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第二日一早,议和的礼部侍郎就站在军营外了。

北境的风,似乎比往日更烈了些,卷着地上的积雪,打得人脸生疼。礼部侍郎李大人裹紧了身上那件御赐的紫貂裘,嘴里不停地呵着白气,一边跺着脚取暖,一边不耐烦地盯着那扇紧闭的将军府大门。他身后,跟着几个同样缩头缩脑的随从,还有一个面白无须的小太监,正抱着拂尘,一脸谄媚地凑在李大人耳边说着什么。

“李大人,这镇北将军好大的架子啊,让咱们在这风口里等了快一炷香了,他是不是故意的啊?”小太监尖着嗓子,语气里满是抱怨。

李大人冷哼一声,脸上闪过一丝愠怒,但随即又换上了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刘公公,慎言,慎言啊。司徒将军毕竟是手握重兵的封疆大吏,有些脾气也是正常的。咱们是来议和的,不是来惹事的。”

嘴上这么说,他心里却早已把司徒雪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一个只知道打打杀杀的武夫,若不是仗着手里有点兵,皇上能派他来和这等粗人共事?真是晦气!

正说着,那扇沉重的木院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了。

司徒雪一身玄色便服,外罩一件同色的大氅,面色清冷地走了出来。他身后,紧跟着元夕。元夕今日穿了一身劲装,腰间佩着剑,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人畜无害的笑容,只是那双桃花眼里,却是一片冰冷的死寂。

“哟,司徒将军,您可算出来了!”李大人立刻堆起满脸笑容,迎了上去,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亲热,“这一大早的,没打扰您休息吧?”

司徒雪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到台阶下,翻身上了早已备好的黑马。那马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低气压,不安地刨了刨前蹄,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

元夕紧随其后,动作轻盈地跃上马背,始终与司徒雪保持着一个身位的距离,像一道影子,默默地守护着他。

李大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厚着脸皮凑了上去:“将军,人都到齐了,咱们这就出发吧?”

司徒雪这才转过头,目光淡淡地扫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像是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让李大人刚到嘴边的讨好之词,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走。”司徒雪吐出两个字,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温度。他一扯缰绳,战马便率先冲了出去。

元夕冷冷地看了李大人和那个小太监一眼,那眼神里的寒意,让两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跟上司徒雪,两人一前一后,绝尘而去。

“这……这司徒雪,也太目中无人了!”小太监刘公公看着两人的背影,气得直跺脚,手中的拂尘都甩到了李大人的脸上。

“行了!”李大人没好气地拍开拂尘,脸色阴沉得可怕,“人家是镇北将军,手握十万雄兵,咱们惹不起!等到了议和现场,有他好看的!北狄的那位王爷,可不是个好相与的主儿!”

他阴测测地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恶毒的光芒。他这次来,可不光是为了议和,更是为了借刀杀人。只要能让司徒雪失了圣心,丢了兵权,他李家在朝中的地位,就能更进一步!

一行人骑着马,在北境苍茫的雪原上行进了一个多时辰,终于抵达了两国边境的“望北亭”。

望北亭,顾名思义,是中原人为了遥望故土而建。

此刻,亭子里已经坐了几个人。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的中年男子,正是北狄的耶律王爷。他身边,坐着几个北狄的将领,个个膀大腰圆,眼神凶狠,像是一群盯着猎物的饿狼。

看到中原的队伍到来,耶律王爷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自顾自地把玩着手中的酒囊,时不时灌上一口烈酒,发出满足的哼声。

李大人见状,连忙堆起满脸笑容,几乎是小跑着迎了上去,语气里充满了谄媚:“哎呀,这位想必就是威震漠北的耶律王爷吧?下官礼部侍郎李承安,奉我朝圣上之命,特来与贵国议和。王爷一路辛苦了!”

耶律王爷这才慢悠悠地抬起头,用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上下打量了李大人一番,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你就是那个来送钱的?”

他的话语粗鲁无礼,丝毫没有把李大人放在眼里。

李大人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又赔笑道:“王爷说笑了,是议和,议和。这是两国修好的大事,自然要派下官这样懂礼数的人来。”

“懂礼数?”耶律王爷嗤笑一声,将手中的酒囊重重地顿在石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你们中原人,最会搞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既然懂礼数,那就别磨蹭了,把东西拿出来吧!”

他身后的北狄将领们,也跟着哄堂大笑起来,眼神里充满了轻蔑和嘲讽。

李大人被笑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却还是强忍着怒气,陪着笑脸道:“王爷莫急,东西自然是准备好了的。只是这议和的章程,咱们是不是得先商议商议?”

“章程?”耶律王爷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夸张地大笑起来,“我们北狄人,只认这个!”

他猛地抽出腰间的弯刀,“锵”的一声,重重地插在石桌上,刀身剧烈地颤动着,发出嗡嗡的声响。

“你们中原人不是想议和吗?那就得拿出议和的诚意来!”耶律王爷狞笑着,目光贪婪地扫过李大人身后的随从,“岁币,今年要翻倍!丝绸、茶叶,各加一万匹、一万斤!还有,你们的那个什么公主,也得给我们大汗送去!”

他的要求,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李大人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为难的**:“王爷,这……这数额太大了,下官做不了主啊!”

“做不了主?”耶律王爷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眼神变得像毒蛇一样阴冷,“那就让能做主的人来!”

他的目光,越过李大人,落在了刚刚下马走过来的司徒雪身上。

“哦?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镇北将军啊?”耶律王爷上下打量着司徒雪,眼神里充满了敌意和忌惮,“久仰大名啊!不过,我听说,你们皇帝陛下派了个礼部侍郎来议和,怎么,司徒将军也来凑这个热闹了?”

他身后的北狄将领们,立刻拔出了腰刀,虎视眈眈地盯着司徒雪和他的士兵。

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李大人见状,心中暗喜,连忙上前一步,挡在司徒雪和耶律王爷中间,赔着笑脸对耶律王爷说道:“王爷息怒,息怒!司徒将军只是奉命护送我们到此,并不参与议和事宜。您别误会,千万别误会!”

他转过头,用一种近乎命令的语气对司徒雪说道:“司徒将军,陛下有旨,议和期间,你部需退后十里,不得干扰议和进程。您看,是不是先带您的兵退下?”

他的算盘打得叮当响。只要把司徒雪支开,没了这尊“门神”,他和耶律王爷谈起来就容易多了。而且,一旦议和成功,所有的功劳都是他李承安的;若是议和出了岔子,那也是司徒雪“干扰议和”惹的祸!

司徒雪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他甚至连看都没看李大人一眼,只是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耶律王爷,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圣旨上说,本将军需‘护卫周全’。”司徒雪淡淡地开口,声音清冷,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本将军若退了,谁来护卫李大人的周全?谁来护卫我大周的尊严?”

“你!”李大人被他噎得一句话说不出来,气得浑身发抖。

这司徒雪,油盐不进!

耶律王爷却突然大笑起来:“好!好一个护卫周全!司徒雪,你很能打,你的镇北军,也很能打。但是……”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阴狠毒辣:“但是,你们皇帝,他不想打了!他派了这群软蛋来给我们送钱!司徒雪,你就算再能打,也架不住你们皇帝自己想当缩头乌龟啊!”

他站起身,走到司徒雪面前,仗着身高优势,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语气里充满了挑衅:“我听说,你很反对议和?你是不是觉得,凭你那几万臭鱼烂虾,就能挡住我们北狄的铁骑?”

司徒雪依旧面无表情,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似乎有寒冰在凝聚。

他身后的元夕,却再也忍不住了。

“放肆!”

他一步跨出,挡在司徒雪身前,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森然的杀意。

他右手按在剑柄上,眼神冰冷地盯着耶律王爷,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敢对师父无礼,你找死!”

话音未落,寒光乍现!

“锵——!”

一声清越的龙吟,元夕的长剑已然出鞘半寸。凛冽的剑气,逼得离得最近的几个北狄将领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耶律王爷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但他毕竟是久经沙场的悍将,很快便稳住了心神。他看着元夕,又看了看司徒雪,脸上露出一丝忌惮,但更多的却是恼羞成怒。

“司徒雪!你的人,好大的胆子!”耶律王爷怒吼道,“你就是这样维护议和的吗?你是不是想挑起两国战争?!”

李大人和小太监也被元夕这突如其来的拔剑给吓傻了。回过神后,两人立刻跳着脚地指责他们。

“反了反了!司徒雪,你管管你的人!这是议和!不是小打小闹!”李大人气急败坏地喊道。

“就是就是!他竟敢对北狄王爷拔剑,这是要造反啊!”小太监刘公公也尖着嗓子附和,一边说,一边还不忘向耶律王爷赔笑,“王爷息怒,息怒啊,这都是误会!”

司徒雪终于动了。

他缓缓抬起手,轻轻按在元夕的肩膀上。

“退下。”他低声说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

元夕的身体僵了一下,握着剑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死死地盯着耶律王爷,眼中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他能感觉到,只要他再用一分力,剑就能完全出鞘,他有信心在耶律王爷反应过来之前,割断他的喉咙。

但他不能。

因为按在他肩上的那只手,虽然很轻,却承载着他全部的信仰和服从。

他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杀意已尽数敛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他将长剑“锵”的一声推回剑鞘,转身,退回到了司徒雪身后,重新变成了那个沉默的影子。只是,他的目光,依旧像钉子一样,死死地钉在耶律王爷身上,一刻也没有离开。

司徒雪收回手,目光重新落在耶律王爷身上,语气依旧平淡无波:“王爷言重了。我的人,只是护主心切。毕竟,这里是大周的领土,容不得外人放肆。”

耶律王爷脸色铁青,狠狠地瞪了元夕一眼,又忌惮地看了看司徒雪,冷哼一声,重新坐回了石凳上。

“好一个护主心切!”耶律王爷咬牙切齿地说道,“司徒雪,这笔账,我记下了!”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借以掩饰自己的尴尬和愤怒。

李大人见状,连忙凑上去,打起了圆场:“哎呀,都是误会,误会!王爷消消气,咱们接着谈,接着谈!”

他转过头,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司徒雪:“司徒将军,您看,这议和还得继续不是?要不,您先到那边亭子下歇着?这里有下官和刘公公呢,保证完成任务!”

司徒雪没有理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塑。

李大人碰了一鼻子灰,脸上挂不住,正想发作,耶律王爷却又开口了。

“司徒雪,你可以不走。”耶律王爷阴测测地说道,眼神里闪烁着恶毒的光芒,“不过,我有个条件。”

“哦?”司徒雪挑了挑眉。

“议和可以。”耶律王爷一字一句地说道,“但前提是,你们皇帝必须下旨,撤了你的职,卸了你的兵权!否则,我们大汗说了,这仗,没完!”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

李大人和刘公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惊喜。这耶律王爷,简直是他们的神助攻啊!若是司徒雪倒了,他们在朝中的地位就稳了!

“这……”李大人故作为难地看向司徒雪,其实心里早已乐开了花。

司徒雪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原本平静如水的眼眸,此刻却像是结了一层厚厚的寒冰,深不见底。

但他身后的元夕,却再次动了。

这一次,他的动作比上一次更快,更狠!

“锵——!!!”

一声刺耳的剑鸣,响彻云霄!

元夕的长剑,已然完全出鞘!寒光凛冽的剑锋,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他身形一闪,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瞬间便冲到了耶律王爷的面前,剑尖直指他的咽喉,距离他的皮肤,仅仅只有毫厘之差!

冰冷的剑气,刺得耶律王爷颈后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甚至能感觉到剑锋上散发出的死亡气息。

“你再说一遍,”元夕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从九幽地狱里传来,他脸上的笑容又回来了,只是那笑容里,充满了疯狂和嗜血,“我不介意现在就送你去见你们的长生天。”

这一次,司徒雪没有阻止。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一幕,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最明确的默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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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玉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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