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窗外的风卷着细碎的雪粒,拍打着窗棂,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是无数细小的虫蚁在啃噬着夜的寂静。

书房内,一盏孤灯摇曳,将两道人影长长地投射在身后的墙壁上,与墙上那幅巨大的北疆舆图交叠在一起,仿佛一幅凝固的剪影。

司徒雪站在舆图前,背对着元夕,身形挺拔如松,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与清冷。他一动不动,目光沉沉地落在舆图上那些用朱砂标注的关隘与河流上,仿佛要将那纸上的山川看穿,看到千里之外那片苍茫的雪原。他手中握着一支褪色的狼毫笔,在指尖无意识地转动着,笔杆被摩挲得温润光滑。

元夕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垂手而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司徒雪的身影。他能感觉到将军身上散发出的那种低气压,那是比窗外的风雪更令人窒息的寒意。他知道师父在烦心,而烦心的源头,无外乎那个远在千里之外、高坐于金銮殿上的男人,以及此刻正安营扎寨在北境大营、享受着特供美酒佳肴的那支“议和队伍”。

那支队伍抵达北境已经有些时日了。领头的是朝中那位以油嘴滑舌著称的礼部侍郎,带着一群锦衣玉食的随从,还有一车车并非军需物资的金银绸缎。他们的到来,像是一根刺,横亘在镇北军严肃的军营中,格格不入,却又让人无可奈何。

“咔哒。”

一声极轻的脆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是司徒雪指尖的狼毫笔不堪重负,被他无意识地折断了。几滴干涸的墨汁溅落在他月白色的衣袖上,像是一朵朵绽开的墨梅。

元夕的心猛地一紧,下意识地向前半步,从怀中掏出一块素净的手帕,想要为他擦拭。但他伸到一半的手,却被司徒雪一个淡淡的眼神制止了。

“无妨。”司徒雪的声音清冷如冰,听不出情绪。他随手将断笔扔进笔洗,目光依旧没有从舆图上移开。

元夕只得僵硬地收回手,将那块还带着他体温的手帕攥得死紧。

将军的烦躁不是因为这支笔断了,而是因为那支早已抵达、却像烫手山芋一样让他不得不“供”起来的议和队伍。

皇帝想议和,想用金银财帛和所谓的“公主和亲”,去换取片刻的安宁。这在那些养尊处优的朝臣看来,或许是“止戈为武”的上策,但在他们这些镇守边关、日日与北狄铁骑打交道的人眼中,却无异于饮鸩止渴。

“师父,”元夕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听不出情绪,“礼部侍郎那边,今日又派人来问,何时安排他们与北狄使者会面。”

他必须提醒师父。他知道司徒雪的脾气,若是触怒了龙颜,这镇北将军的位置,恐怕就坐不稳了。而一旦司徒雪倒台,北境这道防线,也就名存实亡了。

但他更清楚,师父此刻最不想听到的,就是这个。

司徒雪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的弧度。他缓缓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冷漠表情,只是眼底深处,翻涌着一股压抑的风暴。他走到书案前,提起茶壶,却发现茶已凉透,壶底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碴。

“他们很急?”司徒雪淡淡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冰冷。

“他们说,宜早不宜迟,以免夜长梦多。”元夕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暗芒。他并不喜欢那群人,他们眼高于顶,自以为带着皇命便是无所不能,却根本不懂这北境的一草一木,不懂这战场的残酷。

“夜长梦多……”司徒雪重复着这四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是啊,夜长梦多。若是夜太长,他们那些金银财帛,恐怕就送不出去了。”

他随手将茶壶搁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壶中的冰碴撞击着壶壁,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他重新走回舆图前,目光落在北境那几处险要的关隘上,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那纸上的山河切割开来。

“陛下想议和,那是陛下的事。”司徒雪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我镇北军的职责,是守卫疆土。只要我还在一日,北境的防线,就绝不能松懈半分!”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决绝,那是一种宁折不弯的傲骨,一种深入骨髓的军人血性。

元夕的心头一热,仿佛有股滚烫的岩浆在胸腔里涌动。这才是他认识的将军,那个即便背负着不公的旨意,也要用自己的脊梁撑起一片天的司徒雪。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司徒雪的侧脸,眼底满是崇拜与坚定。

“师父所言极是。”元夕上前一步,指着舆图上雁门关的位置,声音里多了一丝难得的温度,但那温度下,却是一片冰冷的理智,“北境地势险要,关隘重重。雁门、居庸、紫荆,皆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天险。北狄铁骑虽强,但若想越过这些天险,必然要付出惨痛的代价。我们只需坚守不出,以逸待劳,他们便无可奈何。”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舆图的另一侧,那是北狄的地盘。一片平坦的草原,无险可守,一览无余。

“至于北狄……”元夕的声音冷了下来,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匕首,“他们招揽兵马,最近却毫无动作,反而更显诡异。”

司徒雪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舆图上北境的山脉走势,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们地势平坦,利于骑兵驰骋,这是他们的优势,也是他们的劣势。”元夕的手指划过那片平坦的区域,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一马平川,无险可守。一旦我们主动出击,他们的骑兵优势反而会因为缺乏掩护而大打折扣。而且,他们的粮草补给线漫长,若是我们能切断他们的粮道……”

“你想得太简单了。”司徒雪打断了他,虽然语气依旧清冷,但眼底却闪过一丝赞许。元夕能想到这些,已经很不容易了,不愧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人。

“北狄人,生性彪悍,民风淳朴,几乎人人都是天生的战士。”司徒雪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那片草原上,仿佛能透过纸张,看到那些在马背上长大的战士,“他们的骑兵,来去如风,骑射之术冠绝天下。我们的步兵,正面交锋,绝非他们的对手。而且,他们耐力极强,能忍受极寒与饥饿,这是那些养尊处优的议和使团永远无法理解的。”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元夕,一字一句地说道:“所以,我们不能和他们正面硬拼。我们要打的,是心理战,是消耗战。”

元夕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司徒雪的意图。师父是想利用北境的天险,和北狄打一场持久战,拖垮他们。

“师父是想……拖?”元夕试探着问道,“拖到他们粮草不济,拖到他们内部生变?”

“不错。”司徒雪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算计,“北狄各部之间,并非铁板一块。赤狄、白狄、长狄,各有各的算盘。只要我们能利用好这一点,就能让他们自己先乱起来。而在这之前,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们摸不透我们的底细,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他的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危险的光芒,那是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冷静与耐心。

元夕的心头一跳。他看着眼前的司徒雪,突然觉得有些陌生。那个平日里清冷孤傲、不染尘埃的将军,此刻却像是一头被激怒的猛兽,露出了锋利的獠牙。这种感觉让他既感到兴奋,又感到一丝莫名的心疼。

那个远在京城的皇帝,那支毫无用处的议和队伍,他真想杀了他们,破掉这残酷的局势。

可他知道,师父不愿。

“可是将军,”元夕的眉头又皱了起来,目光担忧地看向书房外,“那支议和队伍……若是他们坏了您的计划,私自与北狄接触,或者泄露了我军的布防……”

这才是他最担心的。那群人,为了所谓的“议和成功”,为了自己的功绩,恐怕什么荒唐事都做得出来。

司徒雪冷笑一声,“他们?他们以为带着金银财帛,就能换来和平?真是天真!”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舆图,目光落在北狄大营的位置,眼神变得深邃而冰冷。“北狄人,狼子野心。他们要的,不仅仅是金银,不仅仅是女人。他们要的是我们中原的土地,是我们中原的江山!”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寒意:“只要我司徒雪还活着一日,就绝不会让他们得逞!”

书房内,一片死寂。只有司徒雪那掷地有声的话语,还在空气中回荡,震得元夕的耳膜嗡嗡作响。

元夕看着司徒雪那挺拔如松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那是敬佩,是崇拜,更是一种想要将他紧紧护在身后的冲动。

他想,这就是他要守护的人啊。

哪怕世人都说将军冷血,说将军残暴,说将军功高震主。但在他眼里,将军是这北境最亮的光,是这苍生最后的希望。

“师父,”元夕的声音变得异常坚定,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决心,“弟子会誓死守护您,守护北境。”

他没有说太多华丽的辞藻,但这简单的一句话,却胜过千言万语。

司徒雪的身体微微一僵,他没有回头,但元夕却清晰地看到,他紧绷的肩膀,似乎放松了一些。

“你不需要守护我。”司徒雪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听不出情绪,“你只需要做好你自己的事。”

“在元夕心里,保护师父,就是属下活着的唯一目的。”元夕固执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孩子气的倔强。他不在乎什么江山社稷,不在乎什么万世太平,他在乎的,只有眼前这个人。

只要这个人笑了,这寒冷的冬天就有了暖意。

司徒雪沉默了。良久,他才轻叹一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又似乎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傻瓜。”

他轻声说道,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又像是一声呢喃。

他转过身,目光复杂地看了元夕一眼。那眼神里,有欣慰,有感动,还有一丝……元夕看不懂的深沉。那目光在元夕身上停留了片刻,仿佛要将他看透,随后又移回了舆图上。

“北狄那边,继续派人盯着。任何风吹草动,都要第一时间向我汇报。”司徒雪转移了话题,重新恢复了那个冷静沉着的镇北将军。

“是!”元夕立刻挺直了腰杆,大声应道。他将心中的悸动压下,重新变回那个冷静、沉着的副将。

“至于那支议和队伍……”司徒雪声音冰冷,“我们自然要好好‘招待’他们。不能让他们觉得,我们北境的人,都是些不懂礼数的粗人。”

元夕心中了然,将军这是要给那些人一个下马威,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要把他们“圈”起来,不让他们有机会去破坏大局。

“弟子明白。”元夕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属下会安排妥当,保证让他们……宾至如归,寸步难行。”

司徒雪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去办吧。”

“是!”

元夕领命,正欲转身退出书房,却又被司徒雪叫住。

“元夕。”

“弟子在。”

司徒雪没有看他,只是目光深邃地看着舆图上那株被画得极小的梅树,声音很轻,仿佛是在自言自语。

“你觉得,这场仗,我们能赢吗?”

元夕的脚步顿住了。他转过身,看着将军那略显单薄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楚。

他知道将军的压力有多大。

一边是虎视眈眈的北狄,一边是昏庸无能的朝廷,还有那支随时可能引爆的议和队伍。他就像一个在钢丝上跳舞的人,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可以。”

元夕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仿佛在宣誓一般。他的目光落在司徒雪的背影上,那是他全部的信仰与力量。

“只要有将军,我们就可以赢。”

司徒雪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窗外的风雪,仿佛与这天地融为了一体。

书房内,再次陷入了沉默。但这一次,沉默中却多了一种默契,一种信任,一种生死与共的决心。

窗外,风雪依旧。屋内,一灯如豆。两人相对而立,身影在墙上交叠,仿佛一幅永不褪色的画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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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玉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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