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青苍山脚下,洪水肆虐后的废墟连绵不绝,泥泞遍地,哀声阵阵。
白言之率卫队疾驰三日三夜,马蹄踏碎泥泞,玄色锦袍早已被雨水浸透,沾满泥污,却半点不见狼狈,唯有眼底的急切与戾气,愈发浓重。
刚抵灾区,地方官员早已跪地相迎,捧着赈灾名册,战战兢兢,不敢抬头。
“永宁侯驾到,卑职等……”
“废话少说。”白言之冷声打断,语气冰寒,“灾民安置、堤坝抢修、粮饷分发,尽数交由地方卫所与随行官员督办,有半分差池,提头来见。”
他语气凌厉,威压慑人,地方官员连声称是,不敢有半分违抗。
随行副将上前一步,躬身请示:“侯爷,您连日奔波,要不先歇息片刻,属下带人前往青苍山搜寻叶大人?”
“不必。”
白言之断然拒绝,目光死死盯着青苍山连绵的山峦,雨水打湿他的墨发,贴在冷峻的侧脸,字字铿锵:“本侯亲自去。”
话音落,他转身对身后两道黑影吩咐:“刀,刃,随我上山。”
“是!”
两道黑影应声而出,身形如鬼魅,正是永宁侯身边最精锐的贴身暗卫——刀与刃。二人沉默寡言,身手绝顶,只听白言之一人调遣,常年隐匿于暗处,今日却被他直接带在身侧,足见他对搜寻叶清林一事的重视。
其余卫队与官员皆留在山下,督办赈灾事宜,不敢有半分懈怠。
白言之不带多余人马,只携刀、刃二人,冒雨踏入青苍山。
山洪过后,山路崩塌,乱石嶙峋,泥泞湿滑,随处可见被冲毁的树木与滚落的巨石,凶险万分。
他全然不顾脚下泥泞,步履匆匆,玄色衣袍被乱石划破,指尖被荆棘刺伤,也浑然不觉。
“搜!挖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
白言之的声音在山间回荡,带着压抑不住的慌乱。
他不信,那个一身傲骨、坚韧如竹的人,会就这么没了。
那日宫门前,他仓皇逃离的背影,翰林院那句“有我在”时泛红的耳尖,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搅得他心乱如麻。
叶清林,你若敢死,本侯定要这天地为你陪葬。
与此同时,隐秘山洞之中。
叶清林是被腹中饥饿与浑身剧痛唤醒的。
他缓缓睁开眼,洞内昏暗,只有洞口透进微弱的天光,雨势似乎小了些,淅淅沥沥的,敲打着山石。
高烧已退,意识清醒,可浑身的伤口依旧疼得钻心,四肢酸软无力,连抬手都费劲。
他撑着石壁,缓缓坐起身,目光落在身旁的檀木盒、合二为一的玉佩,还有那卷泛黄的绢布书信上。
心口,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楚。
萧清林。
他真正的名字,是萧清林。
是前朝镇国将军萧靖忠的遗孤,是满门忠烈、含冤而死的萧家最后的血脉。
二十余年的孤儿身世,一朝颠覆,从无依无靠的野草,变成了背负血海深仇的罪臣之后。
震惊、痛楚、茫然过后,剩下的,只有彻骨的冷静与隐忍。
叶清林,不,萧清林,缓缓攥紧了手中的双玉佩,指节泛白。
他太清楚这身世意味着什么。
构陷萧家的奸人,如今定然还在朝堂之上,手握重权,只手遮天。他如今无权无势,孤身一人,若是贸然揭露身世,非但不能为家族沉冤昭雪,反而会引火烧身,死无葬身之地。
不仅如此,还会牵连所有与他有牵扯之人。
比如……白言之。
想到那个冷峻矜贵、数次护他周全的永宁侯,叶清林的心,猛地一揪。
他与白言之,本就云泥之别,情意未明,纠葛不清。若是让旁人知道他是罪臣之后,白言之倾力护他,定会被冠上勾结罪臣遗孤的罪名,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他不能拖累他。
更不能,用自己的身世,去依附白言之。
他的傲骨,不允许。
萧家的冤屈,要靠他自己亲手洗刷。
叶清林深吸一口气,眼底的慌乱与痛楚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沉静的坚韧。
他将双玉佩小心翼翼地揣入怀中,紧贴心口,又把绢布书信仔细折好,放入檀木盒,重新藏回石壁的凹陷处,用灰尘与藤蔓掩盖,不留半分痕迹。
从今往后,世间依旧只有叶清林,没有萧清林。
身世秘辛,暂且深埋心底。
待他羽翼丰满,手握权柄,定要拨开迷雾,查清当年冤案,让萧家满门忠烈,重见天日!
他靠在石壁上,闭上眼,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白言之的身影。
不知他在京城,得知自己失踪的消息,会是何反应?
会不会……在意?
随即,他又自嘲地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罢了,莫要再胡思乱想。
他们本就不该有交集,如今他身负秘辛与血海深仇,更应斩断情丝,一心只为复仇与抱负。
就在叶清林心藏秘辛,隐忍蛰伏之时,千里之外的大靖京城,早已暗流涌动,风雨欲来。
永宁侯白言之,手握京畿兵权,深得天子信任,权倾朝野,本就是朝中诸多势力的眼中钉、肉中刺。
如今他为了搜寻一个小小的七品编修,擅自离京,远赴江南,将京城兵权与朝堂事务尽数抛下,无疑给了敌对势力可乘之机。
以丞相张从安为首的世家党派,本就与白言之政见不合,忌惮其兵权已久。得知白言之离京,立刻暗中联络党羽,在朝堂之上频频发难,先是弹劾白言之擅离职守,目无君主,又借机拉拢军中将领,试图蚕食其兵权。
更有隐匿在朝堂深处,当年构陷萧家的奸人后裔,得知叶清林在江南失踪的消息,心中暗喜,又察觉到白言之对叶清林的非同寻常,立刻派人暗中前往江南,一则确认叶清林生死,二则伺机斩草除根,杜绝后患。
一时间,京城之内,百官心思浮动,党派倾轧,暗流汹涌。
御书房内,天子看着桌案上堆积如山的弹劾奏折,眉头紧锁,面色凝重。
他拿起一份奏折,狠狠摔在案上,怒声道:“一群庸臣!白言之心系灾民,寻人赈灾,何错之有?尔等只知勾心斗角,结党营私,毫无家国情怀!”
内侍吓得连忙跪地,不敢作声。
天子望着窗外阴沉的天色,轻叹一声。
他既担心白言之在江南的安危,更担心这京城的暗流,会彻底失控,酿成大祸。
而这一切,身处青苍山的白言之,与藏在山洞中的叶清林,尚且一无所知。
一个在风雨中,不顾一切,千里寻踪;
一个在绝境里,心藏秘辛,隐忍待发。
命运的丝线,将两人紧紧缠绕,而朝堂的风暴,已在悄然酝酿,即将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