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司徒雪回到镇北将军府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他没有去前厅,也没有理会那些迎上来的下人,只是摆了摆手,径直走向了自己的书房。那身月白色的朝服上沾了些许灰尘,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冷孤寂。

元夕是在书房门口见到他的。

少年刚从演武场回来,身上还带着未散尽的热气和汗水味,手里捧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常服。他原本是想问问将军朝堂上的事,顺便汇报一下自己今天练剑的进展,可当看到司徒雪那张比平日里更加苍白、也更加沉静的脸时,他立刻就闭上了嘴。

“将军。”元夕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司徒雪脚步未停,径直走进书房,坐在了书案后的紫檀木椅上。他没有看元夕,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修长的手指轻轻按揉着眉心。

元夕小心翼翼地跟进去,将那套常服放在一旁的屏风上。

“师父,我给您换件衣服吧?”元夕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想要帮他宽衣。

“不用。”司徒雪淡淡地吐出两个字,手依旧按在眉心。

元夕的手停在半空,有些不知所措。他陪在师身边已有九年多,很少见到他如此……低落的模样。平日里,将军要么是清冷如月,要么是锐利如剑,可今天,他却像是一把被收回剑鞘、甚至蒙上了灰尘的剑,失去了所有的光泽。

元夕咬了咬下唇,默默地走了出去。

没过多久,他又回来了,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里放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和一小碟司徒雪平日里爱吃的桂花糕。

“师父,喝口茶吧,暖暖身子。”元夕将托盘放在书案的一角,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一些,“这是您从北疆带回来的雪顶含翠,我特意用梅花雪水泡的。”

司徒雪没有睁眼,也没有动。

元夕也不气馁,他拿起茶杯,递到司徒雪手边:“师父,您朝堂上一天了,肯定渴了。喝一口吧?”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像只讨好主人的小兽。

司徒雪终于有了动静。他缓缓放下手,睁开眼,目光落在元夕那张写满关切的脸上。少年的眼睛很亮,像盛满了星星,里面倒映着的,只有他一个人。

司徒雪的心,莫名地软了一下。

他接过茶杯,浅浅地抿了一口。茶水微烫,

带着一股清冽的香气,顺着喉咙滑下,似乎驱散了一些身体里的寒意。

元夕见他喝了茶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的师父,语气里都充满笑意,“师父,好喝吗?”

“嗯。”他淡淡地应了一声。

元夕趁机将那碟桂花糕往他面前推了推:“师父,您也饿了吧?尝尝这个,是我让厨房新做的,您看这花纹,是不是比上次的还要精致?”

司徒雪看着那碟金黄的桂花糕,又看了看元夕那副邀功的表情,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了一下,虽然那弧度极小,转瞬即逝。

但他没动。

因为元夕两只手抱看他的手,另一只手刚放下的茶杯又被元夕拽着袖子撒娇,司徒雪无奈地瞪了他一眼。

不知想到了什么,元夕的耳朵有些红,乖乖地松手,立刻去搬了张小凳子,坐在书案对面,跟受刑似的,低着头不敢看他师父。

“嗯,不错。”司徒雪这才拿起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咀嚼着。

“将军,您今天在朝堂上,是不是遇到不开心的事了?”元夕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问道,“是不是那些大臣又给您气受了?”

司徒雪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放下手中的桂花糕,端起茶杯,又喝了一

口,掩饰住眼底的情绪。

“无妨。”他淡淡地说道,“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事。”

“才不是无关紧要呢!”元夕嘟囔道,“我一看您回来的样子就知道,肯定不是小事。是不是陛下又不听您的了?”

司徒雪抬眼看了他一下,没有说话。

元夕被他看得有些心虚,但还是鼓起勇气说道:“师父,您别往心里去,在北境的所有人眼里,您绝对是最好的将军!”

他看着司徒雪,在心里默默道,在他心里,师父绝对是最好的人,没有之一。

司徒雪看着他这副认真的模样,心中那团郁结的浊气,似乎被这少年的真诚和莽撞,冲散了一些。

“师父如果不开心,我可以帮师父做任何事!”元夕见到安慰有效,继续道。

“你?”司徒雪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戏谑,“你能做什么?”

“我能……”元夕挺了挺胸膛,“我能保护您啊!我能给您端茶倒水,能给您练剑解闷,还能……还能帮您杀了那些不长眼的人!”

他越说越起劲,挥舞着拳头:“谁要是敢欺负您,我就用我的剑,把他们都杀了!”

“谁这么教你的?”司徒雪戳了戳他肉嘟嘟的小脸,“以后不许把打打杀杀之类的词挂在嘴边,听到没?”

元夕认真地点头,“那就把他们都打服,让他们再也伤害不了师父!”

司徒雪看着他那副义愤填膺、却又奶凶奶凶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是发自内心的、真正的笑容。

“就凭你?”司徒雪笑着摇了摇头,“你的剑法,还得再练个十年。”

“十年就十年!”元夕毫不气馁,握紧了拳头,“只要能保护将军,练多久我都愿意!”

司徒雪看着他,眼中的笑意渐渐沉淀下来,化作了一片深邃的温柔。

“傻瓜。”

他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

他伸出手,轻轻地揉了揉元夕的头发,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天色不早了,去休息吧。”

元夕愣了一下,有些恋恋不舍:“可是师父……”

“我没事了。”司徒雪打断了他,眼神重新变得清冷而坚定,“你去吧。”

元夕看着他,确定他真的不像刚才那么难过了,才点了点头,站起身。

“那将军,您也早点休息。”元夕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说道,“明天早上,我给您做梅花粥喝,好不好?”

“好。”司徒雪应道,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元夕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了书房,轻轻地关上了门。

书房里,再次恢复了寂静。

司徒雪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已经微凉的茶。茶水的味道有些苦涩,但回味却是甘甜的。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转过头,目光落在那幅北疆舆图上,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元夕说得对,他还有元夕。

他还有,这万里江山。

他绝不会,让这一切,毁于一旦。

元夕回房后立刻关上房门,倚靠在房间门后没动弹。

屋内没有点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朦胧月光,只能看清个大概的轮廓。他背脊紧贴着冰凉的门板,仿佛这样才能支撑住自己有些发软的双腿。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都安静了下来,耳朵里却嗡嗡作响,全是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怦、怦、怦……”

一下比一下更重,在这安静的时刻犹其明显。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刚才触碰师父时的温度。那温度并不高,师父的手常年握剑,带着薄茧,触感有些粗糙,却异常有力。可就在刚才,当他撒娇地拽着师父的袖子时,指尖不小心触碰到师父手腕内侧,那里的皮肤却意外的细腻,脉搏在皮肉下有力地跳动着,一下下,仿佛敲击在他的心尖上。

他的脸,毫无预兆地开始发烫。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刚才在书房的一幕幕。师父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平日里只觉得好看,今日在那盏孤灯下,却美得惊心动魄。那双总是清冷淡漠的眸子,此刻想来,里面似乎倒映着跳动的烛火,也倒映着自己笨手笨脚的身影。还有师父说话时微微开合的嘴唇,那清冽如雪松般的声音,以及自己递茶时,师父就着他的手浅浅抿了一口时,温热的呼吸若有似无地喷洒在自己手背上的感觉……

“啊……”

元夕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吟,抬手捂住了自己滚烫的脸颊。掌心的温度烫得吓人,他慌乱地甩了甩头,想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甩出去,可它们却像生了根一样,越扎越深。

他缓缓滑坐在地,双臂环抱着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整个人蜷缩成一团。黑暗中,他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指尖,仿佛还能感受到师父手腕上那细腻的触感和有力的脉搏。

“师父……”

他喃喃地唤了一声,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这两个字,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让他的心又是一阵悸动,那种感觉,酸酸甜甜的,像是一颗被咬破的青梅,汁水四溢,染遍了整个心房。

窗外的月光渐渐被乌云遮住,屋内更暗了。万籁俱寂,只有更夫敲过二更的梆子声远远传来,随后便只剩下一片死寂。这寂静将他层层包裹,让他那些隐秘的心思无处遁形,只能在黑暗中疯长。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只知道自己想一直陪在师父身边,做他的剑,做他的影子,哪怕永远只能这样仰望着他,也足够了。

夜风似乎大了起来,吹得窗棂发出轻微的“呜呜”声,像是某种低沉的叹息。元夕闭上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满足的、傻乎乎的笑意。他沉浸在这份独属于自己的、懵懂而纯粹的感情里,仿佛拥有了整个世界。

就在这时。

“啪!”

窗外,毫无预兆地传来一声脆响。

那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突兀,像是有什么东西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又像是树枝被狂风折断。

元夕猛地睁开眼睛,警惕地看向窗外,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晃动。

他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掀开窗帘的一角,向外望去。

夜色浓稠如墨,什么也看不清。只有风,不知何时变得狂躁起来,卷着地上的落叶,在院子里打着旋儿。

他伸手取下一样东西,小心地关好窗。

窗外的风渐渐小了,只剩下夜虫断断续续的低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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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玉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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