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到孩子温热的身体,确认他安然无恙,颜玉千悬了一路的心才稍稍落地,可看向对面君临天的目光,依旧冰冷如霜。
君临天也急忙撤去魔刃,生怕误伤外孙,脸色沉得难看,却也不敢再贸然动手。
颜卓窝在颜玉千怀里,又转头看向不远处的君无怜,伸出小手朝着女子的方向:“娘亲,过来呀。”
一声娘亲,让在场众人神色各异。
颜玉千顺着孩子的目光望去,当看到立在殿门口的君无怜时,身躯猛地一震。
阔别三年,他日思夜想的人,就站在咫尺之外。她眉眼依旧温婉,只是面色添了几分憔悴,四目相对的瞬间,过往的缠绵、争执、离别、思念,尽数涌上心头。
君无怜望着眼前的男子,眼底翻涌着复杂情绪,有思念,有委屈,也有难以化解的隔阂。
空气陷入诡异的沉默。
颜卓看看抱着自己的爹爹,又看看不远处的娘亲,再看看面色威严的外公外婆,小脑袋转了转,伸手拉住颜玉千的衣袖,又朝着君无怜伸出另一只手,认真地说道:“爹爹,娘亲,不要吵架好不好?卓儿想要爹爹,也想要娘亲,我们一起在这里生活,不行吗?”
孩童纯粹的心愿,像一块巨石,砸在了每一个人心头。
颜玉千喉结滚动,低头看着怀中懵懂的孩儿,心中五味杂陈。他想带走卓儿,可看着孩子望向君无怜的眷恋眼神,终究无法狠心拆散他们母子。可他身为正道宗主,与魔域牵扯太深,本就犯了大忌。
君临天看着外孙期盼的模样,冷硬的面容松动几分。他恨颜玉千当年薄情,却也不得不承认,此人对卓儿是真心疼爱。可正道与魔域世代为敌,两大势力的隔阂,岂是一个孩子便能轻易化解?
君无怜缓步走上前,停在颜玉千面前,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久别重逢的哽咽:“颜玉千……好久不见。”
“无怜。”颜玉千望着她,声音沙哑,“这三年,你过得……还好吗?”
一场剑拔弩张的对峙,因一个孩子的心愿,悄然停了下来。可所有人都清楚,正邪对立的壁垒横亘在前,爱恨纠葛缠绕其中,这份短暂的平静之下,依旧暗流汹涌。
阿松站在一侧,看着眼前一幕,幽幽叹了口气。命运将这一家人重新聚在一处,可前路漫漫,风雨还远未结束。
续篇
广场上的气氛因几句对话稍稍缓和,可正邪殊途的壁垒,如同亘古矗立的山岳,半点无法撼动。颜玉千望着眼前的君无怜,眼底翻涌着思念、疼惜,最终却化为一抹深重的无奈。
“无怜,我多想……就此停下纷争,守着你们母子安稳度日。”他声音低沉,指尖微微发颤,“可我身为正道颜氏宗主,身负整个宗门与万千修士的期许。正道与魔域势不两立,你我之间,从一开始就没有相守的可能。”
君无怜垂落眼帘,长长的睫羽掩去眸中的酸涩,轻声苦笑:“我早就知晓这个答案。当年我甘愿离开魔域追随你,本以为能冲破世俗偏见,到头来,还是败给了两界鸿沟。我不奢求别的,只求你别再将卓儿从我身边夺走。”
“卓儿是我的儿子,我自然要带他回去。”颜玉千语气坚定,抱着怀中孩童的手臂收得更紧,“魔域邪气萦绕,绝非久居之地。”
“你要带走卓儿?”君临天周身魔气骤然翻涌,上前一步挡在君无怜身前,目光冷厉如刀,“颜玉千,你莫得寸进尺!当年你硬生生拆散我们母女,如今孩子好不容易回到母亲身边,你还想故技重施?”
“外公,爹爹,你们又要吵架了吗?”颜卓被两人之间紧绷的气氛弄得不安,小手紧紧抓着颜玉千的衣襟,眼眶微微泛红,“卓儿想和爹爹、娘亲都在一起,为什么不行呀?”
孩子纯粹的问话,让争执的两人同时语塞。李明月走上前,温柔地摸了摸颜卓的头顶,叹了口气:“傻孩子,这世间的规矩,远比你想的复杂。”
就在这时,远处天际两道小小的身影御风而来,两道稚嫩却沉稳的声音接连响起。
“父亲!”
“爹!”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两名年约六岁的孩童稳稳落在广场边缘。左侧少年一身素白锦袍,眉眼承袭了颜玉千的清俊端正,气质温润沉稳,周身灵力澄澈纯粹,无半分杂色,正是颜家长子颜长生。他身姿挺拔,行事举止已然有了几分世家嫡长子的气度,目光扫过魔宫众人时,虽有警惕,却依旧守着礼数。
右侧少年衣着偏暗,眉眼间带着几分灵动跳脱,轮廓里隐隐透着魔族特有的深邃,周身萦绕着一丝极淡的黑气,与长生截然不同,此人便是次子颜谈。
二人身后跟着数名颜府护卫,显然是颜玉千久去不归,兄弟二人放心不下,结伴寻了过来。
颜长生快步走到颜玉千身侧,先是恭敬行礼,随即目光落在颜卓身上,眉眼柔和下来:“三弟。”
颜谈则一溜烟凑到近前,好奇地打量着周遭玄黑的殿宇与往来的魔仆,又瞥见一旁容貌温婉的君无怜,眼中闪过诧异,随即看向颜卓,咧嘴笑道:“小卓,原来你跑到这儿来了,可让我们好找。”
颜卓见到两位兄长,委屈瞬间涌了上来,伸出手朝着两人招手:“大哥,二哥!”
君临天仔细打量着新来的两个孩子,神念悄然扫过二人周身血脉,神色顿时变幻。他先是看向颜长生,眉宇舒展,又看向颜谈,眸色沉沉。
“有意思。”君临天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探究,“同为你颜玉千的子嗣,血脉竟是天差地别。这大孙子一身纯正正道灵脉,干干净净,半点魔气无存;二孙子体内,却流淌着我君家的魔族血脉,与生俱来,无法剥离。”
此言一出,颜长生身形微僵,下意识后退半步,看向颜谈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自幼时修行,他便察觉自己与二弟体质迥异,父亲从未细说缘由,今日才终于知晓根源。
颜谈懵懂地歪了歪头,只觉得体内一股温热气流隐隐躁动,并不明白魔族血脉意味着什么,只是敏锐地感觉到气氛不对,乖乖站在原地不再言语。
君无怜看着两个年长的孩子,眼底满是愧疚。她离开颜府之时,这两个孩儿尚在襁褓之中,如今已然长到六岁,她这个做母亲的,却从未尽过一日为人母的责任。
“长生,阿谈……”她轻声唤道,声音哽咽。
颜长生看向她,从对方眉眼间看出了与三弟、二弟相似的轮廓,心中已然猜到几分,躬身行了一礼,态度恭谨却疏离:“晚辈颜长生,见过前辈。”他自幼受颜氏宗门礼法教导,深知魔域与正道对立,纵使心中隐约生出亲近,也不敢越界。
颜谈倒是没有诸多顾忌,眨巴着眼睛看着君无怜,小声问道:“你是谁呀?和小卓长得好像。”
“我是……你们的娘亲。”君无怜望着他,泪水终于滑落。
“娘亲?”颜谈瞪大了眼睛,又看看颜玉千,又看看颜卓,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颜玉千见状,心中又涩又堵。他当年送走君无怜,一是迫于宗门压力,二也是怕魔族血脉之事传开,祸及整个颜氏。长生无半分魔性,是纯粹的正道修士,可颜谈与年幼的卓儿,都承袭了君无怜的魔族血脉,这件事若是被正道其他宗门知晓,必定掀起轩然大波。
“长生,带着阿谈站到一旁。”颜玉千沉声道,不想让两个孩子卷入这场纷争。
颜长生依言拉着颜谈退到侧边,只是目光始终停留在君无怜身上,心绪纷乱。
“现在你也看到了。”君临天双手负于身后,语气带着强硬,“颜谈、颜卓身上流着我魔域的血,他们本就该有一半属于这里。长生虽是纯灵脉,可也是无怜的孩儿。你想把三个孩子全都拘在颜府,断绝他们与生母、与外祖一族的联系,我绝不答应。”
“我从未想过断绝他们的母子情分。”颜玉千抬眸,目光坚定,“但两界对立乃是定数,我不可能让魔域之人踏入正道宗门,也不能让身怀魔脉的孩子长期留在魔宫。长生日后要执掌颜氏,行走正道,沾染魔气便是毁了他的前程。”
“那我的女儿呢?”李明月忍不住开口,“无怜思子成疾整整三年,难道就只能远远看着?”
“我可以允诺,日后每隔一段时日,让卓儿与阿谈前来魔域探望。”颜玉千做出让步,这已是他能拿出的最大底线,“但他们必须长在颜府,接受正道修行。长生更是半步都不能踏足魔域。而我与无怜……从此相见可以,相守绝无可能。正邪殊途,这句话,你我都该认清。”
这句话,如同冰水浇头,让君无怜脸色瞬间惨白。她早有预料,可亲耳听见,心口依旧像是被狠狠撕裂。
“所以,从始至终,我们之间,都没有回头路,是吗?”君无怜轻声问道。
颜玉千避开她的目光,喉结滚动,硬起心肠点头:“是。我身为颜氏宗主,身负万千正道修士,一步都不能错。你是魔主之女,也有你的立场。我们二人,注定只能遥遥相望。”
“好一个正邪殊途!”君临天怒极反笑,周身魔气翻涌得愈发浓烈,“颜玉千,你可真是狠心!也罢,我不强求你与无怜相守。但两个身具魔脉的外孙,不能任由你完全摆布。”
他话锋一转,定下规矩:“颜谈、颜卓,平日居于颜氏修行,每月可来魔宫小住十日,与无怜团聚。长生体质特殊,便不必往来魔域,我也不会强人所难。这是我最后的退让,你若是不依,今日便只能兵戎相见。”
颜玉千沉默良久。他看向一脸期盼的颜卓,看向懵懂的颜谈,又看向面色憔悴的君无怜,最终缓缓颔首。这是眼下唯一能保全所有人的办法。
“可以。”
一言落定,紧绷的气氛终于彻底松弛。
颜卓立刻笑了起来,搂着颜玉千的脖子欢呼:“太好了!以后卓儿可以经常来看娘亲啦!”
颜谈也跟着拍手,眼里满是欢喜。唯有颜长生神色平静,他隐隐明白,自己和二弟、三弟,从血脉开始,就已然走向了不同的道路。
君无怜长长舒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怅然,走到三个孩子面前,挨个抚摸他们的头顶,温柔的目光一一扫过:“长生,阿谈,卓儿,往后娘亲会常常等着你们过来。”
阿松站在廊下,看着眼前一幕,轻轻摇头。看似达成了和解,可一道无形的界限,依旧横亘在这一家人之间。颜玉千与君无怜相爱却不能相守,三个孩子也因血脉不同,被划分在了两个世界。
夕阳渐渐西沉,魔域的天空染上暗紫色霞光。
颜玉千知道不宜久留,伸手牵过颜卓,又看向颜谈:“时辰不早了,我们该回颜府了。”
颜卓恋恋不舍地看着君无怜,伸出小手抱住她的胳膊:“娘亲,我下个月就来看你哦。”
“娘亲等你。”君无怜俯身,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一行人转身离去,颜长生走在最前,身姿端正,目不斜视;颜谈频频回头张望魔宫与君无怜的身影;颜卓趴在颜玉千肩头,不停挥手道别。
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魔域边界,李明月轻声叹道:“终究是意难平啊。”
君临天望着远方天际,眸色复杂:“缘分太深,宿命太浅。只求往后,孩子们能平安顺遂。至于颜玉千……守住约定便罢,从此两界,各安其道。”
君无怜立在原地,久久望着来路,晚风拂动她的衣袂,眼底是化不开的思念与无奈。
相隔两地,岁岁相见却不能相伴。这便是她与颜玉千,注定的结局。而几个孩子交织着正邪两脉的人生,也才刚刚开始。
一行人踏出魔域结界,周遭阴冷的魔气瞬间被清朗的天地灵气取代。晚风拂面,带着山野草木的清香,方才魔宫内压抑沉重的气氛,也跟着散了大半。
颜长生步履沉稳,始终走在队伍外侧,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恪守着兄长的本分。六岁的少年心思早熟,虽不再多言,可眉宇间仍凝着几分心事。他清楚自己与二弟、三弟血脉有别,往后的路,终究难以走到一处。
颜谈却全然没这份顾虑,方才在魔宫见了生母、外祖一家,新鲜劲儿还没过去,一路蹦蹦跳跳,时不时扯扯身旁颜卓的衣袖,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小卓,魔宫里面可真有意思,那些雕着花纹的柱子黑漆漆的,还有好多飘来飘去的影子,你之前在那儿都玩什么啦?”
颜卓趴在颜玉千肩头,小脑袋一点一点,软声回道:“娘亲陪着我,还有外公外婆,他们都对卓儿很好。”
颜玉千侧首看了看肩头的幼子,指尖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想起魔宫内君无怜憔悴的模样,心头泛起一阵酸涩,可正邪之别横在眼前,他也只能按捺心绪。
“好了,别在路上打闹,快些回府。”他出声叮嘱,语气平和,并无半分威严。
几人一路疾行,不多时便望见了气势恢宏的颜氏府邸。朱红大门巍峨耸立,庭院深深,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处处透着正道世家的清雅肃穆,与魔宫的诡谲阴冷截然不同。
踏入府门,府内仆役、侍从见一行人归来,连忙躬身行礼。先前因小公子走失而惶恐不安的下人,见颜卓安然无恙,全都悄悄松了口气。
回到平日里起居的院落,颜玉千松开牵着颜谈的手,又将颜卓从肩头放了下来。落地的瞬间,颜卓立刻拉着颜谈的手,眼睛亮晶晶的。
“二哥,我们去院子里玩好不好?”
“好啊!”颜谈满口应下,转头又看向站在一旁的颜长生,“大哥,你也一起来嘛!”
颜长生微微一怔,抬眼望向两个活泼的弟弟,紧绷的唇角稍稍柔和,轻轻颔首:“嗯。”
院落里花木繁茂,青石铺就的空地宽敞平整,墙角还摆着不少孩童玩闹的物件。
颜谈性子最是跳脱,先是捡起地上一颗圆润的石球,抛来抛去玩了片刻,又拉着颜卓追逐嬉闹。两人你追我赶,清脆的笑声在庭院里此起彼伏。颜谈体内潜藏的魔族血脉让他身形格外敏捷,闪转腾挪间轻快如风,颜卓年纪最小,跑起来摇摇晃晃,却也不肯认输,鼓着小脸奋力追赶。
颜长生没有加入追逐,只是静静站在一旁的海棠树下看着。他抬手运转灵力,周身灵光澄澈透亮,纯粹的正道灵力流转周身,与颜谈、颜卓身上隐约逸散出的淡淡魔气泾渭分明。他望着两个弟弟肆意玩闹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怅然,却也只是安静伫立,偶尔在颜卓快要摔倒时,快步上前伸手扶一把。
“慢点跑,当心脚下。”颜长生语声温和。
“谢谢大哥!”颜卓站稳身子,仰着小脸笑弯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