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一片又一片,两片三片四五片……”
李驰一边铺放瓦片,一边自在诵吟;抬头思考不过片刻,又立马把手中拱面朝上的筒瓦扣在了眼前这凹面朝上、并排放置的两片板瓦中间,顺口道:“拱面扣在两凹间,从此屋顶雨不偏。”他脸颊舒展,露出了得意的笑颜;但是,双手才刚拍拭了一下,却又稍稍收起眉头,颜喜思忧地轻叹道:“最近一直忙于茶铺经营,太久没有看书,我这文词都快赶上两位师兄了……”
“老四,下来吃饭了。”
“师娘,咱不等师兄师姐啦?”李驰不知何时站到了杨雪梅身旁,看着锅里那一个个薄软轻盈、在清亮沸汤里不停翻滚的肉馅馄饨,咽了咽口水道。
“怎么,这雨天漏水的屋顶不是你翻修的?这满地落叶的屋院不是你打扫的?把好的先给你吃不是应该的?”
“你那二师兄,寒食、端午、中秋、重阳哪次不是被稀奇古怪的理由给耽搁的?你那师姐,难得回来一趟,日子倒是挺早,提前一天,但是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半夜,还第二天一早人就从不同的路走了,每次想见个人影都难。”
灶台上叠着六个陶碗,杨雪梅摆出顶上两个,一边往碗中盛舀馄饨,一边说道。
身前陶碗中馄饨的香气扑面而来,李驰双手连忙在腰间拍拭了几下,刚准备伸手去端,却被杨雪梅一下敲在手上,“你这拍两下就算了?快去把手洗了再来。”
“面皮剔透如蝉翼,入口爽滑似凝脂,邹家馄饨真不愧是清江城的招牌饮食。”
一口一口又一口,两口三口四五口,悄然间,碗里那皮薄馅大、鲜香爽滑的限量馄饨悉数一弹一弹地落入李驰腹中。
“唉,可惜了,这么美味的馄饨,师兄师姐迟迟不回来,我这一碗接一碗的,三两碗就把锅里剩下的给盛光了。”李驰一边抚摸那装了三大碗邹家限量馄饨的圆鼓肚皮,一边替李清慕和颜玉瑶惋惜道。
“正是长个儿的时候,该多吃就必须得吃,不然等你要成家时靠啥去哄个大傻妞回家来陪你师娘我。”
杨雪梅看着仰躺在对座上、一副慵懒模样的李驰,打趣一句后,又望了一眼空荡的家门,转头继续说道:“家里豆、稻、麦粉管够,肉、蛋、菜馅更是一样不缺;等他们回来,明天再一起包咱自家味道的馄饨。”
李春归出门远游已两年多,在这期间,李驰和李清慕为了顺利完成约定一直合伙照看茶铺,而且更为了把握因师父难得松口才争取到的机会,他俩不仅早出晚归、踏踏实实地经营茶铺,还省吃省喝地缩减日常开支;虽说不至于终日饥肠辘辘,但白天面条青菜,晚上青菜面条,这终究是吃得太寡了些。
“你们往后可得常回来,铺子和家里事太多;虽说青瓷铺有朱掌柜看着,但我也得到处去挑挑适合上架售卖的器具,再加上各种琐事……你师父若回来得早,你俩就可以早些回到我这来干活,现在我一个人整天忙得不得了,”杨雪梅收走李驰桌前那连汤水都被喝得精光的陶碗,一边走向屋内,一边说道,“你们晴天的时候晒晒衣服劈劈柴,雨天的时候就修修桌椅补补漏。师娘这啊,不光有邹家馄饨,还有祖家狮子头、武氏鲜鱼脍、符大时令蔬荟、刘二蜜饯香糕……”
“甘甜深山泉水一锅,等待烧至沸腾。期间先上精选上等草料一捆,开胃助食。再备离地几十天的窖藏新鲜冬瓜十斤,洗净绒毛,刨出瓜瓤,切块备用。后取仓储两三月的饱满硬实黄豆十斤:已经泡水一夜,后碾磨成浆,用清水反复冲洗,滤净豆渣;锅中泉水沸腾,加入生豆浆再次煮沸;稍作冷却,辅入卤水,缓慢搅拌,静置凝结;待豆浆全部凝成豆花,将其盛入模具,在木盖上放置重物,直到豆花被压制成一整块;最后从成型的豆腐上取下一份,切成小块放入碗中备用。热锅凉油,油热小火炒香辅料,料香之后再加入肉沫一同中火炒制,最后锅中下入备好的豆腐块,加水慢熬,起锅之时,调味、勾芡、收汁、盛菜、淋热油一气呵成——肉沫豆腐芡层油亮、豆嫩肉香,是色香味俱全也!”
身后马儿突然的一声低沉嘶鸣打断了李清慕正放肆发散的思绪。李清慕一手拿着隔夜烧饼,一手牵着马匹缰绳,他试探着拽了几下绳子,发现身后的马匹仍旧没有要继续往前走的意思,于是转身观察马儿是否有什么异常情况。他伸手捋动马的鬃毛,先往左侧看了看,又往右侧看了看,眼前马头上下拱动,那侧抬的马嘴也在不停空嚼,从马儿那目光黯淡的眼睛里,李清慕似乎看出了它内心的不悦。随着自己吞咽动作的完成,他才突然发现问题所在。
“哎呀,马兄,这饼分明是给你扯的,怎么被我给咽下去了,抱歉抱歉,实在抱歉。”
“嗝……,”李清慕回味着刚生咽下的饼块,“还得是自家烙的烧饼,真材实料,分量十足,这么一小块就能把人给噎得够呛!”
“马兄,你也噎着了吧,这隔夜烧饼又干又硬,得就着汤水吃才不会积食。来,咱再往前走三里地,那儿有一条小溪,到地儿你就敞开了喝,水管够!”
李清慕就这样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拿着烧饼,每走一段路就用嘴扯下一小块饼吐到路上让身后的马儿追着吃;不知不觉地,那空腹的马儿被他忽悠着又往前走了三里地。
“哎嘿呀,我的好二哥啊,咱说好出门搞点钱就回家先给你和老大娶媳妇儿的,你可别还没到等兄弟几个发财就先走了啊!现在钱没搞到,别还把小命给搭里头了,你才二十几岁,还有大好的年华啊!我的亲二哥啊,你可得挺住了,千万别睡过去了,咱就快到清江城了,马上就可以请大夫来给你医治了。”
稚嫩的老四见躺在他身前的伤员眉头紧锁,而且双眼闭得更紧了;不知所措的他再一次比刚才更凄惨地嚎了起来:“哎嘿呀,我的……”
“老四,你消停会儿吧,”对面正闭眼休息的老大也确实被闹腾到了,嫌弃道,“你昨天晚上睡了,他可没睡。你二哥他好不容易扛过昨晚,现在刚能踏踏实实休息一会儿,却还要被你像哭丧一样不停地叫魂。他只不过是,伤了筋骨、动弹困难、无法下床、不进饮食、张口说话也费劲,但人本身是很皮实的,而且昨晚那人也不是冲着要他命来的,哪那么容易说死就死啊……”
“老三,”老大睁开眼睛,朝马车外问道,“咱走到哪了?”
“已经走两个时辰了,”车外的老三一边平稳地赶着马车,一边回头向车内答道,“再有个半个时辰,就到清江城了。”
“先吃点儿吧,”老大从身上拿出一个烧饼,掰下一块给到眼前刚抹干眼泪的老四,说道,“吃饱了才有力气接着哭。”见老四一脸委屈,他又补充道:“等你二哥真要不行的时候,你的声音就是他的求生信念。”
“今天都还啥也没吃,先用这烧饼垫吧垫吧,”他又掰下一块,伸手递到马车外,说道,“等老二好起来,咱四兄弟再一起去那江月楼吃顿好的!”
平稳的马车缓缓从溪流碾过,那嘈杂的声音也渐渐离李清慕远去。
道路的一侧,李清慕正靠坐在那些秃树旁,离得老远就听见那夹杂在马车行进声音中、一个稚气孩童的哭喊声,他起身沿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往那身影有些眼熟的驾车之人,“昨晚那个瘦子。他们去清江城干什么?”
“人还有得医治?”当马车路过身旁时,车里那孩童的哭喊声听得更清楚了,李清慕一边伸长脖子盯着远他而去的马车,一边在心中暗自得意道,“几个小贼,你们就感谢我吧,要不是我‘拖住’了一个下手狠毒的女人,不仅兄弟没得治,而且你们这三人也都不见得能活到现在,更别提去什么江月楼吃好的了。”
看着从视野里渐渐消失的马车,李清慕慢慢扭身,刚要坐正身姿,一回头却被突然凑到身旁的马脸吓得一颤。“妈!”呀字还没出口,他连忙掩饰着自己因惊吓而险些滑倒的尴尬,故作轻松道,“马……马兄……喝好了咱就接着往前走?”
李清慕起身时,发觉自己撑在地上的那只手正握着一个拇指粗细、巴掌长短的湿漉竹筒;也没多想是什么时候抓到的就直接把手伸到了身前:手中竹筒被密蜡封住盖子,密蜡完整,没有打开过的痕迹。
“空的?”李清慕摇了摇竹筒,又左右旋转地仔细观察着那封住筒口和盖子的完好密蜡,稍显疑惑道。
“还真是空的!”竹盖上缀着一缕青绳,李清慕一边掂着系在绳子另一头那镶金嵌玉的昂贵饰物,一边看着眼前这空得连一滴水都从筒口倒不出来的褐黄竹筒,不可思议道,“这是在防哪个正人君子啊?把密蜡印在这空竹筒上,纯白费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