“阿落,没事吧?可摔疼了?怎么这么不小心呢?”
灵荟山上,林木葱茏,春意未至,却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今日灵荟山上有一场“春猎”,方家与孟家的修士们聚集在此,准备一展拳脚,不少散修也闻讯而来,想要得到方孟二家的青眼。山上人影绰绰,热闹得很。
本来方潮生是不屑来这种地方的,方家如今自有大哥方淮生主事,他只用做一个闲散富贵少爷,偶尔出去给穷苦百姓散散银子,去庙里捐点香火就好了。
而孟家一门,他不甚喜欢。尤其是孟家门主孟钰康那个儿子孟洵,更是让人厌恶,每每碰见他,方潮生都会在心里咒骂半个时辰。
可今日不一样。
年前,方家奉盟主之命“监督”沈氏一族“自尽”,而他却冒险带回失忆的沈韫,化名“落姑娘”养在自己院子里。家中大夫在诊治后皆称她已丧失全部记忆,永无恢复可能,方清奂寻来的云游医修也这样说。
即便沈韫颈间那道深红色勒痕已深入皮肉,她被灌下的散魂酒也是他亲自准备的,可方潮生却总是忍不住去怀疑。
那个不可一世的天之骄子,真的就成了一介庸人?
心中有鬼的人总担心飘渺的怀疑有一日成了真。
于是方潮生今日便带着沈韫来了灵荟山。方潮生虽剑术不佳,也不通术法,但方清奂会在暗中出手,他只需要让沈韫戴上面衣,跟随自己来春猎现场,说不定便能试探出她是否真的失忆。
方潮生身着一袭玄色劲装快步向前,衣襟与袖口绣着的金色云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与他的雀跃相映成趣。
“阿落,能跟上吗?”
“可以的二少爷。”沈韫抱紧怀里的长剑,追上方潮生。
山路崎岖,茂林秀蔚,方潮生带着沈韫走向一条人少的小道,远离熙攘的人群。
沈韫默默跟在他身后,并未多言,只是紧紧抱着他的佩剑——若晦。
方家以剑闻名,每年培养出的优异剑修不下百人,且在方家学习剑术,即使资质平庸,毫无天赋,也能够在一年学习期满之后被送往富贵人家里做侍从暗卫,从此衣食无忧。因此,不少贫寒人家常常将家中子女送进方家,以求日后得个好差事。
但方潮生此人,虽有天赋却志不在此,剑术稀松平常,毫无章法可言,与兄长方淮生站在一起,可谓是相形见绌。他的佩剑若晦一年到头也不会带出家门几次——毕竟他每次出门都前呼后拥,侍卫一大堆,根本用不上。
方潮生不时回头看向身后,沈韫神色如常,紧紧追着他的脚步,生怕被落下。
到一处平地,方潮生唤沈韫过来休息,还贴心地为她卸下沉重的包袱,拿出水壶递给她。
四周荒草丛生,散落着星星点点的细碎野花,正自顾自开着,一旁深涧水流湍急,发出阵阵轰鸣。
方潮生盯着坐在青石上的沈韫,似乎想从她眼睛里看出些什么。可看了半天,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颈间的伤口用纱布裹得严严实实,由衣领遮掩住,看不真切,只有一枚镶玉的长命锁泛着柔和的光,悬在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那时他将奄奄一息的沈韫救下,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染血的长命锁,怎么也拿不下来。醒来后的沈韫,虽然不记得这长命锁的来历,却视若珍宝,不许任何人触碰,毕竟那是唯一真真切切属于她的东西。
身后密林中,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落在方潮生耳中,他转头看向深处,露出一抹笑。方清奂就在那处埋伏着。
一阵阴风骤然刮过,卷起满地的灰尘与杂草,让人睁不开眼。
猝不及防间,一道黑影直冲沈韫而来,试图将她打落——她坐在路边青石上,虽然便于休憩,身后却是峭壁,那般力道若是骤然攻击,必得将她打落山崖,落得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方潮生冷眼看着沈韫,等着她露出马脚。
这傀影是方清奂所修的禁术,极少有人知晓,这便是方潮生的“试探”——若沈韫并未失忆,以她的机警,必然会及时发觉而后出手化解。
沈韫安静坐在青石上看着不远处的山涧,飞瀑垂崖,碎浪生烟,溅出丝丝缕缕的水雾。
一转头,却发现一道黑影冲向方潮生。
沈韫仓促起身,飞快跑向方潮生,将他扑倒,“二少爷小心!”
方潮生正专心致志等待着方清奂的傀影出手,却毫无戒备被沈韫扑倒,摔得后背生疼,他怀里的少女满眼焦急与惊慌,若晦横亘在他们之间,缀满珠玉的剑鞘映在她眼中,似有万般柔情,金色的剑穗被风吹起,落在他颈间,带来一丝痒意。
“我……我没事!怎么了?”
方潮生有些心虚,又有些诧异。
他不是让方清奂攻击沈韫吗?她怎么反倒扑向自己了?
“二少爷没事吧?”沈韫望着方潮生,满脸担忧,“有一道黑影冲向二少爷,我想保护二少爷来着……”
“抱歉!我不是故意要扑倒二少爷的,只是我不会使剑……”沈韫泪眼盈盈地解释着。
她竟然是在保护自己吗?
方潮生心中愧意渐浓,今日不仅没有试探出沈韫到底是不是真的失忆,反而被扑倒,摔得生疼,他心事重重地将身上的人和剑一同扶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准备回去之后好好质问一下方清奂。
“无妨,是什么黑影?阿落可有看到?”
“没看清,突然起了风,看不真切,只知道是从那个方向扑过来的。”
沈韫揉着手肘,指向树林深处。
方潮生循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那处似乎就是方清奂埋伏的地方,可为什么会扑向自己呢?傀影从未出过差错的……
“可能是林中有什么邪祟……”
方潮生将包袱拎起,“既然如此,那我们便不往深处走了,下山去吧!”
“好!”
沈韫看着方潮生不愿多说的样子,识趣地抱起若晦,追上他的脚步。
远处的山林间,一道身影似乎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看了许久。二人离开后,身影也逐渐消失。
西院内,侍从们噤若寒蝉,立在一旁。
方潮生在院里焦虑地打转。
他和沈韫已经从灵荟山上回来很久了,可方清奂却迟迟未归,本想命人去寻,可若是如此,他的举动就一定会被周霖知晓……
周霖,周霖……
这个女人总是让他恨得牙痒痒。
方家主母周霖并非方潮生的生母。他的母亲江宁是父亲外出时救下的女子,那时她性命垂危,父亲将她带回家中悉心救治,痊愈后本欲让其离开,可周霖却怜惜母亲父母早亡,孤苦伶仃,便留她做了家里的侍女。
周霖明明早就看出来父亲对母亲有别样的心思,却刻意将她留在父亲身侧,日日侍奉。不久后,母亲就有了他。中秋节那一日,阖家团圆,月光如银,母亲在痛了一天一夜后生下他,还未来得及看一眼,就被周霖打发下人将她丢了出去,任其自生自灭。
仲秋月圆,桂树飘香,他成了方家金尊玉贵的二少爷,母亲成了野外孤苦伶仃的野鬼,连一座坟冢都没有……
方潮生眼中神色不明,在不知道打了多少个转之后,他似是下定决心一般,准备带人去寻方清奂。周霖若是想罚他那便罚吧。
他暂时还不能失去方清奂!
还未张口召集侍从,方清奂踏进院门,“少爷,您这是?”
“阿清?你……”
方潮生似是意识到此事不便在下人面前直说,便摆摆手示意他们都退下,而后走进屋内,方清奂随即跟着进去。
屋内香气萦绕,灯火昏黄,沈韫正乖顺地端着香炉,垂眸立在角落。
方清奂没看她,径直走向方潮生,在桌案前跪下。
“今日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
还是那般温柔的语气,又掺杂了一些关切与担忧。
“我按照少爷的安排在林中埋伏,但不知为何,我刚一出手,傀影突然调转方向……”
“行了!你可看清是谁动了手脚?”方潮生陡然打断她,眼神似有不悦。
“并未看清,那人出手极快,傀影尚未反应过来便……”
方清奂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
“下去吧。”
方潮生站起身,待方清奂关上屋门,便缓缓走到沈韫面前,伸出手抬起她的脸,看向她的眼睛。
澄澈,平静,透着一些无辜。
“将香炉放下吧。”他温柔开口。
“啪!”
沈韫刚放下香炉,还未抬起头,便被突如其来的一个耳光扇倒,满是燎泡与灼伤的手掌下意识撑在地上,脆弱的皮肤顿时渗出血与脓,颈间的长命锁也重重地砸在地上,镶嵌在其中的玉石碎了一个角……
沈韫茫然地抬起头,方潮生背光站着,看不清表情,可眼里转瞬即逝的凶光出卖了他的心思。
“阿落,没事吧?可摔疼了?怎么这么不小心呢?”
他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沈韫却瑟瑟发抖,只想躲开。
方潮生伸出双手,紧紧箍住沈韫的双臂,将她从地上扯了起来,“来人,落姑娘摔倒了,请个大夫为她疗伤,这几日便不要再出门了!”
下一刻,侍女推门而入将沈韫带走,又有人来清理了地上的污渍,用剪子将灯芯剪掉一截,昏暗的屋内重新盛满了光亮。
方潮生嗅着屋内的馨香,长舒一口气,重又挂上一副慈悲的面皮,将方清奂叫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