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心乱如麻,洪灾失踪

自翰林院那日之后,叶清林便陷入了无尽的煎熬之中。

他回到南隅那间简陋的偏院,独坐灯下,指尖摩挲着书卷,目光却久久未曾落在字上。白言之低沉的嗓音,温热的指尖,还有那句掷地有声的“有我在”,一遍遍在脑海中盘旋,搅得他心绪不宁,彻夜难眠。

二十余载孤苦,他早已习惯了独自扛下所有风雨,习惯了冷眼旁观世间冷暖,更习惯了不依附任何人。他靠自己的笔墨,靠自己的才学,一步步从泥泞的江南荒坡,踏入金碧辉煌的皇城,他的傲骨,早已刻进骨血里。

白言之的出现,像一块巨石,砸进他平静无波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那位权倾朝野的永宁侯,冷峻矜贵,高高在上,数次为他解围,护他周全,那份特殊的照拂,让他心慌,更让他警惕。

这朝堂之上,最不缺的就是权贵的垂怜与玩弄。他见过太多寒门子弟,为了攀附权贵,折腰屈膝,最终沦为玩物,弃之如敝履。他叶清林,纵然无父无母,纵然出身寒微,也绝不肯做那笼中雀,池中鱼,更不肯做权贵掌心的玩物。

他怕自己沦陷在那片刻的温暖里,怕自己丢了傲骨,怕自己多年的努力,终究沦为一场笑话。

心动是真,惶恐亦是真。

他想远离白言之,想斩断这不该有的情愫,想继续做那个孑然一身、只靠自己的叶清林。

可越是刻意回避,那道玄色的身影,便越是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白日里在翰林院当差,他总会下意识地避开侯府的方向,听闻白言之入宫,便连忙敛声屏气,绕道而行。夜里辗转反侧,闭上眼,便是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温柔得让他心悸。

矛盾像一张细密的网,将他牢牢困住,喘不过气。

他只能将所有心思,都扑在公务上,没日没夜地整理典籍,撰写策论,用疲惫麻痹自己纷乱的心绪。

就在他深陷心魔,难以自拔之时,京城之外,传来了急报。

景和三年,入夏以来,连月暴雨,倾盆而下,未曾停歇。江南水乡,本是鱼米之乡,却因连日大雨,河水暴涨,堤坝溃决,酿成特大涝灾。

洪水淹没良田,冲毁屋舍,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哀鸿遍野。急报如同雪片般飞入京城,直达金銮殿,朝野震动。

天子震怒,即刻召集朝臣,商议赈灾事宜。

赈灾乃重中之重,需派清廉正直、熟悉江南地形的官员前往,主持赈灾,安抚百姓,修筑堤坝,核查灾情。

朝堂之上,众臣议论纷纷,世家子弟皆畏难推脱,江南灾情严峻,洪水肆虐,稍有不慎,便会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谁也不愿去趟这趟浑水。

就在此时,丞相出列,躬身道:“陛下,臣举荐一人,新任翰林院编修叶清林,乃江南人士,熟知江南风土人情,且为人清廉勤勉,刚正不阿,乃是赈灾的最佳人选。”

此言一出,满朝附和。

叶清林无家世,无背景,又是寒门出身,做事勤恳,派他前去,既合时宜,又无人反对。

天子闻言,颔首赞许:“准奏,命叶清林为赈灾副使,即刻启程,前往江南赈灾,务必安抚百姓,力挽灾情!”

叶清林站在朝臣之列,闻言心中一震,随即躬身领旨:“臣,遵旨!”

没有推脱,没有畏惧。

他本就是江南人,是江南的水土养大了他,纵然漂泊半生,故土依旧是心中最深的牵挂。如今故土受灾,百姓流离,他义不容辞。

更何况,这是远离京城,远离白言之,远离这场让他煎熬的心动的最好机会。

领旨之后,叶清林即刻回府收拾行囊,只有简单的衣物,几卷书卷,还有一身换洗的青衫。他孑然一身,无牵无挂,随时可以启程。

临行前夜,宫门外,一道玄色身影伫立,等候多时。

白言之站在暮色中,身姿挺拔,面色冷峻,看着匆匆而来的叶清林,眸色深沉。

叶清林见到他,脚步一顿,下意识地想要避开,却已无处可躲。

他只能硬着头皮上前,躬身行礼,语气疏离恭敬:“臣,见过永宁侯。”

刻意保持的距离感,清晰可见。

白言之怎会察觉不到他的刻意疏远,眸色微沉,周身的冷意又添了几分。他看着叶清林清瘦的脸庞,眼底的疲惫与疏离,心中莫名泛起一丝烦躁。

“江南灾情严峻,洪水肆虐,此去凶险万分,你可知晓?”白言之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叶清林垂首:“臣知晓,为国为民,万死不辞。”

“我派十名亲卫,随你一同前往,护你周全。”白言之不由分说,挥手示意身后的亲卫上前。

叶清林却连忙抬手拒绝,语气坚定:“多谢侯爷美意,不必了。臣此去是赈灾,不是游山玩水,无需亲卫护送,臣自有分寸。”

他拒绝得干脆利落,不留半分余地。

他不想再沾白言之的半点恩惠,不想再与他有任何牵扯,更不想让自己成为旁人眼中,依附永宁侯的寒门官员。

白言之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他盯着叶清林,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看穿:“叶清林,你在刻意躲着本侯?”

叶清林心头一紧,依旧垂首,声音平静无波:“侯爷贵为侯爷,臣只是区区七品编修,尊卑有别,不敢僭越。”

“尊卑有别?”白言之冷笑一声,上前一步,逼近他,周身的威压扑面而来,“在本侯这里,从未有什么尊卑有别。你究竟在怕什么?”

温热的气息裹挟着清冽的龙涎香,笼罩着他,叶清林的心跳骤然加速,指尖微微颤抖。

他怕什么?

他怕自己动心,怕自己沉沦,怕自己沦为玩物,怕自己丢了风骨。

可这些话,他不能说,也不敢说。

他猛地后退一步,拉开距离,躬身道:“臣不知侯爷所言,天色已晚,臣还要收拾行装,先行告退!”

说完,不等白言之回应,便转身匆匆离去,青衫背影,决绝而疏离。

白言之站在原地,看着他仓皇逃离的背影,眸色沉沉,指尖攥得发白,周身戾气翻涌。

他从未对一个人如此上心,从未如此放下身段,却换来这般刻意的回避与疏远。

叶清林,你究竟在固执什么?

夜色渐深,叶清林回到偏院,靠在门板上,大口喘着气,心跳依旧急促。

他知道,自己的拒绝,太过生硬,太过无礼。可他别无选择,唯有斩断,方能保全自己。

第二日,天未亮,叶清林便带着赈灾粮款,与几名官员一同,踏上了前往江南的路。

马车颠簸,一路向南,远离了京城的繁华,也远离了那个让他心乱的人。

起初,路途还算平稳,可越靠近江南,雨势越大,倾盆大雨砸在马车顶棚上,噼啪作响,道路泥泞不堪,寸步难行。

沿途所见,尽是洪水肆虐后的惨状,房屋倒塌,良田被淹,百姓扶老携幼,四处逃荒,哭声震天,满目疮痍。

叶清林看在眼里,痛在心里,不顾风雨,亲自下车安抚百姓,分发干粮,核查灾情,事事亲力亲为,不眠不休。

同行的官员皆是养尊处优之辈,见此惨状,唯恐避之不及,唯有叶清林,始终坚守在一线,与百姓同在。

这日,队伍行至江南境内的青苍山脚下,此处山路崎岖,一侧是高山,一侧是湍急的河流,连日大雨,山体早已松动。

叶清林为了尽快将赈灾粮款送到重灾区,不顾随行人员劝阻,执意冒雨前行。

行至半山腰,忽闻天际一声惊雷炸响,地动山摇。

“山洪!是山洪爆发了!”

凄厉的呼喊声响起,众人惊恐回头,只见山顶泥沙滚滚,巨石滚落,汹涌的洪水裹挟着泥沙树木,如同猛兽般,从山顶倾泻而下,势不可挡!

“快躲开!”

叶清林脸色大变,猛地推开身边惊慌失措的小吏,自己却来不及躲避。

滚滚洪水瞬间席卷而来,将他单薄的身影吞没,青衫在泥水中一闪而过,便没了踪迹。

“叶大人!叶大人!”

随行官员与差役惊呼呐喊,可洪水汹涌,泥沙浑浊,哪里还有叶清林的身影。

不过片刻,洪水过境,山路崩塌,一片狼藉。

赈灾副使叶清林,遇难失踪,下落不明。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速传回京城。

永宁侯府中,白言之正在批阅军务,听闻信使来报,手中的狼毫笔“咔嚓”一声,应声折断。

墨汁溅落在玄色锦袍上,如同刺眼的血痕。

他猛地起身,周身戾气滔天,眸色猩红,声音颤抖,却又带着毁天灭地的寒意: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清樾
连载中苦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