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大火

雪落在屋檐上,远处几户人家炊烟袅袅升起。

苏管事身后还跟着几个小厮,手里提着包装好的年货。

他突然注意到有辆马车停在这里,旁边还有几个人蹲在那里唠嗑。

苏管事压下心中的疑惑,拄着拐杖,带着小厮快步走,快走到家时,才长舒一口气。

在院门处,苏管事看着左边只贴着一张对联,其他地方都是空的,红灯笼也没挂上去,当下有些不悦。

小厮放下的东西,苏管事就让他们回宁府了。

苏管事生了有一儿一女,儿子早已成家,儿媳生了个男孩儿,小名叫舟儿,可惜儿子早早病死,只留儿媳带着幼子,女儿出嫁不久,就怀有身孕,可惜没熬过难产而亡。

苏管事没了儿子,不久女儿也死了,格外怜惜幼孙,宁夫人知道后,等苏管事的幼孙长大些,就可和宁夫人所生的二公子作伴一同上私塾。

他自然感激不尽,宁夫人所生的二公子,也是他看着长大的,温良静和,不喜吵闹,又宽待下人。

舟儿是他的命根子,能与宁二公子作伴,这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可不轻,他自然满意。

不过一场大火过后,他就带着儿媳和舟儿搬出了宁府,儿媳不解,孙儿也吵的不愿搬出,但任凭他们如何劝说,苏管事就是不为所动。

苏管事刚刚踏足院落,就唤着舟儿,走了两三步,发现屋里一点动静都没有,皱起眉头,三步并做两步的快步上前,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一开门

苏管事骤然顿住,大惊失色。

映入眼前的是一个高大男人,还拎着生死不明的舟儿,儿媳已经倒在了屋内。

苏管事吞吞吐吐道:

“大,大人,你,你怎么,来,了”

眼前人正是定安王府的侍卫霍疑。

霍疑掂了掂手中的孩子,看向苏管事道:

“别紧张,我是来问你些事的,宁曦身边的侍卫是怎么回事?”

苏管事听到,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将那姜参鹿是宁曦情人的事,描绘的活灵活现,大半夜不睡觉,就喜在人前伤风败俗。

还尤其喜欢上房顶…………

听的霍疑不停皱起眉头,坐在厅堂椅子上,等到苏管事的说完。

起身之际,将手中的孩童放下,抬脚准备离开。

片刻,苏管事沉着脸了问:

“你觉得我们会遭报应吗?”

他看着躺在地上的舟儿,想起来年岁比舟儿稍小的宁二公子,还有大不了几岁的宁小姐。

他们都是可爱的孩子,也是苏管事看着长大的。

霍疑顿了顿脚,说道:

“我从不信报应。”

苏管事苦笑一声,有些漠然的说道:

“你们不就是我的报应吗?我说的对吗?大人”

霍疑脸色一沉,宁府的人这个节骨眼上杀,对定安王不好交代。

上次,不过是试探一下宁府的公子,回去之后,定安王严惩了他,他身边有定安王的人跟着,让他不太好轻举妄动。

不过,霍疑轻笑一声,眉骨如剑,眼藏着绵密的针,稍有不慎就会密密麻麻的扎在身上。

霍疑朝门外比了个手势。

很快,苏管事就会遭到他口中所谓的“报应”。

马车内,徐臻百无聊赖的把玩手中的蝈蝈,车外轻敲几声,他立刻丢掉了手中的玩意儿。

带着护卫,朝苏管事的房子走去。

徐臻眯了眯眼。

宁曦已经很久没出府了,打压几个下人,太没意趣 ,那个严老头,每次出现都在大庭广众之下,他也不好动手。

那就只好在这儿,收拾这个宁府管家了 。

等他处理好了,就去找白芷姐姐。

年夜饭上,姜参鹿与宁曦气氛依旧僵硬,连严管家都察觉了不对。

宁曦的性情他最是清楚,性格温和又容易心软。

至于姜参鹿,他初来的时候,严管家只当他贪图宁府的富贵,但经过几月的相处,他觉得姜参鹿性情豪爽,不拘小节,何况还救过他。

一来二去,严管家也认可了宁曦的这个朋友。

但两人之前还好好的,不知何时就变了。

严管家找他们聊聊,三人坐在椅子上 ,围着桌子。

宁曦扶着下巴转过了头。

姜参鹿神色如常,若无其事的盯着茶杯。

严管家尝试提起话茬,委婉试探,两个人轮流接他的话,默契十足。

严管家:“?”

最后严管家咳嗽了几声,刚准备找最好说话的宁曦先谈谈。

这时,小厮来报。

苏管事被人打了。

严管家听完面色凝重,吩咐人,先将苏管事及其家人接到宁府,再去找个大夫。

宁曦眉头拧紧和姜参鹿对视。

姜参鹿后知后觉,又移开了视线。

宁府内

下人们行色匆匆,大夫看过之后出来,皱着脸在严管家身边低语了几句,随后告退离开。

“什么?下身不能动了。”

前来报的小厮战战兢兢站在一旁。

宁曦眉心蹙了蹙,眸光一沉。

姜参鹿转动手中的匕首,在一旁听着。

有几个平日与苏管事交好的好友,过完年就去拜年串门,结果一来,就发现大门敞开,当下就发现了不对。

几个人畏畏缩缩的进去,发现一屋子人都倒下了,吓得张口结舌,立马派人来宁府说明了此事,苏管事这才得救。

苏管事瘫痪在床的消息,很快传遍宁府。

宁府的家仆都开始蠢蠢欲动,苏管事不行了,严管家就得接替了,这可是表现的好机会。

屋子内,浓重的药苦散发至周围,下人们围在门外,想看看苏管事怎么样了。

这些下人有的平日多受苏管事关照,但大多都是来看笑话的。

宁曦等人行至此处,下人立刻哄散。

“苏管事的儿媳唐氏已经醒了,守在孩子身边,那孩子是苏管事的幼孙,小名舟儿,大夫看过了,那小儿发热迷糊了。”

“怕是沾染病气给公子,老仆吩咐另收拾处一间屋子安顿,保证离公子远远的……”

宁曦听着,略做思量,说:

“做的看好,严管家,那苏管事醒时 ,有告知他家人无事吗?”

严管家摇了摇头,道:

“刚醒,公子你就来了,未来得及说。”

“嗯,好,严管家你让屋内外的人先离开,留下我和姜护卫就行,”

严管家虽有疑虑,但还是照做不误,也不多问,找个由头支开了屋里人。

门关上的一刻,屋外看守也退出院外。

屋内一静,只剩下三人的呼吸声。

苏管事病恹恹的倚靠在床头,一喘一息都显得十分孱弱。

注意到宁曦进来,苏管事动动头,抬眼看向两人,嗓音嘶哑无力。

“请公子的安,恕老奴无法起身行礼。”

宁曦宽容大度的摆了摆手。

“没事”

“我就是来找苏管事你问这些事的。”

“哦,公子问就是了。”

姜参鹿找个椅子坐在那,看着两人客套寒暄。

宁曦摆出轻松惬意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扬,眼中坦然自若。

苏管事垂眸低沉,曾经慈祥的脸庞,有些阴鸷,饱含沧桑的眉间有些松弛,整个人看起瘦小单薄。

这场充满试探的交锋中,苏管事知道看似宽厚的宁曦,却有着淡淡的冷漠疏离,自己从未获取他的信任。

稍有不慎,他将满盘皆输。

“苏管事你认识世子身边的那个侍卫吗?”

苏管事道:

“公子说笑了,世子殿下身边的侍卫多的是,老奴怎么可能每个都认识。”

苏管事眼珠子一转,想是在世子打伤那是路出马脚,既然如此,那就透露一些,继续道:

“不过,世子爷身边那个领头的护卫,老奴倒是认得,毕竟常伴在世子爷左右,想不认得都难。”

宁曦在屋内来回走动,每一步都发出“哒”一声,有声轻染安静氛围。

“哦?那么说世子殿下要派个侍卫了刺杀我。”

此言一出,苏管事脸上凝滞了一瞬,道:

“那刺客是世子爷身边的那个侍卫?公子莫要吓唬老奴。”

宁曦笑了笑了,“苏管事,放心,我不会拿这种事儿吓你,只是那夜霍疑去向,好像是朝苏管事你住的地方。”

“那天我被世子打伤,苏管事带我回来时,刚好撞见霍疑,看苏管事你的反应,莫不是……”

苏管事呼吸一滞,心在砰砰的跳动,后背有些冷意,听着宁曦说完。

宁曦却话锋一转。

“苏管事,你知道你的幼孙舟儿怎么样?”

苏管事听到拧了一下眉头 ,心一下子就提了上来。

“什,什么?舟儿他怎么了?”

宁曦观察着这一反应 ,脸一下子就严肃起来,语气严峻。

“很不好,他伤的很重。”

苏管事蓦然顿住,立时目光死死的看向宁曦身后的姜参鹿。

姜参鹿手抵住了头,闭了闭眼睛,看上去睡着了一样。

苏管事泄了气,呆立在原处。

宁曦的步子越来越慢,声音也逐渐变小,屋内也只剩下这道响声。

宁曦凉凉的声音传来。

“你孙儿用药吊着,或许还有几分胜算能活下来,但……”

宁曦后面的话,苏管事听不清,麻木的神色出现在这张脸上,他道:

“公子,能救救舟儿吗?看在我为宁府忠心那么多年的份上。”

宁曦却回了句“不急。”

苏管事面如枯槁,眼神呆滞无神。

“好了,苏管事那夜大火,你可知道什么?”

“老奴喝醉了,看到了一道身影,后来才知道是平头帮帮主廖硬……”

宁曦又把话茬转了。

“我们先不谈霍疑为什么要杀你,我想知道宁府的宁大小姐和宁二公子,说起来,我还从来没见过他们呢。”

“这些年,还多亏苏管事的照料,我这个做大哥的先谢过苏管事。”

苏管事在听到宁小姐和宁二公子的时候,眼皮抬了一下,轻轻地摇一摇头,似乎有些哀伤。

“公子,二公子和小姐已……”

苏管事哽咽一声,声调拉长,想逐句逐句说清楚,“他们都是老奴看着长大的……”

宁曦叹了口气,在苏管事停顿的片刻时,出言打断了他。

“行了,我知道了,听闻你孙儿舟儿是我那个弟弟的玩伴。”

“是,能与二公子作伴……”

没等苏管事说完,宁曦又道:“可是”

“着火的那日,有下人说你抱着一个孩子,从东院跑了出来。”

苏管事面色一沉,有些恼怒说道:“下人的话又怎么能当真?他们平日里在老奴底下做事,怕是早就对老奴不满了,编造出来,让公子您疑心。”

“哦?”

姜参鹿睁开了眼睛,有些戏谑的说:

“怎么就不能当真了?这可是我好不容易套出来的。”

宁曦疾言厉色的逼问。

“苏管事,只要你告诉我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我就救救你的孙儿,绝不食言。”

苏管事睁大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道:

“那日晚饭过后,小姐和二公子很快睡下,老爷和夫人又让仆人退下,老奴也一并退下来了,这时,有下人急匆匆来报,说舟儿不见了。”

“我让人找了许久,都没找到,那就只剩下东院了,我让人退一下独自进去,不想打扰老爷夫人雅兴,老奴想舟儿应会去二公子那,就先去了二公子的房间,不巧的是,遇上了大火。”

屋内就只剩下苏管事沉重嘶哑的声音。

“我当时没多想,抱起舟儿就跑,结果遇到了小姐非要去救二公子,老奴还抱着舟儿,劝说不了小姐,只能随她去了。

舟儿是老奴唯一的孙儿,我不能不管不顾,他要是有个闪失,舟儿他娘恐怕就不活了,老奴也……”

苏管事越说越激动,惨白的面容开始有些红温。

“老奴不是不想救二公子和小姐,实在是无能为力……,老奴和舟儿的命,也是命,生死存亡之刻,我们也是人,也想活下去……”

宁曦看着苏管事声声血泪控诉,眼泪流出,说道:

“那么说的话,当时霍疑也在?”

苏管事闭了闭眼睛,把眼泪挤了出去,道:“嗯,是”,随即就愣住了。

抬眼对上宁曦毫无波澜的眼睛,强装镇定的说:

“公子说差了,是廖硬才对。”

“哦?廖硬连两个孩子都不放过,会放过认得他身影的你?”

苏管事沉了下来,不再回答。

宁曦却开始对着苏管事自言自语。

“你和霍疑应该早就串通好了吧,我打探过,走水当日,东院的仆从都是通过你传达我父亲的意思,遣走仆从,却从没有一个人亲耳听过我父亲说这话。

最大的破绽,就在火起之时,你在二公子房间附近,那宁小姐呢?就没有一个仆从拦住她去救二公子。”

宁曦刚说完,姜参鹿就接上的话。

“以霍疑的武功,偷偷潜入宁府和伪装那廖硬的武功,应该是没问题的,那苏管事你为什么要听他的话?还是说霍疑威胁你了。”

苏管事倏忽大笑,面上再也没有往日的慈祥,面色狰狞,言语犀利。

“宁曦,为什么?为什么要知道这些?这件事的既得利者是你呀!是你!!!”

“有那两个孩子,你宁公子什么都不是!”

“不然,你也只是个整日觊觎你外祖家家产的外人。”

“哦,我忘了,宁公子原先就不姓宁,只是要继承宁家的家业才改姓,老仆说的对吗?陈公子”

宁曦起初冷眼旁观,但听见“陈”,他蓦然一顿,这个代表他过去的姓,来到这,也不曾提起。

姜参鹿皱了皱眉,走上前,想着要不要把他打晕。

苏管事突然话锋一转,指向了姜参鹿。

“姜护卫,我调查的时候,记得你已经走了,怎么陈公子上定安,你又回来了呢……”

姜参鹿听到这里,当即怒不可遏,却没有跟苏管事动手,而是转头看向宁曦的神色,有些心虚。

“要说,你不贪图宁家的富贵,谁信呢?”

宁曦大喝一声。

“够了,苏管事你歇着吧”

说着,就推门离开了。

姜参鹿紧随其后。

苏管事躺在那癫狂大笑,心里出奇不安。

他想起来那天

霍疑绑架了舟儿,要他把宁府东院的仆从遣走,为了救舟儿,他照做了。

做完一切,他揣揣不安的等着,却收到了霍疑的暗信,霍疑把舟儿扔在了二公子的院子里,要他独自一人前来。

赶到的时候,却看到二公子趴在昏迷的舟儿身上,身边一个仆从都没有。

他慌了,虽然霍疑并没有告诉他,他要做什么,但苏管事大致也猜了出来,他叛主不说,又被将来的主人发现了。

一口气提到心尖的他,缓缓的走向二公子,看着二公子看到他时,眼睛明亮澄澈,他的手摸向了二公子的口鼻。

在他自己和二公子之间,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最后,看着二公子惊恐的神情定格在脸上。

苏管事放了一把火,抱着舟儿走了,火势刚刚蔓延,就遇到了错愕看着他的宁大小姐,几息之间,他又做出了选择。

因为拖的时间太长了,房顶的横梁不慎砸伤了他的腿。

但在他走后,不久宁小姐醒了,看着漫天的大火,她也无能为力,绝望的在烈火中哀嚎。

她没有被苏管事闷死,却被熊熊燃烧的大火吞噬。

苏管事就拖着腿,把舟儿抱了出去,身后回荡着宁小姐的声音。

苏管事抬头看去,霍疑站在那,并没有杀他,反而笑了。

霍疑给了一套说辞,就走了。

苏管事在宁曦没有到来之前,利用手中的权利编造了无数个谎言,让下人相信廖硬就是凶手。

但他坐立不安,稍微拷打一下宁府的家仆,就会露出破绽,但他没想到事情发展那么顺利。

直到他在街上看到那个熟悉的声音,知道那个人叫霍疑,是世子爷身边的护卫。

苏管事才知道,原来定安王府也掺和了进来。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倾余生
连载中安放和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