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通往北境的队伍在十五日后见到了赵铮。

此时的赵铮,正立于一处高坡之上,北地的风卷着沙砾,将他那身玄色的将军铠甲打磨得有些黯淡,却也将他身上的肃杀之气吹得愈发凛冽。他身后,是连绵数十里的营帐,旌旗猎猎,刀枪如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与尘土混合的味道,压抑而沉重。

当那支打着“钦差”旗号、装饰得花团锦簇的车队远远出现在地平线上时,赵铮的眉头几乎是在瞬间就拧成了一个“川”字。

“议和?”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那双本就幽深的眸子里,此刻仿佛结了一层寒冰,让人望而生畏。

不多时,车队到了近前。为首的钦差大臣,是朝中一位以油嘴滑舌著称的礼部侍郎,此刻正腆着肚子,满脸堆笑地从马车上下来,那副尊容,在这肃杀的军营前显得格外滑稽。

“赵将军!别来无恙啊!”礼部侍郎带在身边的太监尖着嗓子,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手里还晃着那把象征着皇权的节杖,“咱家奉陛下之命,特来……”

“特来送岁币,送公主,封赏敌酋?”赵铮根本不等他说完,便冷声打断。他甚至没有下高坡,只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对方,那目光,像是在看一堆碍眼的垃圾。

礼部侍郎与这位太监脸上的笑容俱是一僵,显然没料到这位镇北将军如此不给面子。他身后的随从们也面面相觑,被赵铮身后那些杀气腾腾的士兵吓得不敢吱声。

“赵……赵将军,”礼部侍郎身边的一位太监强挤出一丝笑容,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几分委屈,“我也是奉旨办事,您这不是为难我吗?陛下旨意在此,还请将军接旨啊。”

赵铮的目光越过他,扫了一眼那支冗长的车队。那些华丽的马车里,装的不是军粮,不是铁甲,而是金银珠宝、绫罗绸缎,还有那两个据说要被送去和亲的宗室女子。他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最后化作一团无名业火。

“接旨?”

赵铮冷笑一声,终于迈步走下高坡。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踩在众人心头,让人喘不过气来。

“圣旨我自会接。但这支队伍,”他走到礼部侍郎面前,那股久经沙场的血腥气扑面而来,逼得对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既然是来议和的,就别指望我镇北军能像供祖宗一样供着你们。”

礼部侍郎脸色一白,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赵将军,咱们也是为了……”

“为了边境安宁?”赵铮眼神一厉,声音陡然拔高,“我镇北军在此浴血奋战,死守国门,等来的不是援军,不是粮草,却是你们这群来送钱送女人的软脚虾!你们不觉得丢人,我还嫌晦气!”

一番话,骂得那礼部侍郎面如土色,浑身发抖。他身后的随从更是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只觉得这位赵将军简直是个煞星,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赵铮懒得再看他一眼,转头对身后的亲兵喝道:“传我命令!”

“在!”亲兵队长大步上前。

“给他们腾出一块地来扎营,离主营远点,别脏了我将士们的眼。”赵铮的语气里充满了嫌弃,“吃喝用度,按最低标准供应。若是他们敢在军营里惹是生非,军法从事,不必来报我!”

“是!”亲兵队长领命而去。

“赵将军!你这……”礼部侍郎急了,这待遇也太差了点。

“怎么?”赵铮斜睨着他,眼神危险,“若是嫌委屈,现在掉头回京,我不拦着。正好,省得我看着心烦。”

礼部侍郎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说什么。他可是知道这位赵大将军的脾气,他不是司徒雪,真惹恼了他,把他扔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北境,那才叫叫天天不应。

“不……不委屈,都听将军安排。”礼部侍郎干笑着,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

赵铮冷哼一声,不再理会他,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自己的中军大帐走去。留下礼部侍郎一群人,在原地面面相觑,进退两难。

北地的风,依旧呼啸着,卷起地上的沙尘,迷了人的眼。

与此同时,皇帝因司徒雪在北境的军功赏了不少金银绸缎到将军府。

司徒雪打开府门看到许多箱子的那刻,顿时了解那位的心思。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转过身,接过圣旨,转身朝院子里走去。

元夕毫不客气地指挥外面的那群人将箱子搬进来。

元夕不是笨蛋,相反,他十分聪明,司徒雪知道皇帝的意图,他也能猜地大差不差。

看着皇帝派来的人憋屈地帮他们搬东西,他心里的郁气才散出去一些。

打一棍子给个甜枣,还能顺便打拖着司徒雪到北境的时间,真是好样的。

元夕倚在正厅的门框边上,看着进进出出的人,垂着眼帘没有说话,眼神晦暗不清。

突然,一只修长白净的手拍在他的肩膀上。

元夕回头,是司徒雪。

“准备走了。”

“好。”

北境的风沙仍旧猛烈地吹过营帐,赵铮站在高坡之上,看见远方的两匹骏马飞奔而来。

元夕脚一蹬,快速下了马,司徒雪带着他前往院落。

院子里,那株他亲手栽的梅花树上,梅花开得正盛,是一种极艳的桃红,像是一团在灰烬中燃起的烈火,又像是凝固的热血,一簇簇地挤在一起,仿佛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对抗着这无边的寒冷与荒凉。没有绿叶的衬托,只有那星星点点的嫩黄花蕊,在寒风中微微颤抖,那香气是一种带着苦味的冷香,被北地的冷风一吹,少了江南梅花的清幽婉转,多了几分凛冽与孤傲。

元夕到现在还记得他种这棵树时的场景。

那时他刚被司徒雪带回府不久,个头还没现在高,正是满院子乱窜、对什么都好奇的年纪。他无意间在集市上看到一株瘦弱的梅花枝条,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就用自己攒下的全部零花钱买了下来。他想,将军的院子里太冷清了,除了兵器就是石头,若是能有一抹颜色就好了。

最好是个热烈的、鲜艳的颜色。

他选了院子最不起眼的角落,趁着司徒雪一早去校场练兵的空档,偷偷摸摸地开始动工。那时的土还带着冬日的冻硬,小元夕力气小,挖得满头大汗,手掌都被铁锹磨得通红,甚至起了水泡。他也不喊疼,只是笨手笨脚地把那截光秃秃的枝条插进土里,又跑去厨房偷偷接水,一趟趟地浇灌。

他干得满身是泥,脸上也抹成了花猫,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扑通扑通跳个不停。他既怕被发现挨骂,又盼着这棵树能快点长大。

直到夕阳西下,天边染上了一层瑰丽的晚霞,将这灰黄的北境也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司徒雪才一身风尘地回府。他刚踏入院子,就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正撅着屁股,趴在墙角,对着一株刚埋进土里的东西傻笑。

“在做什么?”司徒雪的声音带着练兵后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从元夕身后传来。

元夕吓得一个激灵,铁锹“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猛地回头,看见是司徒雪,顿时有些心虚地站起身,下意识地用身体挡住了身后的新土和那株可怜的梅枝。他支支吾吾地答道:“没……没什么,师父。我……我在玩。”

司徒雪走近几步,目光扫过他满是泥土的脸颊、被磨得通红的手掌,以及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他的视线越过元夕,落在了那株孤零零插在土里的梅枝上。那梅枝光秃秃的,看起来毫无生气,在这粗砺的北境院子里显得格格不入。

“玩?”司徒雪挑了挑眉,语气冷冽,“玩到把院子挖得坑坑洼洼?”

元夕咬了咬下唇,知道自己瞒不住了。他索性转过身,露出了那枝梅花树。

司徒雪走近几步,目光扫过他满是泥土的脸颊和红通通的手掌,又落在了那株孤零零插在土里的梅枝上。

那梅枝光秃秃的,看起来毫无生气,但在少年期待的眼神里,却仿佛藏着整个春天。

司徒雪沉默了片刻,原本清冷的眉眼,在夕阳的柔光下,竟难得地柔和了下来,轻声道:“种树?”

“嗯!”元夕用力地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天上的星星,“我…我想让院子里好看一点。师父,它以后会开花的,会开得特别漂亮!”

司徒雪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模样,又看了看那株在风中摇摆、仿佛随时都会折断的梅枝,沉默了片刻。北境苦寒,花树很难存活。

“北境的春天来得晚,土也硬,这树,怕是活不了。”司徒雪淡淡地说道,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小元夕听了,却像是被点燃了斗志,他立刻反驳道:“会活的!只要我天天给它浇水,给它说话,它就一定能活!师父,您相信我!”

他转过身,小心翼翼地扶了扶那株梅枝,像是在呵护什么稀世珍宝,嘴里还在碎碎念:“你可要争气一点,一定要活下来啊。”

司徒雪看着他那副虔诚又执着的样子,眉眼柔和,轻轻地笑了。

那笑容来得太过突然,如同冰雪初融,又似春风拂面,瞬间点亮了他整张脸。

“嗯。”司徒雪应了一声,走到他身边,目光在那株梅枝和少年充满希冀的脸庞之间流转,笑着轻声道:“种吧。”

元夕听到笑声,猛地回过头,看见司徒雪正看着自己,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丝极浅、极浅的笑意。那笑容来得太过突然,如同冰雪初融,又似春风拂面,瞬间点亮了他整张脸。

原来将军笑起来,是这样的好看。

一种巨大的、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和喜悦感从心底最深处涌了出来,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自己拼尽全力想让那个人开心,而那个人的一句应允,一个笑容,就能让他整个世界都亮起来。

只要将军高兴,他就觉得值得。

“想什么?”

司徒雪忽然的一句话,让元夕回过神来。

“回师父,没有。”元夕委委屈屈地跟着司徒雪进门,站在一幅巨大的地图前。

北境地图。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青玉案
连载中Temi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