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什么都没做错,但您活着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天色微明,依稀有细雨落下,院子里浮着一层淡淡的晨雾。
沈韫早早就起身梳洗完毕。
昨日一整天的提心吊胆让她甚是疲累,晚上又与孟洵交涉,让她的思绪乱作一团,翻来覆去很久才睡着。
天色还昏暗,她便被噩梦惊醒,出了一身的冷汗,心如擂鼓,再也无法安睡。
方清奂经过窗外,细碎的脚步声传来,她盯着那道身影,轻轻飘过窗外,飘至门口,在那里站了许久,既没有敲门,也没有离开。
沈韫正思忖着,方清奂突然开口。
“落姑娘,您起了吗?”
“起了,方管家有何事?”
“有些事想请教落姑娘,不知是否方便?”方清奂的语气依旧平缓。
“进来吧!”
沈韫将长命锁塞进衣服里,看向来人。
“落姑娘,夫人让我问您,身体可好些了?是否还需要叫大夫来诊治?”方清奂礼貌地向沈韫躬身。
“好多了,多谢夫人关怀。”沈韫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不必再让大夫过来了。”
“不过,你不是二少爷的人吗?怎么不是他让你来问我?”沈韫好奇道。
“回落姑娘的话,我是西院的管家,自然也要听从夫人的命令。”
方清奂微微皱眉,似是有些不悦。
这个沈韫失忆不假,可心思深沉,依旧不容小觑,她虽然表面上听从夫人的命令,监视着二少爷,可二少爷于她而言,并不只是单纯的主子。
方清奂多年前被周霖安排到方潮生身边,每隔一日便将方潮生的所言所行如实讲给她,看似是保护,实为明晃晃的监视。
方潮生看在眼里,却并未阻止,还时常关怀方清奂,嘘寒问暖,赏赐一些衣料与首饰给她。
方清奂是周霖从小养大的暗卫,她的命是周霖的,她的一切都是周霖的,她让自己做什么自己便做什么,就像这次作为管家待在方潮生身边一样,方清奂只当是一次平常的任务。
可相处后方清奂却发现,方潮生并不像周霖所言那般虚伪、谄媚、心怀叵测。
那个周霖口中的“下等女人”生出的用来攀附权贵的便宜儿子,向来入不了周霖的眼。
可“虚伪”的方潮生,却在方清奂生病时满眼关切,亲自为她熬药,一勺勺喂给她喝下,然后握着她滚烫的手,守在床畔,乞求她不要死。
方清奂觉得好笑,只是风寒而已,发两天热出出汗也就好了——以往她若是生病,周霖都是这样做的:将她丢进柴房,等她好了之后自己出来。
可这个金尊玉贵的小少爷却流着泪求她不要死。
方清奂不免有些动容,她抬起手,将方潮生从地上拉起来,擦干他的眼泪安慰道:“我不会死,我只是生病了,很快就会好,不会死的。”
那日之后,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似乎变了。
少了一些防备,多了一些温情。
方清奂依旧让傀影隔日为周霖送去方潮生的言行,但有些事,她自作主张瞒了下来,譬如昨日,她在暗处化出傀影愈将沈韫推下山崖……
方清奂看向眼前的女子,自沈韫来到方家,便日日饮苦药,瞧病的大夫来了又走,药方也换了又换,可她却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天赋异禀的少女,而是成为了一个平庸的女子。
往昔的荣光随着沈家的覆灭,似乎也一并被埋进了坟墓里,从此消失殆尽,再也不见天日。
沈韫失去了家族、地位、亲人、灵力,甚至失去了记忆。
天之骄女一无所有,只能攀附二少爷,在方家这棵大树的庇护下,成为一株娇花。
方清奂皱起的眉头逐渐舒展。
寄人篱下的丧家之犬,已经不必再多费心思了。
“落姑娘该明白,自己今时今日的处境——”方清奂弯下腰,附在沈韫耳畔,“您现在,没有资格知道太多……”
她直起身,又恢复了微笑,“没有别的事,我先退下了。”
方清奂还未来得及转身,一只手牵住了她的袖子,“方管家,我做错什么了吗?”
一双无辜的眼睛委屈地盯着她。
瘦削的手颤巍巍地捉住方清奂的衣角,似是用尽了所有勇气。手上的烫伤还在渗血,裹着手掌的纱布上晕着淡淡的猩红。
方清奂突然有些恍惚。
这双眼睛,这双可怜的、哀伤的眼睛,她在方潮生的身上也看见过。
方潮生也曾这样看着她,乞求着一丝怜惜与同情。
一个失去了母亲,成为了主母万般防备的庶子。
一个失去了家族,成为了大树底下的柔弱花朵。
真真是可怜。
可是,如今的沈韫与方潮生,已是云泥之别,时移事异,她应该看清楚自己的位置,而不是恬不知耻地奢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方清奂将沈韫的手握住,拽离了自己的衣袖。
“落姑娘,您逾矩了。”方清奂眼神冰冷,睨了沈韫一眼,“您什么都没做错,但您活着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她向沈韫躬身行礼,而后转身推门离去,消失在蒙蒙细雨中。
沈韫盯着方清奂的背影逐渐远去,在门被关上的那一刻,收起了自己那假惺惺的眼泪,露出一抹笑。
她没看错,方清奂此人,比她想象的要更简单,也更愚蠢。
不知道方清奂是从什么地方学来的禁术,不过傀影术既然是禁术,自是有其弊处。
沈韫儿时在藏书阁中翻阅过一本破旧的藏书,上面便记载了一众为仙门百家所不齿的禁术,傀影术赫然在列。
所谓傀影术,即是将影子与自身气息相连,操纵其发动攻击。不过傀影在遭受攻击时,于自身亦有损伤。且若是长期使用,会对身体造成伤害,得不偿失。
不过,在沈韫看来,傀影术被列为禁术,想必是那些自诩名门正派的老头子,不屑于使用这种偷偷摸摸的术法,所以才不许弟子们修习。
虽是如此,但对方清奂而言,会傀影术倒是方便了她监视方潮生并向周霖汇报。
沈韫总觉得监视自己的不止门口的三名守卫,在今天终于得到了证实:那方清奂便是周霖用来监视方潮生一言一行的暗卫,顺便也监视着她:一个失去记忆的沈家余孽。
如此看来,这方家表面上虽然一团和气,可私底下却着实不简单。虽然沈韫对方家的过去有所耳闻,比如周霖曾将一名侍女送到丈夫枕畔,待其生下方潮生之后便出手让她“病重而亡”。方潮生虽然明面上是方家二少爷,却不学无术,虽有天赋,却也在一日日的磋磨中被耗尽,如今也只是个平庸之辈,在方家满门修士面前抬不头……
不过,沈韫现在还是得逐个攻破,不能操之过急,方家暗流涌动,她如今只是个“失忆”的孤女,很多事情也不能贸然出手,会引起他们的怀疑……
想到这,沈韫起身,将香炉内的灰倒掉,换上了新的香药。而后自书架上拿出一册书假装翻阅。
书后,沈韫紧闭双眼,额上渐渐沁出一层薄汗——
灵力汇聚,沈韫的脑海逐渐清明,睁开眼,已然将一缕神识附在了方清奂身上。
沈韫见到方清奂自己送上门来,自然是不能放过这个宝贵的机会。
上次她故意摔进荷花池里,想要让她拉自己一把,可方清奂却满眼鄙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随后方潮生便跑来将她带走。真是错失良机。
在灵荟山上那次更是倒霉,沈韫险些被她的傀影打落山崖,关键时刻她想起来记载禁术的那本旧书上写过如何影响傀影的攻击目标:毕竟傀影没有眼睛,只是凭借身体主人的意念来发动攻击。因此沈韫在傀影攻击自己的前一刻,将其调转方向,转而攻击方潮生。而沈韫为了不被怀疑,只能扑上去,假装自己是要救他。
今日沈韫总算是得偿所愿,将一滴自己的血涂在方清奂手上。这滴血被她注入了一丝灵力,渗入方清奂皮肤后,便可通过方清奂的眼睛看清她所看见的事物。
说起来,这也是一种禁术……
但沈韫此时想不了那么多,她迫切地想要找到真相。但复仇的前提是解决掉方潮生,然后接近方淮生。整日被方潮生关在西院,让一堆人死死盯着她,这样的日子她是一天也忍不下去了。
跟随着方清奂的脚步,沈韫又回到了方潮生的书房。
或许是时辰尚早,方潮生并未起身,方清奂自顾自推门而入,整理其书房内的陈设。
方潮生虽然看似亲和,却是个心思缜密的人。他从不允许侍从侍女们在他不在时随便进入他的书房,就连惩罚沈韫,也常常隔着屏风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
沈韫的视线跟随着方清奂,在书房内移动。
方清奂将书架上的书籍整理排放好,而后拂去书案上的灰尘,摆放好方潮生日常所用的文房四宝,又将香炉内的灰倒掉,换上新的香药,最后剪掉一截灯芯,将剪子放在书架上。
不过,方清奂好像从来没有碰过书架最上层的陈设,那里是一个用翡翠雕琢而成的盆景,似乎已经落了一层淡淡的灰尘,方清奂却刻意忽略了这一处没有打扫……
正想着,一阵剧痛传来,沈韫睁开了眼睛,呼吸急促,神识已然回到体内。看来自己还是学艺不精,虽是禁术,也该精益求精,在不伤害身体的前提下物尽其用。
沈韫想着,那盆景的确有什么问题,如果能够自己进去看看,或许会发现些什么也不一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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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挑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