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卓眼睛亮晶晶的,说道:“都想,我还想她抱抱我。”
亮晶晶的眼睛和那句“想她抱抱我”,像一把最钝的刀,在阿松心上反复切割。他猛地捂住脸,魔气不受控地炸开,又在看到被吓到的缩肩动作时,硬生生压成颤抖的气音。
阿松缓缓放下手,脸上满是血泪,却扯出比哭还难看的笑,“抱抱……你娘抱你的时候,会把你举得高高的,说你是她的小太阳……”他声音突然哽住,死死盯着颜卓攥钱袋的小手,“你爹……他从没抱过你这样?”
颜卓眼睛湿漉漉的说道:“爹爹他……会,但是我还是想娘亲。”
颜卓湿漉漉的眼睛像两把小锤子,一下下砸在阿松心上。他周身的魔气剧烈翻涌,突然猛地向前扑了半步,却在离颜卓一寸处死死刹住——仿佛颜卓是颜玉千的影子,碰一下就会被灼伤。
阿松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指尖颤抖着抬起来,却在离颜卓脸颊还有半寸时猛地攥成拳,说:“你……你真的想知道你娘长什么样?”他死死盯着颜卓,眼眶里全是血丝,说道:“哪怕……哪怕知道了,你爹会生气?”
颜卓用力点头的瞬间,阿松周身的魔气轰然炸开,又在他死死咬住嘴唇的动作下硬生生压成颤抖的气音。他缓缓伸出手,指尖刚触到颜卓发顶就像被烫到般缩回,却又猛地攥住自己衣袖——那上面还留着当年君无怜绣的并蒂莲残痕。
阿松死死盯着颜卓眼睛,“她抱你的时候,会用手戳你脸蛋,说你比颜玉千那冰块好看一百倍……”突然顿住,盯着颜卓腰间钱袋,“这钱袋……是你爹给你的?”
颜卓下意识摸向腰间钱袋,说道:“是爹爹给我的……”
颜卓摸向钱袋的动作让阿松瞳孔骤缩,他死死盯着那枚刻着颜氏图腾的玄铁钱袋,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当年君无怜就是攥着这同款钱袋,哭着求颜玉千别把她送走……
阿松猛地扑过来又硬生生停住,指尖颤抖着指向颜卓钱袋,“这钱袋……内侧是不是刻着个“怜”字?”他声音抖得像风中残叶,魔气在周身凝成黑红色漩涡,“你……你打开看看!”
颜卓依言解开钱袋系带,翻到内侧——果然有个极浅的“怜”字,是用细针刻的,边缘还留着当年刺绣的线头。阿松看到那字的瞬间,魔气轰然炸开,整个人像被抽走骨头般瘫跪在地,血泪顺着脸颊砸在鞋面上。
阿松死死盯着那“怜”字,声音碎得像玻璃渣,“是她……真的是她……”突然抓住颜卓手腕,又触电般松开,“你娘……她给你爹绣这钱袋时,说要把“怜”字藏在里面,说等你长大了,看到这字就知道……知道她有多疼你……”他猛地抬头看颜卓,眼睛红得滴血,“你……你想不想知道,她最后……最后说什么?”
颜卓点点头说道:“我想知道。”
颜卓点头的瞬间,阿松周身的魔气剧烈震颤,仿佛要将他整个人撕裂。他死死咬住嘴唇,血珠顺着下巴滴在颜卓鞋面上,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字句。
阿松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像从骨头缝里挤出来,说道:“她……她被颜玉千送回去,最后……最后喊的是你的名字……卓儿……卓儿……”他突然抓住颜卓的手,指尖冰凉颤抖,“你……你敢不敢跟我去看她?”
荒野间风卷着落叶簌簌作响,阿松攥着颜卓手腕的力道又急又轻,生怕吓着眼前懵懂的孩童,眼底翻涌着悲戚与孤注一掷的决绝。颜卓被他拉着,小脚步踉跄了几下,却因那句娘亲最后的呼唤,心头又酸又软,半点挣扎也无,只乖乖跟着。
周遭景象骤然变幻,方才的青林荒野被浓稠如墨的黑雾吞噬,天地间褪去人间的明媚,入目尽是玄黑与暗紫交织的殿宇。脚下不再是松软泥土,而是冰凉光滑的黑曜石地砖,两侧廊柱雕刻着盘旋的魔纹,阴风穿廊而过,带着与人间截然不同的肃寂气息——这里便是魔宫。
一路行来,宫道上往来的魔仆皆垂首躬身,瞥见阿松身侧粉雕玉琢的小小身影时,无不面露惊诧,却无人敢多言半句。阿松一路缄默,周身魔气收敛大半,唯独牵着颜卓的手,始终不曾松开。
穿过层层殿门,一座雅致却隐着威严的偏殿出现在眼前,殿内没有魔宫常见的阴冷戾气,反倒燃着淡淡的暖香,窗棂边摆着几株珍稀灵草,布置得温婉又妥帖。阿松在殿门前驻足,深深吸了口气,低头看向仰着小脸四处张望的颜卓,声音放得极柔:“进去吧,你娘亲,就在里面。”
颜卓心头怦怦直跳,小手不自觉攥紧了衣角,迟疑着迈步跨进殿门。
内室软榻之上,一名女子斜倚而坐。她身着一袭月白长裙,眉眼温婉清丽,肌肤莹白,眉宇间藏着一缕化不开的愁绪,正是颜卓日日惦念的君无怜。许是常年心绪郁结,她面色略显苍白,可那双眼眸,清澈温柔,与颜卓如出一辙。
听见脚步声,君无怜缓缓抬眸,目光落在门口小小的身影上时,整个人猛地一僵。她怔怔望着颜卓,看着那酷似自己、又带着几分颜玉千棱角的眉眼,眼眶瞬间泛红,手中握着的玉梳“当啷”落在锦褥上。
“卓……卓儿?”她声音发颤,不敢置信,起身时脚步虚浮,快步上前,却在离颜卓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伸出的手悬在半空,怕这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
颜卓看着眼前眉眼温柔的女子,心底涌起一股与生俱来的亲近感,鼻子一酸,瘪了瘪嘴,脆生生唤道:“娘亲……”
这一声娘亲,像一把钥匙,撬开了君无怜压抑许久的思念与苦楚。她再也克制不住,俯身将小小的人儿紧紧拥入怀中,温热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颜卓柔软的发顶。“娘在,娘在这里……我的好孩子,娘终于见到你了。”
颜卓窝在她温暖的怀抱里,连日来对娘亲的想念尽数爆发,小手紧紧环住君无怜的脖颈,小声啜泣起来。母子二人相拥而泣,殿内暖意融融,冲淡了魔宫的阴冷。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厚重的脚步声,伴随着一道威严低沉的男声,响彻整座偏殿:“无怜,方才听闻阿松带回一个孩子,可是……”
话音未落,两道身影走入殿中。为首的男子一身玄色龙纹锦袍,身姿挺拔如山,面容深邃冷厉,周身流转着凌驾众生的磅礴魔气,一举一动皆带着一统魔域的无上威压,正是魔域之主,君临天。他身侧的妇人衣着华贵,眉眼柔和,眉宇间满是慈爱,便是魔后李明月。
二人刚踏入殿内,目光便齐刷刷落在相拥的母子身上。
君临天锐利的眸子扫过颜卓,仔细端详着他的眉眼轮廓,周身凛冽的魔气微微一顿,眉宇间的冷硬悄然散去几分。他活了数万年,阅人无数,一眼便看出这孩子血脉之中,既有自家女儿君无怜的灵韵,又夹杂着一股正道世家的清贵气息。
李明月早已按捺不住,快步走上前,看着颜卓哭得通红的小脸,心疼不已,轻声问道:“无怜,这便是……你时常提起的孩子?”
君无怜抱着颜卓,抬手拭去眼角泪痕,轻轻点头,声音依旧带着哽咽:“爹,娘,这是卓儿,我的孩儿。”
“外孙……”君临天低声念了一句,大步走到近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颜卓。这位执掌魔域、令六界闻风丧胆的魔主,此刻面对自家外孙,一身慑人的戾气尽数收敛,眼神复杂难辨。他想起女儿当年被迫与骨肉分离,终日以泪洗面,心底对颜玉千的不满更添几分,可看着眼前天真懵懂的孩童,终究不忍迁怒。
李明月早已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颜卓的头顶,语气温柔得不像话:“好孩子,别怕,这里是外婆。”
颜卓从娘亲怀里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向面前气场强大的君临天,又看了看眉眼和善的李明月,怯生生地往君无怜身后缩了缩,小声喊:“外婆。”
一声软糯的外婆,让李明月心都化了,当即笑着应下。
君临天见状,紧绷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弯,他放缓语调,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威严:“小家伙,我是你外公。”
阿松站在殿门一侧,静静看着殿内温情的一幕,紧绷的脊背终于松弛下来,眼底泛起一抹释然。他守了君无怜多年,看着她日夜思念孩儿,如今母子相见,也算遂了一桩心愿。
君无怜轻轻拍着颜卓的后背,柔声安抚:“卓儿,这是外公和外婆,都是娘亲最亲的人,以后你在这里,没人会欺负你。”
颜卓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依偎在君无怜怀中,好奇地打量着威严的君临天与温和的李明月。陌生的环境不再让他畏惧,只因身边有朝思暮想的娘亲,还有两位待他温和的长辈。
君临天目光沉沉望向殿外,心知颜玉千发现孩子失踪后,必定会寻到魔域来。他抬手负于身后,周身再度漫起强横魔气,冷声道:“既来了魔域,便安心住下。有外公在,谁也别想再把你和娘亲分开。”
李明月连忙拉了拉君临天的衣袖,示意他语气柔和些,转而对着颜卓笑道:“卓儿一路奔波,定是累了,外婆让人备些你爱吃的点心和吃食,咱们好好歇息几日。”
君无怜低头吻了吻颜卓的额头,眼底满是失而复得的珍视与疼爱。阔别三年,她终于拥住了自己的孩儿,纵使前路风波将至,她也绝不会再放手。
魔宫之内温情脉脉,而千里之外的颜氏府邸,早已掀起滔天怒火。发现颜卓久久未归、暗卫跟丢踪迹的颜玉千,周身寒气彻骨,整座府邸的气温都骤降数分,一双眼眸寒如寒冰,滔天怒意几乎要冲破云霄。
一场横跨正道与魔域的风波,已然悄然拉开序幕。
魔宫偏殿暖意正浓,殿外却已风声渐紧。
李明月遣了魔仆送来各式精致糕点与甜汤,都是按着孩童口味精心烹制。颜卓依偎在君无怜怀里,小口吃着蜜糕,时不时抬眼望望身旁的人。君临天端坐在一侧的檀木座椅上,一身玄色袍服衬得面容冷肃,可视线落在外孙身上时,那股震慑六界的魔主威压便淡了大半。他静静看着,指尖无意识敲击着椅沿,眸色沉沉。
“慢点吃,别噎着。”君无怜取过锦帕,细细擦去颜卓嘴角的糕屑,指尖触到孩子软嫩的肌肤,心底满是失而复得的踏实。这三年来,她被困魔宫,日日对着窗外云海思念孩儿,午夜梦回皆是啼哭,如今骨肉相伴,只觉过往所有苦楚都有了归处。
阿松立在廊下,并未入内打扰,只是守着殿门。他望着远处层叠的魔宫楼宇,眉头微蹙。将颜卓带来魔域,是一时情难自禁,可他清楚,颜玉千绝非善罢甘休之人,两界之间的冲突,恐怕近在眼前。
“卓儿,告诉娘亲,这三年你在颜府,过得可好?”君无怜柔声发问,语气里藏着小心翼翼的担忧。
颜卓咬着糕点,歪着脑袋想了想,奶声奶气地答:“爹爹对卓儿很好,会喂我喝汤,还会抱我睡觉。就是……卓儿好想娘亲。”
一句话,瞬间戳中君无怜心底最软的地方。她眼眶又红了,将孩子搂得更紧,低声叹息:“是娘亲没用,没能陪在你身边。”
“颜玉千……”君临天忽然开口,声音冷硬,“他倒是还有几分良心,没有苛待我的外孙。”提及颜玉千,他周身魔气微微翻涌,当年女儿倾心此人,不惜叛离魔域远嫁颜氏,最后却落得母子分离、自身被困魔宫的下场,这笔账,他始终记在心底。
李明月连忙轻声劝道:“夫君,孩子在跟前,莫要说这些气话。卓儿刚与无怜相见,先让他们好好相处。”
君临天压下心头戾气,看向颜卓,语气放缓:“小家伙,留在魔宫住下吧。这里有外公外婆,还有你娘亲,往后再也不用孤零零盼着亲人了。”
颜卓眨了眨乌溜溜的眼睛,看看温柔的娘亲,又看看神色威严却并无恶意的外公,轻轻点了点头:“好。可是……爹爹找不到我,会不会着急?”
孩童纯粹的担忧,让殿内气氛一静。
君无怜神色复杂,指尖微微收紧。她何尝不知颜玉千疼爱卓儿,可当年二人之间纠葛太深,正道与魔域本就势同水火,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鸿沟,从来不是一句情爱便能抹平的。
就在这时,整座魔宫猛地剧烈震颤起来,玄黑殿柱上的魔纹尽数亮起刺目的红光,凄厉的风声穿透层层宫阙,无数魔仆惊慌奔走,呼声四起。
“不好!有人强攻魔宫结界!”
“结界外壁被正道灵力冲撞,快要撑不住了!”
轰隆——
一声巨响震彻天地,笼罩整座魔域的护宫结界轰然裂开一道巨大缝隙,凛冽的浩然正气裹挟着滔天怒意,长驱直入。
君临天霍然起身,周身磅礴魔气瞬间席卷整座偏殿,玄色衣袍无风自动,眼底寒光乍现:“来得真快。”
君无怜脸色一白,下意识将颜卓护在身后,心跳骤然加速。她太了解颜玉千的性子,孩子失踪,他必定疯了一般追查,如今径直打上魔宫,一场大战避无可避。
“娘亲?”颜卓感受到周遭气氛骤变,小脸上露出惶恐,紧紧抓着君无怜的衣袖。
“别怕,有外公在。”君临天抬手挡在母女二人身前,沉声道,“明月,看好无怜和孩子。阿松,随我出去会一会这位颜宗主。”
“是,魔主。”阿松应声,周身黑气翻涌,紧随君临天掠出殿外。
李明月连忙牵着颜卓走到内室屏风之后,轻声安抚:“卓儿莫怕,只是外面有人闹事,很快就会平息。”
殿外广场之上,黑云翻涌,正邪两股强大力量隔空对峙。
颜玉千一身素色锦袍立于半空,周身灵力凛冽如刀,往日温润荡然无存,双目猩红,周身气压低到极致。他身后跟着一众颜府精锐修士,人人神色紧绷,目光警惕地望着眼前的魔域众人。一路循着气息追来,当踏入魔宫地界的那一刻,他的心便沉到了谷底。
他的卓儿,竟被带到了魔域。
“君临天,把孩子交出来。”颜玉千声音冰冷刺骨,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那是我颜玉千的儿子,你魔域凭什么扣留?”
君临天负手立在魔宫广场中央,居高临下地望着半空的男子,魔气压得周遭空气都凝滞了,冷笑一声:“颜玉千,你还有脸前来?当年你强行拆散我女儿与外孙,将无怜困在两地,如今我不过是让母子团聚,何谈扣留?”
“我与无怜之间的事,轮不到旁人置喙。”颜玉千眸光扫过四周,急切地想要搜寻那道小小的身影,“卓儿年幼,魔域邪气丛生,不适合他生活。立刻把他送出来,今日之事,我可以暂且不究。”
“暂且不究?”君临天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魔气猛地暴涨,震得地面裂纹蔓延,“颜宗主好大的口气!我君家的外孙,我自然会护着。卓儿留在魔宫,有他娘亲相伴,远比在你那冷冰冰的颜府快活百倍。想带走他,除非踏过我君临天的尸体!”
话音落下,正邪两道的灵力与魔气瞬间碰撞,狂风呼啸,飞沙走石。
躲在内室屏风后的颜卓,清清楚楚听见了外面的争执。他听到爹爹愤怒的声音,也听到外公强硬的话语,小眉头紧紧皱起,心里又慌又乱。
“是爹爹……”颜卓小声呢喃,挣开李明月的手,扒着屏风缝隙往外望。
君无怜快步走到屏风旁,望着殿外对峙的两道身影,心口又疼又乱。一边是情深意重、疼爱孩子的夫君,一边是生养自己、护犊心切的至亲,还有夹在中间懵懂无助的孩儿。她夹在正邪两端,进退维谷。
“无怜,你别出去。”李明月拉住她,“外面剑拔弩张,一旦现身,局面只会更加混乱。”
“可那是卓儿的父亲,也是……我的故人。”君无怜眼眶泛红,“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打起来。”
殿外,冲突已然一触即发。
颜玉千见君临天态度坚决,最后一丝耐心彻底耗尽。他抬手凝出凌厉剑罡,正道灵光冲天而起:“既然魔主不肯主动交出孩子,那我便亲自去寻!”
“放肆!”君临天怒喝一声,万千魔刃凭空凝聚,“敢擅闯魔宫,休怪我手下无情!”
就在两股力量即将正面相撞的刹那,一道软糯又带着焦急的童声突然响彻广场:
“爹爹!不要打架!”
颜卓趁着众人不备,推开殿门跑了出去,小小的身影站在广场中央,硬生生隔在了颜玉千与君临天之间。
所有人都愣住了。
颜玉千瞳孔骤缩,周身暴涨的灵力瞬间收得干干净净,身形一晃,几乎是立刻掠至孩子身前,方才滔天的怒火尽数化作惊慌,连忙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颜卓护在怀里,上下仔细打量:“卓儿!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这里邪气重,怎么跑出来了?”
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