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廊之下,颜玉千倚着雕花廊柱,静静看着院中三个孩子。目光在长子身上稍作停留,又落在另外两个孩子身上,心绪复杂。
长生心性沉稳,灵脉纯正,是天生的正道继承者,往后必将扛起颜氏重任,与魔域再无过多牵扯。可阿谈和卓儿不一样,他们流着君家血脉,一半扎根在正道,一半连着魔域,往后每月还要去往魔宫团聚,这般两头往返,不知未来会生出多少波折。
但看着孩子们无忧无虑的笑脸,他又将诸多烦忧暂时压下。至少此刻,他们是快乐的。
没过多久,玩闹的两人渐渐累了。颜谈一屁股坐在青石板上,抬手抹了把额角薄汗,大口喘着气。颜卓也挨着他坐下,小脸蛋跑得红扑扑的,额前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肌肤上。
“不跑啦不跑啦,累死我咯。”颜谈伸了个懒腰,随手扯过一旁的竹编小木马,晃着双腿摆弄起来。
颜卓则被一旁摆放的木剑吸引,小手握住剑柄,学着平日里府中修士练剑的模样,有模有样地挥来挥去。木剑轻飘飘的,他挥舞得不亦乐乎,嘴里还咿咿呀呀地给自己配着声响。
颜长生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锦帕,先替颜谈擦去脸上汗渍,又走到颜卓身前,停下他挥舞木剑的小手,细细擦净他额头与脸颊的汗水。
“玩了许久,歇一歇吧,别贪凉吹风。”
“知道啦大哥。”颜卓乖乖放下木剑,蹭了蹭兄长的衣袖。
廊下的颜玉千见状,缓步走了过去。他弯腰拿起颜卓丢在一旁的钱袋,钱袋依旧鼓鼓囊囊,想来在魔宫之时,孩子也没舍得乱花。指尖抚过袋内那道浅浅的“怜”字,心口又是一软。
“玩得可开心?”颜玉千蹲下身,揉了揉颜卓柔软的发顶。
“开心!”颜卓用力点头,随即仰起头,眼神里满是期待,“爹爹,下个月我们真的可以去看娘亲吗?”
“一言既出,自然作数。”颜玉千应声,语气笃定,又看向一旁的颜谈,“阿谈,到时候也一同前去。只是记住,在魔宫之内,不可肆意催动体内力量,谨守分寸。”
颜谈似懂非懂地点头:“哦,我知道啦。”他对那位温柔的娘亲印象极好,早就盼着再见面。
颜长生站在一旁,闻言只是沉默。他明白,自己是不必去往那片地界的。正邪的界限,从血脉诞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划分清晰。可看着弟弟们雀跃的模样,他心中并无芥蒂,只愿几位亲人都能安好。
日头渐渐西斜,余晖穿过枝叶,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庭院里笑语盈盈,三个孩子或是凑在一起把玩小玩意儿,或是低声说笑,一派温馨祥和。
白日里魔域对峙的紧张、两界相隔的无奈,都被这满院的童真与暖意冲淡。
颜玉千直起身,望着眼前和睦的画面,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与君无怜终究无法相守,这是宿命,也是立场。但至少,他能护着孩子们平安长大,能守住每月相见的约定,让骨肉亲情不因正邪隔阂彻底断裂。
晚风徐徐,卷来花木清香。颜氏府邸的这个傍晚,没有纷争,没有戾气,只有寻常人家最简单的欢乐与温情。
日子就这般顺着约定平稳走过数月。每月到了既定时日,颜玉千便会带着颜谈、颜卓前往魔宫与君无怜相聚。往返两界的路途虽有奔波,却成了两个孩子最期盼的时光。魔宫里有温柔的娘亲、和蔼的外祖与外婆,还有时常相伴左右的阿松;回到颜府,便是亭台清幽、课业有序的日常。
颜长生始终留在府中,日日潜心修行、研习宗门事务。他恪守本分,待两位弟弟依旧温和周到,只是从不主动提及魔域相关的一切。兄弟几人相处时笑语依旧,可那道因血脉与立场而生的无形界线,始终横在彼此之间,淡淡疏离,旁人都看在眼里,却无人点破。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入秋之后天气转凉,连日阴雨缠绵,府中潮气渐重。一日夜里,颜卓忽然高热不退,小脸烧得通红,整个人昏昏沉沉,呓语不断。府中几名医术高明的医师轮番诊治,汤药喂下数剂,高热却反反复复,不见好转。
颜玉千守在床榻边寸步不离,往日里执掌宗门的冷静尽数褪去,眼底满是焦灼。颜谈守在一旁,攥着衣角满脸担忧,时不时探头看向床内。颜长生立在殿门内侧,眉头紧锁,指尖下意识收紧,心底的不安愈发浓重。
几番诊治无果,颜玉千派人寻来六界之内声名最盛的隐世名医。老者须发皆白,指尖搭上颜卓腕脉,凝神探查许久,神色一点点凝重下来。他又翻看孩子眼底、探查神魂气息,良久才缓缓直起身,对着满脸急切的颜玉千轻轻摇头。
“宗主,小公子并非寻常风寒病痛。”老医师声音低沉,“是神魂受了阴寒侵扰,又兼心绪起伏过大,引发魂识紊乱。如今高热褪去,人虽醒了,过往诸多记忆却一并遗失了。”
“遗失记忆?”颜玉千心头一沉,声音发紧,“他忘了什么?”
“老奴方才试探过。”医师看向床上睁着懵懂双眼的颜卓,叹了口气,“他不记得魔域之行,不记得魔宫的亲人,也……不认得身边这位大公子了。往日一同玩耍、朝夕相处的片段,尽数模糊消散。”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
颜长生身子猛地一僵,快步走到床前,放柔声音试探着唤道:“三弟,你看看我,还记得我吗?”
颜卓歪着脑袋,清澈的眼眸里满是陌生,怯生生地往被褥里缩了缩,小声问道:“爹爹,这位是谁呀?”
简简单单一句话,像一块冰碴扎进颜长生心底。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眸色黯淡下去。数月相伴的兄弟情分,朝夕相处的点滴欢喜,竟都化作了虚无。
颜玉千心口又闷又疼,强压下翻涌的情绪,转头看向老医师:“可有法子让他恢复记忆?”
“万万不可。”老医师连忙摆手,语气郑重,“小公子魂识本就脆弱不稳,此刻强行引导他回忆往事,会震碎神魂,轻则变成痴傻,重则性命难保。往后万万不能再提过往旧事,也不可刻意让他去辨认故人,只能顺其自然,能否记起,全看天命。”
这句叮嘱,断了所有人最后的念想。
医师留下安神养魂的药方与诸多禁忌,再三嘱咐后便告辞离去。
房间里静得只剩下颜卓浅浅的呼吸声。他懵懂地打量着屋内众人,唯独对颜玉千和颜谈有着本能的亲近,对着颜长生,始终带着几分生人般的拘谨。
颜长生静静站在原地,望着床上面露怯意的幼弟,心中五味杂陈。他清楚,自己本就与二弟、三弟血脉不同,如今三弟失了记忆,再留在一处朝夕相对,只会不断勾起旁人刻意压抑的过往,也会一次次让颜卓陷入莫名的不安。
良久,他抬眸看向颜玉千,神色平静,已然做了决定:“父亲,孩儿想离开颜府,外出游历修行。”
颜玉千抬眼看向长子,看清他眼底的落寞与决绝,心中了然。他沉默片刻,终是缓缓点头:“也好。府中如今不宜再起波澜,你外出历练,亦是磨砺心性。路上万事小心。”
父子二人都没有再多言语,彼此心知肚明,这一离开,短时间内便不会再归来。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颜长生简单收拾了行装,没有惊动尚在休养的颜卓,只与颜玉千、颜谈道别。他脚步沉稳地走出居住多年的院落,走出朱红府门,身影渐渐消失在晨雾之中。
从此,颜府再无这位温和沉稳的大公子。
颜卓病愈之后,精神渐渐恢复,每日依旧嬉笑玩闹,只是脑海里关于颜长生、魔宫、娘亲、外祖一家的记忆,彻底成了空白。他偶尔会对着空荡的院落发呆,隐隐觉得少了些什么,却始终想不起分毫。
颜玉千恪守医嘱,绝口不提从前诸事。曾经每月往返魔宫的约定,也被他彻底搁置。他不敢再带颜卓踏入魔域半步,生怕周遭的环境、熟悉的人和景物,会刺激到孩子脆弱的魂识,酿成无法挽回的悲剧。
君无怜在魔宫日日翘首以盼,到了约定时日却迟迟不见孩子们前来,一次、两次、三次……等待从期盼变成不安,再到忧心忡忡。她数次派人打探消息,传回的结果都只有一句:小公子身体抱恙,不便出行。
她不知具体缘由,只能在魔宫日夜牵挂,终日郁郁难安。阿松看在眼里,满心叹息,却也无能为力。
颜府之内,人事悄然更迭。
原本排行第二的颜淡,顺位成为了府中长兄。
颜淡年纪尚幼,性子比起沉稳内敛的颜长生,要活泼跳脱许多,平日里爱闹爱笑,偶尔还有几分顽皮狡黠。自颜长生离开后,他便主动担起了兄长的责任,日日陪着颜卓玩耍,照料他的起居,想方设法逗弟弟开心。
“小卓,快来,我带你去后院掏鸟窝!”
“今日膳房做了你爱吃的点心,我替你留了一份。”
庭院里,总能听见颜谈清脆的呼喊与颜卓无忧无虑的笑声。颜卓时而跟着颜淡胡闹,兄弟二人一前一后。
颜卓依赖着眼前这位新任大哥,全然不记得自己曾经还有一位温柔待他的兄长。在他如今的世界里,爹爹威严又温柔,大哥颜谈憨厚随和,日子过得简单又快活。
只是每当夜深人静,颜卓偶尔会在睡梦中蹙起眉头,无意识地呢喃着模糊的字眼,像是在追寻一段遗失在深处的影子。
颜玉千常常独自立在廊下,望着院中嬉闹的三个孩子,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疲惫与怅惘。
他护住了颜卓的性命,让他得以安稳度日,可却亲手斩断了母子相见的约定,也逼走了长子。正邪相隔的鸿沟、意外带来的变故、遗失的记忆……一桩桩一件件,压在他心头。
他不敢去想魔宫里日夜等待的君无怜,不敢去问远走他乡的颜长生过得如何,更不敢去揣测,被封存的记忆,会不会在某一日突然苏醒。
秋风吹落满庭黄叶,簌簌声响裹着几分寒凉。
颜府表面依旧安宁祥和,内里却早已物是人非。一段被强行中断的亲情,一场被岁月封存的过往,还有横跨在两界之间、无人敢轻易触碰的遗憾,都静静蛰伏在这片庭院之中,不知未来何时,会再度掀起风浪。
入玄阳宗
青峦叠嶂,云絮缠绕着连绵的群山,山间灵雾袅袅,隐约可见飞檐斗角隐在翠色林海之间,正是远近闻名的玄阳宗。
三岁的颜卓被颜玉千小心翼翼牵着手,小小的身子裹在一身柔软的浅布衣衫里。他生得粉雕玉琢,眉眼清灵,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怯生生地垂着,乌溜溜的眼珠好奇又拘谨地打量着眼前气派的山门。小小的脚掌踩在温润的青石板路上,步子迈得又轻又慢,紧紧攥着颜玉千的衣袖,整个人看着软乎乎一团,惹人怜爱。
一路穿过山门、廊桥,行至主殿玄阳殿外。殿宇巍峨,殿外立着数名身姿挺拔的弟子,周身灵气内敛,气质出尘。颜玉千躬身行礼,轻声将来意道明,只求能为颜卓寻一位良师,留在玄阳宗修行。
殿内端坐的正是玄阳宗宗主凌玄渊。他一袭月白道袍,墨发仅用一根玉簪束起,面容清俊温润,周身带着淡然出尘的气度。抬眼望去,目光落在阶下那个小小的孩童身上时,原本沉静的眼眸微微一动。
颜卓似是察觉到上方的视线,下意识抬起头。孩童懵懂纯净的目光撞入凌玄渊眼底,小脸白净,唇瓣粉嫩,一双眸子澄澈如山间清泉,没有半分杂念。许是陌生环境让他不安,小眉头轻轻蹙着,小手还依旧抓着旁人的衣摆,那副软糯乖巧的模样,瞬间就让凌玄渊心生欢喜。
他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如山间清风:“这孩子根骨清奇,心性纯粹,我瞧着甚是合眼缘。便由我亲自收为入室弟子吧。”
此言一出,殿外殿内的弟子皆是面露惊讶,随即又笑着道贺。谁都知道宗主向来眼光极高,极少亲自收徒,今日竟一眼相中了这个三岁稚童。颜玉千又惊又喜,连忙领着懵懂的颜卓上前,教他行拜师礼。
小小的颜卓学着大人的模样,磕磕绊绊地俯身跪拜,奶声奶气地唤了一声:“师父。”
软糯的童音在大殿里响起,凌玄渊眼底笑意更深,亲自起身上前,伸手将小小的孩童扶了起来。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小心翼翼地托着颜卓的胳膊,生怕力道重了碰疼他。指尖轻轻拂过孩童柔软的发顶,触感顺滑柔软,心底的喜爱又添了几分。
自此,颜卓便留在了玄阳宗,拜入宗主凌玄渊门下。
一晃便是整整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整个玄阳宗都多了一抹小小的身影,也多了数不尽的温柔宠溺。宗主凌玄渊对这个最小的弟子,简直疼到了心坎里。
平日里处理宗门事务之余,他总会第一时间去找颜卓。知道孩子年纪太小,不耐久坐修行,便从不让他勉强习练艰深功法,只寻来清甜的灵果、温润的蜜糕放在他手边,又命人特意缝制了几件宽松柔软的小衣,料子皆是世间难得的云锦,贴身穿起来温暖又舒适。
清晨天刚蒙蒙亮,凌玄渊便会来到颜卓居住的暖阁。孩童睡得安稳,小小的身子蜷缩在铺着软绒的床榻上,呼吸均匀。他便坐在一旁静静等候,待颜卓悠悠转醒,再亲自上前,温柔地替他整理衣衫。粗活从不让旁人近身,连洗漱用的温水,都要亲自试过温度,确保不冷不热才肯递过去。
白日里颜卓在庭院里蹒跚踱步、追着花间飞舞的彩蝶玩耍,凌玄渊便立在廊下静静看着。偶尔孩童跑累了,晃悠悠扑过来,他便顺势弯腰,稳稳将人抱入怀中。颜卓小小的脑袋靠在他肩头,小手抓着道袍的衣料,安安静静的。凌玄渊会一边缓步走着,一边抬手一下下轻柔地抚摸他的头顶,指尖划过柔软的发丝,低声和他说着山间趣事,语气里的温柔,是旁人从未见过的。
不止宗主,玄阳宗里的诸位师兄师姐,也全都打心底里喜欢这个软糯可爱的小师弟。
宗门弟子每日操练结束,第一件事便是赶来寻颜卓。身形挺拔的大师兄总是动作最轻,生怕吓到小家伙,蹲下身来,伸出宽厚的手掌,笑着揉一揉他的发顶,嗓音放得极低:“小卓今日有没有乖乖玩耍?”说着便会将他抱起,让小小的人儿坐在自己臂弯里,带着他逛遍宗门的亭台楼阁。
几位师姐更是偏爱他,常常将亲手做的精致点心、小巧的布艺玩偶拿来送给他。有人轻轻牵着他软乎乎的小手,陪他在草地上学走路;有人弯腰俯身,抬手轻轻摩挲他的脸颊,看着孩童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自己,心底便软成一片。
只要颜卓出现在何处,周围总会围上一圈弟子。大家都小心翼翼的,不敢大声喧哗。路过时总要停下脚步,伸手摸摸他柔软的头发,或是轻轻捏一捏他圆润的小脸蛋。若是颜卓脚步不稳,立刻就会有好几只手同时伸出来护着他。
有时一群师兄师姐围在一起,你抱一会儿,我抱片刻。被抱在怀里的颜卓也不认生,乖乖地靠着不同的怀抱,偶尔还会伸出小手,去触碰师兄师姐的衣袖,模样天真又乖巧。有人故意逗他,轻轻点点他的鼻尖,他便眨眨大眼睛,抿着小嘴露出浅浅的笑意,惹得众人更是欢喜。
白日的庭院里,总能听见细碎温和的笑语,夹杂着孩童偶尔发出的软糯咿呀声。到了午后阳光正好时,颜卓便会坐在廊下的软垫上,靠着凌玄渊的腿,昏昏欲睡。周围的弟子便围在一旁,不敢走动惊扰,只是目光温柔地落在小小的身影上,时不时抬手,极轻地顺一顺他垂落的发丝。
整整一个月的时光,就在这样满满的温情与宠溺中悄然流逝。
三岁的颜卓身在如云仙境般的玄阳宗,被师父捧在手心,被一众师兄师姐轮番疼惜。每日所见皆是温柔笑意,所触皆是温暖怀抱。他渐渐不再初来时的拘谨胆怯,眉眼间多了鲜活的稚气,走到哪里,都像是一颗惹人疼爱的小珍宝,被整个玄阳宗细细呵护着,在云雾缭绕的仙山之中,安然又快乐地成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