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分钟后,他从出口跃下,落在纺织厂后的杂草堆里,牧池已经等在那里。
随着几分钟前被遮掩的雷声,雨点悉数向下砸落,一场暴雨决心冲洗这片,长满糜烂建筑的土地,身后一排车灯在雨丝中割出数条梯形线。
一道高挑的黑影,站在逃出来的人群边缘,撑着一把巨大的黑色雨伞,指挥着联邦众人。随后微微侧头朝这里看过来,黑色的风衣笼住了半张脸,耳鬓的碎发被风吹起,在眼前织起一层棕色的蕾丝纱。
看见两人安全的站在那,只是放松勾唇,收回了视线,来不及看清的眉眼,却又无端让人感到一丝忧郁。
沈因宿亲自来到了渠城,这次行动是她作为联邦高层的责任,只是没有人知道,这同样也藏着她的私心。
时隔十年,又再次回到了这里。
严升说的对,她总是公事公办,什么事情都需要一个理由,什么情绪都抵不过思维逻辑上的正确性。
可是一切情绪和理由都是那么俗套,万千的痛苦不过是同一底层的模板,可以套用在每个人的身上。
因为委屈,她错过了和父母的道别,因为愤怒,她被同伴骗进了渠城的地下,因为血缘,她被所有买家厌弃,因为能力,她无法通过死亡侥幸解脱。只能暗无天日,日复一日,她就看着墙角处,那块被老鼠铸造的洞口。
四年的记忆又是那么真实,真实到心脏每一处都裹满了风湿,不散的恐惧和阴影,每每遇到下雨天,就一次又一次的威胁自己的生命。
地下没有光,只有无尽的黑暗,又因为寂寞,使得不同的黑暗也被得以区分。
牢房的黑是虚无的,因为没有灯,于是环境和空间在眼睛里都失去颜色,又因为只是一面又一面重复的墙壁,没有人会去仔细观察有什么不同,它无处不在又几乎从不存在。
地面的黑是暗的,因为所有人总是蜷缩在角落一团,相互挤着压着,没有人会去注意脚下是什么样的,他们总是向前看,向外看,然后祈祷,恳求。
那个老鼠洞的黑是死寂的,她时常看着那处发呆,却从没有真正看见过老鼠从那处黑暗里面出来,甚至也没有听见过任何声响。
她幻想过从这个小小的洞口爬进去,也幻想过有人从这个小小的洞口钻出来,但可惜老鼠洞是死寂的,她的期望没有人能听到,她有时甚至怀疑,那真的是个洞口,还是只是墙角的一处墨迹。
周围人的黑是粘稠的,绝望痛苦,恐惧还是愤怒,任何情绪从一个人身上吐出去,就会迅速粘黏上其他人,于是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围在一起。
身体和身体之间摩擦,情绪和情绪相互交融,一种不同于围墙的窒息,堵住她的口鼻,无法呼吸,她几次被浸染,又几次努力撕去。
就是这样的一场暴雨,再过几个小时的雨夜里,她被迫在渠城待了四年。
她不了解渠城的文化,不了解渠城的风景,更不了解活在渠城是什么样的。
她呆的是渠城,却又不完全是。
直到严升将门锁下落的前一刻,她还在认为这只是一个并不好笑的玩笑,毕竟十年前也是他微笑着,温和地对自己说等他回来。
只是一次是带她离开,一次是将她留下。
她对严升的感情掺杂了太多其他的东西,显得爱意也不纯粹,恨意也不具体。
她依赖他,相信他,在乎他,但这些也都可以不是爱。
她对他厌恶,对他失望,对他心寒,但这些也都不足以构成恨。
她来到渠城,只是无意义的刻舟求剑,她成了十年前的严升,又在那些人眼里看见了自己。
周围无数的雨丝,不知道哪一滴会是当初,自己流下的眼泪。
只是打着伞,好像将她从整个雨中隔出一个圆柱形的空间。没有人会在意这个空间,就连她自己也恍若未觉,雨滴只能不停击打在伞面上,直到最后一人上了车。
风衣的衣角蹭了些废器的污渍,她随意拍了拍,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发丝,起身合伞上了车。
这一次,她提前离开了这里,走出了几个小时后的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