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少爷菩萨心肠,阿落感恩戴德。”
苏南春早,寒意未消,已有将开未开的花苞坠在枝头,绯红点点,只待暖风吹拂,便可灿然盛开。
西院管家方清奂正引着一队人往园子走去。
方家府邸西侧,方家二少爷方潮生前些年在院内专门辟了一座园子,叠山凿池,遍植花木。今日正是工匠们前来修剪枝条的日子。
方清奂将工匠们引到地方,笑吟吟地将规矩告知他们,一转身便敛了笑意,往荷花池畔而去。
她刚进院子便看见落姑娘神色匆匆,捏着裙角偷偷地往荷花池方向去了。
她今日穿了一袭浅蓝色齐腰襦裙,一支点翠蝴蝶钗挽着浓密乌发,脚步轻快,似是自己也化作一只蝴蝶飞往园中。
“可惜此时春色尚浅,不该有蝴蝶飞舞。”方清奂遥遥盯着她远去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寒意。
这位“落姑娘”是二少爷不久前从沈家偷偷带回来的女子,虽然二少爷严厉告诫过院中仆从侍女们不许私下议论,但终究纸包不住火,私藏沈氏余孽的事情还是让宗主和夫人知道了。
沈氏宗主私授禁术,致使学生在除祟时将一处村落里的百姓尽数误杀,无一人幸免,堪称人间惨剧。仙门百家人神共愤,一致决定让沈氏一门自裁谢罪,以慰亡魂。
可二少爷却偷偷将沈家独女沈韫救了回来。
为了保下沈韫的性命,二少爷在院子里跪了一日一夜。春寒料峭,夜里还猝不及防下了一场冷雨。翌日晨起,二少爷已经被淋得浑身湿透,衣物冒着阵阵寒意,身体却滚烫不堪,口中还喃喃道:“求父亲饶她一命,如有责罚,我方潮生愿一力承担……”
方宗主方祺铭无奈地看着儿子,终究被他的善心打动,拂袖而去,未曾多言。
宗主夫人周霖只得任由他去,对外称沈韫为自家远房亲戚的女儿,名唤“落姑娘”,吩咐管家严格约束好府中下人,不许有只言片语传到外面。
方清奂跪在满是雨渍的青石上,听着他们的对话,直到寒凉渗入膝盖,骨头缝里散发出阵阵冷意,才得了夫人的首肯,带人扶着二少爷回了西院。
路过落姑娘住的屋子时,方清奂往里看了一眼,神色晦暗不明。
方清奂很早之前就跟着二少爷了。
二少爷英姿飒爽,为人宽厚,端方自持,对所遇女子皆循礼相待,目光不曾在她们身上多停留过片刻。
做过的唯一一件逾矩的事情,就是将沈韫带回家中……
方清奂抿了抿唇,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荷花池畔,沈韫正攀着假山上的石头,伸长了脖子,望向不远处的佛堂。
青烟袅袅间,一道颀长的身影正虔诚地跪在蒲团上,对着佛像叩拜。
沈韫似乎觉得距离太远看得不够真切,试图再往上爬几步,不想昨夜刚下过一场雨,石头表面新生了几簇细细的青苔,脚下一滑,便跌进了荷花池中。
所幸池子并不深,若是蓄满了水,人踏进去,水面也才堪堪没过膝弯。
但池子里此刻虽未蓄水,却满是淤泥。
前几日方清奂命人将池水引出,准备清理池底的淤泥,还未顾得上安排人手,沈韫便跌了进去。
方清奂缓慢收回方才虚虚扶在沈韫身后的手,隐去面皮上淡淡的忧心,转而居高临下地垂眸看向池中人。
看着那飞舞的蝴蝶落入泥潭,如水的罗衣沾染上淤泥,就连姣好的脸庞也溅上点点脏污,方清奂心中竟泛起了一丝隐秘的喜悦。
圣人蒙尘,鲜花凋零,天才变朽木,贵女坠泥潭,真真是喜闻乐见!
犹豫了一瞬,方清奂敛去脸上的神色,向沈韫伸出手,准备将她拉起来。
两只手刚刚交叠,一道声音便传了过来,“阿落!你没事吧?怎么会跌了进去呢?”
一个慌张的身影促促跑来,飞起的衣摆拂过,带来一缕馨香。
方潮生的脸上写满了焦急,顾不上撩起衣服,便一脚踩进淤泥里,将池中眼泪盈盈欲坠的人一把抱了起来。
出来的时候,还不忘丢给方清奂一个责备的眼神。
随即便抱着怀里的人往屋内去了。
方清奂看着他们远去的身影,心里那一丝微不可察的喜悦的火苗“呼”地灭了。她定了定神,抬脚跟了上去。
方潮生急匆匆抱着沈韫进了他的屋子,命仆妇为她洗净身上的污泥,再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裳。而他则穿着被沈韫蹭脏了的衣服坐在黄梨木椅上,看着衣襟上的点点泪痕发呆。
这是他第一次见沈韫流泪。
印象里的沈韫,总是高高在上,似乎永远不会低下骄傲的头颅。
沈宗主的独女沈韫,是宗门内、乃至整个苏南都难得一见的天才修士。她三岁开蒙,慧根卓绝,灵识通透,自跟着父亲沈道元修习剑术,便频频被人赞叹是难得一见的剑修天才,悟性碾压一众弟子。
在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认为她将继承父亲衣钵,将沈氏一门发扬光大时,她却弃了剑道,转而跟随母亲姜鸢修习医术。
旁人皆为之扼腕:寻常人家哪能如她一般恣意妄为,放着前途一片坦荡的剑道不走,偏要去学什么医?世道艰难,医修本就需要极高的耐力与天赋,她虽自视甚高,却也不可能毫无短处……
可这些流言并未流传太久。
四年前,一场突如其来的疫病让苏南百姓人人自危:这疫病来得蹊跷,且灵力无法治愈,一众身强体壮的修士尚且病痛难忍,更遑论普通百姓。仙门盟主亲自盯着数十名医修昼夜不停研制解药,始终未有进展,只能发放解毒丹药缓解。就在这时,沈道元献上一良方:只需煎服三日即可消除病痛,一个疗程之后便可痊愈。只是这方子有一弊处:服用之后五感皆失,如同活死人,一日后逐渐恢复,疫病也随之消散。纵然如此,人们依旧争相服用,仅仅一日的折磨与长久的刺骨之痛,他们还是分得清的。
疫病散去,苏南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景象。坊间一则消息如插翅般传开:那解药竟是沈道元之女沈韫所制!那时她才十二岁!
百姓们震撼之余又不由得艳羡:果然,是金子在哪里都能发光!对天才而言,剑修与医修并没有什么分别……
这么多年,沈韫总是神色平静,目空一切。也是,天才总是不可一世的。纵然是见到大她十一岁的方潮生,她的眼神里也从未生出一丝尊敬,只有淡淡的不屑。
自从沈家遭难,亲族俱亡,失去记忆后,沈韫就变得畏缩怯懦,从来不敢直视别人的眼睛。
可今日,方潮生却在那双向来波澜不惊的灰绿色眸子里见到了一丝别样的情绪。
那是委屈、悲伤与哀恸混杂在一起的,复杂的情绪。
那些厚重又复杂的情绪从心底蔓延眼中,而后汇聚在眼眶里,凝成冰凉的泪水,落在他的衣襟上,缓缓渗入层层叠叠的衣料,钻进他的皮肤,扎进他的心脏,刺出细细密密的痛。
他竟为她的眼泪感到心痛!
那泫然欲泣的模样,那楚楚可怜的表情,简直,简直……
跟那个人一模一样!
一阵狂喜从心底传来,将那若隐若现的心痛掩埋地了无痕迹。方潮生的眼神逐渐从怜惜转化为浓烈的喜悦,就连那张总是慈悲的脸,也在此刻因这一瞬间的狂喜,泛起了一层不正常的红晕。
“二少爷,落姑娘已经梳洗好了,衣裳也换了干净的。”仆妇从屋内出来,毕恭毕敬道。
“行了,下去吧!”方潮生敷衍道。
他此刻无比期待看到沈韫那张脸。那张脆弱的、温婉的、仿佛下一刻就会落泪的脸。
沈韫迟疑地走了出来,双手不自在地揪着帕子,轻声唤他:“二少爷……”
方潮生的期待陡然落空。
她又垂下了头,看不清眼里的情绪。
方潮生脸上的红晕骤然消失,面上闪过一丝阴暗,旋即又将那副慈悲的面皮戴上,露出一个笑容,“阿落,没摔疼吧?”
沈韫怯怯抬头又迅速垂下,看他似乎并没有责备的意思,便放下心来,饶了那方已经被揉捏得不成样子的帕子,乖顺地站在一旁,开始道歉:“阿落错了,阿落不该偷偷跑出去,阿落不该摔进荷花池里,阿落让二少爷担心了……”
“错了?错了该如何呢?我们阿落记得吗?”
眼前的笑脸愈加温和,语气愈加柔软,却让沈韫的脚底生出一股寒意,渐渐地,那股寒意蔓延到腿上、身上、钻进心里,掠夺走所有的暖意。
“记得,阿落记得的……”
沈韫走向方潮生的书房,步子缓慢,似乎觉得自己走得慢一点,身后的人就会后悔,就会叫住她,让她不必再去了。
可那份期待并没有成真。
身后的人只是静静等待着,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她缓缓迈进书房。门口的屏风上画着一簇簇盛放的牡丹,鲜妍美丽,牡丹上方飞舞着蜂儿蝶儿,栩栩如生,就连隐在云雾中飘渺的远山都无比真实,仿若身临其境。
沈韫的目光却并未停留,她熟练地绕过屏风,点上书房内的灯,而后将檀木几上鎏金兽首香炉内的香灰倒掉,重新置入香药,点燃,盖上盖子,待丝丝缕缕的烟雾从炉口中冉冉升起时,她顿了顿,咬了咬唇,而后认命般用双手捧起逐渐泛起热意的香炉,替代了檀木几的位置。
嗅到了清冷的香气,方潮生缓缓闭上眼,深深地吸了口气,似是要将那香气吞进肺里。
“阿落,这香气你可喜欢?”方潮生缓缓开口,“我新得来的,甚是新奇。”
“是,二少爷,”沈韫乖顺地回答,“阿落很喜欢。”
“让你燃香辛苦了,你可怪我?”
“二少爷折煞阿落了。”沈韫的脸隐在摇晃的灯火里,看不真切,但语气里满是诚恳,“二少爷菩萨心肠,阿落感恩戴德。”
方潮生唇角勾起浅笑,撩了撩脏污的衣角,站起身去梳洗换衣。他还有要事,今日不能再耽搁了。
天色渐暗,白日里的一点暖意很快被驱散,随着天边的橘色淡去,冷意渐浓,院子里的侍女们也加快了脚步。
屋内依旧暖意融融。昏黄的灯火下,沈韫站在那里,像一尊凝固的佛像。
香炉壁传来的热意为冰冷的双手驱散寒意,烟雾飘渺,炉内的香药绽出点点火星。
热意渐盛,香炉壁将少女手心的皮肤烫出红斑,而后愈发滚烫,在掌心灼出数枚燎泡。
香炉内的香药换了又换,待最后一点火星熄灭,沈韫打开香炉盖子,将香灰细细收进檀木盒内,置在书案上。
看着并排放在一起的三枚檀木盒,沈韫脸上露出一丝转瞬而逝的笑意,而后恭恭敬敬地退出,回了自己的屋子。
不多时,方潮生带着一身寒意推门而入,只嗅见满室馨香,隔着屏风,昏暗灯火下,却不见沈韫的身影,只有整整齐齐放在桌案上的三只檀木盒子,似在告知她已完成了任务。
方潮生的眸子暗了暗,将外衣丢给跟在身后的方清奂,将她遣了出去,兀自坐在书案前,细细嗅闻那馥郁的香气。
在外面,他待人亲和,温和宽厚,一副菩萨心肠,是深受百姓爱戴的方家二少爷。可回到家,关上门,那些伪装便会被当做皮套隔在门外。
方潮生年少时爱上焚香,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于是便有怀揣着各种目的的形形色色的人带着各式各样的香来请他——方家最受宠的二少爷品鉴。
方潮生不喜欢。不论是香,还是人。
那些香总是散发着一股庸俗的富贵气息。他喜欢的是清丽出尘的,淡雅清新的,超凡脱俗的。
因此这么多年,总也没寻到真正触动内心的那一种。
方潮生爱香,却又怕那些来路不明的香暗害他。他虽常做善事,却又怕死得紧。
方清奂想了一个妙计:将香燃起,而后让仆人在屋内看顾,紧闭门窗,两三个时辰后,屋内便可盈满馥郁香气,能保持一夜不散,而仆人在屋内,也可及时发现香是否有问题……
“真是机敏过人!怪不得母亲将你指给我。”方潮生听完她的话,连连夸赞,满面笑容。
而今日沈韫点的香,就是他前几日新得来的,还未让人试过。
方潮生眯着眼半躺着,期待着明日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