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使浑身泥泞,跪在永宁侯府的正殿之中,头不敢抬,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侯爷……江南青苍山山洪爆发,赈灾队伍遇袭,叶、叶大人被洪水卷走,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啊!”
那封沾着泥水与血渍的加急书信,被白言之捏在指间,宣纸几乎被他指骨戳破。
墨迹晕染开的“清林失踪”四字,像两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他眼底,烫进他骨血里。
殿内死寂一片,连呼吸声都消失殆尽。
管家与亲卫们垂首而立,吓得浑身发颤。他们跟随永宁侯多年,从未见过主子这般模样——玄色锦袍上还沾着未干的墨渍,平日里深邃冷冽的眼眸此刻猩红如血,周身戾气翻涌,几乎要将整座侯府冻裂。
他明明是那个手握兵权、喜怒不形于色,连天子都要礼让三分的永宁侯,是那个踏过尸山血海、从不会为任何人乱了方寸的铁石之人。
可此刻,他指尖颤抖,胸膛剧烈起伏,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
叶清林不见了。
那个总是垂着眸,一身清瘦青衫,眼底藏着倔强与疏离的人;那个数次推开他的好意,固执地要凭自己站稳脚跟的人;那个让他第一次动了心,第一次想要护在掌心的人……没了。
被洪水卷走,下落不明。
“轰——”
白言之挥袖扫落案上所有文书,玉盏、狼毫、兵册碎落一地,刺耳的碎裂声刺破死寂。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声音嘶哑,带着毁天灭地的寒意,“备马!即刻入宫!”
亲卫们不敢耽搁,片刻之间,通体乌黑的骏马已候在府外。
白言之一身玄色常服未换,发冠微斜,不顾天色将晚,不顾宫门下钥,策马直奔皇宫,马蹄踏破京城的暮色,溅起一路尘土。
宫门守卫见是永宁侯,吓得连忙放行,连半句盘问都不敢有。
御书房内,天子正批阅奏折,听闻内侍通传,眉头微蹙:“永宁侯?这个时辰入宫,何事如此紧急?”
话音未落,殿门被猛地推开。
白言之大步而入,玄色衣袍带起一阵寒风,他未行跪拜之礼,径直走到御案前,猩红的眼眸盯着天子,声音沉得像淬了冰:“陛下,臣请旨,即刻前往江南青苍山,搜寻赈灾副使叶清林!”
天子一愣,看着他失态的模样,心中大为震惊。
白言之向来恪守君臣之礼,冷峻自持,今日这般不顾礼仪、双目赤红的样子,是从未有过的。
“白言之,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天子放下朱笔,沉声道,“江南山洪肆虐,灾情未定,危险重重,你身为永宁侯,手握京畿兵权,岂能擅自离京?”
“臣顾不了那么多!”白言之上前一步,语气急切,全无平日的从容,“叶清林落难山洪之中,多耽搁一刻,便多一分危险!臣愿卸下兵权,亲率卫队前往江南,活要见人,死……臣绝不信他会死!”
他一字一顿,字字铿锵,眼底的偏执与慌乱,再也无法掩饰。
天子看着他,沉默良久。
他怎会看不出,这位冷心冷情的永宁侯,是真的将那个寒门进士放在了心尖上。
半晌,天子轻叹一声,取过虎符与圣旨,朱笔落下:“准奏。朕命你为江南赈灾钦差,即刻前往江南,全权负责搜寻叶清林与赈灾事宜,所辖官员、地方卫所,皆听你调遣,便宜行事。”
“臣,谢陛下!”
白言之接过圣旨与虎符,躬身一拜,转身便大步离去,一刻也不愿多等。
御书房内,天子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再次轻叹:“情之一字,果然能摧金裂石……白言之,但愿你能寻到他,也但愿你,不要因此误了家国。”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江南青苍山。
滂沱大雨依旧未停,山洪过后,山路崩塌,满目疮痍。
湍急的河流旁,一处隐蔽的山洞中,微弱的呼吸声断断续续。
叶清林是被冰冷的雨水冻醒的。
山洪卷着他坠入河中,他凭着最后一丝力气,抓住了一棵被冲断的枯树,顺着水流漂到岸边,又拼尽全身力气,爬进了这个避风的山洞。
他浑身湿透,青衫破碎,沾满泥水与血渍,手臂、腿上全是被乱石划伤的伤口,高烧烧得他浑身滚烫,意识昏沉。
洞内狭窄干燥,挡去了风雨,也暂时保住了他的性命。
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大口喘着气,咳嗽不止,每一次震动都牵扯着伤口,疼得他脸色惨白。
他以为自己死定了。
从出生起便是孤儿,一路苦熬,好不容易入了朝堂,还未来得及实现心中抱负,还未来得及彻底斩断对白言之的情愫,便要葬身于这山洪之中。
不甘心。
他缓缓抬手,摸向胸口——那里,藏着他从襁褓中便随身携带的青玉佩,刻着“清林”二字,是他唯一的念想。
玉佩还在,冰凉的触感贴着心口,让他稍稍清醒。
就在这时,他的指尖无意间触碰到了身后石壁的一处凹陷。
那凹陷处并非天然形成,像是人工凿刻,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与藤蔓。
叶清林心中一动,强撑着虚弱的身体,抬手拂去灰尘,扯断藤蔓。
石壁凹陷处,竟藏着一个陈旧的木盒。
木盒是上等檀木所制,虽历经岁月,却依旧完好,上面刻着一枚繁复的云纹图腾,陌生而威严。
他疑惑地打开木盒。
盒内铺着柔软的锦缎,放着两样东西——
一枚与他胸口青玉佩纹路相契的墨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萧”字;
还有一卷泛黄的绢布书信,字迹虽已模糊,却依旧能看清内容。
叶清林颤抖着手,拿起那枚墨玉佩,将自己的青玉佩凑上前。
两枚玉佩严丝合缝,合二为一,青墨相映,云纹图腾完整无缺,正是一对!
他连忙展开那卷绢布书信,一字一句,细细读来。
随着目光移动,叶清林的脸色越来越白,浑身剧烈颤抖,眼底满是震惊、错愕,还有难以置信的痛楚。
书信之上,清清楚楚地记载着——
大靖前朝,镇国将军萧靖忠,忠君爱国,战功赫赫,却遭奸人构陷,以谋逆罪名论处,满门抄斩。
萧将军临终前,将刚出生的嫡子,托付给心腹侍卫,带着一对龙凤玉佩逃离。青玉佩刻“清林”,为孩儿本名;墨玉佩刻“萧”,为家族姓氏。
侍卫带着婴孩一路逃亡,最终将婴孩放在江南菩提寺外,只留下青玉佩,将墨玉佩与书信藏于青苍山隐秘山洞,待日后沉冤得雪,再让孩儿认祖归宗。
而那个被遗弃在菩提寺外的婴孩,那个无父无母、取名叶清林的孤儿,正是镇国将军萧靖忠唯一的遗孤——萧清林。
原来他不叫叶清林。
原来他不是无人疼爱的孤儿。
原来他的身世,藏着满门忠烈的血海深仇。
叶清林攥着合二为一的玉佩,看着那卷血泪书信,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洞口之外,风雨依旧,雷声滚滚。
而山洞之内,一段被尘封的忠烈往事,一个隐藏二十余年的身世秘密,终于在这场山洪之后,重见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