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三年,暮春。
新科进士觐见天子,叶清林随众臣立于金銮殿外,丹陛之下,宫墙巍峨,龙威浩荡。
他垂首而立,身姿端正,目光平静地落在身前的青石板上,不敢有半分逾矩。殿内传来天子的问话,新科进士们依次应答,有人从容,有人惶恐。
终于轮到他,叶清林缓步上前,跪拜行礼,声音清润,不疾不徐:“臣,叶清林,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抬起头来。”天子的声音传来。
叶清林依言抬头,目光平视,不卑不亢。龙椅上的天子见他眉目清俊,气度沉稳,又是寒门出身,颇有几分赞许,问了几句朝政见解,他对答如流,引经据典,切中要害。
天子龙颜大悦,赞道:“真乃寒门麒麟子!”
叶清林谢恩,垂首退下,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阶下左侧的位置。
那里,立着一人。
玄色织金锦袍,腰束玉带,玉冠束起墨发,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眉眼深邃,唇线薄削,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
他无需跪拜,无需趋附,只是静静立在那里,便自带一股权倾朝野的威压。
殿前侍卫垂首,朝臣侧目,无人敢直视其锋芒。
叶清林心中一凛,他认得,这是大靖最尊贵的异姓侯——永宁侯白言之。
白言之,少年成名,战功赫赫,手握京畿兵权,深得天子信任,权倾朝野,是连世家权贵都要忌惮三分的人物。传闻他性情冷冽,手段狠厉,不近人情,多年来独居永宁侯府,无妻无子,神秘莫测。
叶清林只是匆匆一瞥,便连忙收回目光,垂首敛息,不敢再看。
他与这样的人物,云泥之别。他是泥沼里挣扎出头的孤草,对方是云端之上的贵胄,此生本该毫无交集。
可他不知,在他收回目光的刹那,白言之的视线,却落在了他的身上。
方才金銮殿上,这寒门进士的从容不迫,才思敏捷,早已落入白言之眼中。不同于旁人的谄媚惶恐,这人身着青衫,清瘦却挺拔,眸中无半分卑怯,唯有一片澄澈清明,像极了山间不惹尘埃的清竹。
在这满是虚伪逢迎的朝堂里,这般干净的人,倒是少见。
白言之眸色微深,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玉扣,一言不发,周身的冷意却淡了几分。
觐见礼毕,众臣退朝。叶清林随人流走出金銮殿,刚下丹陛,便被人拦住了去路。
是几位世家出身的官员,看着他面露讥讽:“不过是个寒门孤儿,也敢在陛下面前卖弄才学,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就是,无父无母的野小子,也配入翰林院?”
言语刻薄,句句戳心。叶清林脸色微白,却依旧挺直脊背,淡淡道:“朝堂选才,唯才是举,诸位大人若是觉得臣才疏学浅,大可在政事上与臣辩驳,何必逞口舌之快。”
“你还敢顶嘴!”一人恼羞成怒,抬手便要推搡他。
叶清林闭了闭眼,孤身在京,他无力反抗。
可预想中的推力并未落下,只听一道冷冽如寒冰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朝堂之上,公然欺凌同僚,成何体统。”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慑人的威压,让在场众人瞬间噤声。
叶清林猛地回头,撞进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里。
白言之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玄色袍角拂过青石板,冷眸扫过那几位官员,语气冰冷:“尔等是觉得,陛下钦点的进士,配不上翰林院的职位?”
那几位官员吓得面如土色,连忙跪地请罪:“侯爷恕罪,臣等知错!”
白言之懒得看他们,挥了挥手,语气不耐:“滚。”
几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
宫门前,只剩两人。
叶清林回过神,连忙躬身行礼:“臣,多谢侯爷解围。”
他垂着头,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清贵冷冽,与自己身上的墨香,格格不入。
白言之看着他低垂的发顶,青丝柔顺,身形清瘦,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却偏偏有着最坚韧的风骨。
他沉默片刻,开口,声音比方才温和了些许:“叶编修,不必多礼。”
顿了顿,他又道:“朝堂路险,好生自处。”
说完,便转身离去,玄色锦袍在风中拂过一道凌厉的弧线,背影矜贵而疏离。
叶清林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这位权倾朝野的永宁侯,为何要帮他?
他不知,这一次解围,只是开端。
一株生于荒坡的清林,终究要落入侯门的荫蔽之下,缠缠绵绵,一生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