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司徒雪上朝了。
没穿那件花里胡哨的镇北将军的服饰,只是穿了件普普通通的朝服。
那朝服是月白色的,用银线锁着边,在一片朱紫鲜亮的朝班中,显得格外素净,甚至有些格格不入。别的大臣,恨不得将所有象征品级的补子、玉带、配饰都堆在身上,唯恐别人看不出自己的尊贵。而司徒雪,却将一身功名利禄,都藏在了这朴素的月白之下。他身姿挺拔地立于大殿中央,墨玉般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束起,面容沉静,眉眼低垂,仿佛这金銮殿上的滔天权势与他无关,他只是个偶然路过此地的过客。
大殿之上,高阔而威严。
二十四根巨大的蟠龙金柱,撑起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天空。柱上的金龙张牙舞爪,在无数盏长明宫灯的映照下,仿佛随时会腾空而起,俯视着殿中每一个渺小的臣子。此时,天光尚未大亮,大殿内光线昏暗,唯有那些宫灯,散发着昏黄而幽冷的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气息,混合了沉水香的淡雅、尘埃的干燥,以及权力特有的、那种冰冷而压抑的味道。
陛下端坐于龙椅之上,脸色阴晴不定。他的手中,捏着一封来自北境的军报。
大殿内静得可怕,落针可闻。文武百官分列两班,一个个屏气凝神,头颅微垂。
终于,陛下开口了,声音从高高的龙椅上传来,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威压。
“司徒爱卿。”
司徒雪闻声出列,步伐沉稳,衣袂在光滑如镜的青玉砖上拖过一道轻微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他躬身一礼,动作标准得如同教科书,没有一丝多余。
“臣在。”
“北境之事,你已知晓?”
司徒雪略一沉吟,道:“回陛下,臣知晓。”
“那你说说,该如何?”陛下冷笑一声,将手中的军报重重摔在御案上。“啪”的一声脆响,惊得不少大臣心头一跳。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司徒雪身上,仿佛在看一个即将触怒龙颜的疯子。
司徒雪却神色不变,迎着陛下的怒火道:“回陛下,北狄此次袭扰,看似猖狂,实则色厉内荏!他们内部各部族争斗不休,此次不过是为转移内部矛盾,才铤而走险,袭扰我边境。这并非什么大患,反而是我朝一劳永逸的绝佳战机!”
“战机?”陛下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司徒雪,你莫不是在北境呆久了,杀戮成性,看什么都像战机?我朝百废待兴,哪有余力再兴刀兵?”
皇帝陛下站起身,目光如电,扫视群臣,一字一句道:“传朕旨意,命户部准备岁币,加厚三成,再选两名宗室女,封为公主,送往北狄,以示我朝修好之意。另,敕封此次袭扰的北狄部落首领为‘宁远将军’,世袭罔替。”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以宰相王缙为首的一众文臣,立刻出班,山呼“陛下圣明”。王缙更是满脸堆笑,上前一步,赞道:“陛下仁德,以天下苍生为念,不兴刀兵,以德服人,实乃千古明君也!此举定能使北狄感念天恩,边境自此可享太平。”
附和之声顿时响成一片。
“陛下圣明!”
“宰相大人所言极是!”
“此乃安邦定国之良策啊!”
群臣的恭维声在大殿内回荡,显得热闹非凡。然而,就在这片颂扬之声中,大殿中央却站着一个格格不入的身影。
司徒雪纹丝不动,脸色沉静得像一潭深水,但那双眼睛里,却渐渐燃起了一团火。
陛下似乎就等着他反应,目光如炬,直直地射向他:“司徒爱卿,众卿皆赞朕之决策,你怎么说?朕记得,你镇守北疆多年,对北狄最为了解。朕的这个决定,你可赞成?”
大殿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司徒雪身上。
司徒雪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压过了所有的窃窃私语。
“陛下,”他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臣以为,此举不妥。”
“哦?”陛下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似有预料,“有何不妥?说来听听。也让众卿都开开眼界。”
“陛下欲以和亲、岁币换取边境安宁,用心良苦,臣感佩万分。”司徒雪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然而,北狄人狼子野心,贪得无厌。今日我朝加厚岁币,明日他们便会索要更多!今日我朝和亲,明日他们便会以皇亲国戚自居,干涉我朝内政!此乃饮鸩止渴,养虎为患!”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字字铿锵,如同一记记重锤,敲在大殿之上。
“臣在北疆十数载,深知北狄虚实。他们看似强大,实则内部各部族争斗不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铁板一块的草原帝国。此次袭扰,不过是他们为了转移内部矛盾,而寻找的借口!若我朝一味退让,他们只会觉得我朝软弱可欺,变本加厉!”
面向龙椅,单膝跪地,但仍如松柏般直着腰不肯弯下:“陛下!战机已至,不可失也!臣请陛下,下旨兴兵!以雷霆之势,扫平北狄!一战而定乾坤,方能换来我朝百年的边境安宁!”
他此言一出,大殿之上,顿时炸开了锅。
主和派的大臣们,纷纷出言指责,声音里充满了惊恐与愤怒。
“一派胡言!兵者,凶器也!岂可轻动!”
“司徒雪,你这是要将我朝拖入战争的泥潭啊!这是要断送我朝的国祚啊!”
“就是为了你自己的军功,置天下苍生于不顾吗?你居心何在!”
宰相王缙更是痛心疾首地指着司徒雪,对陛下哭谏道:“陛下!您看,老臣早就说过,司徒将军久在边关,只知道打打杀杀,不通治国之道啊!如今国库空虚,南方水患刚过,正是百废待兴之时,岂能再兴刀兵?司徒将军此议,无异于痴人说梦,万万不可行!”
一时间,群情激愤,矛头全都指向了司徒雪,仿佛他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人。
司徒雪却对周围的指责充耳不闻,他的目光,始终紧紧盯着龙椅上的陛下。他能看到,陛下在听到他主战的言论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慌乱。
那不是对战争的恐惧,而是对失控的恐惧。
陛下脸色铁青,他猛地一拍御案,霍然站起,怒喝道:“够了!”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震得大殿嗡嗡作响。群臣的指责声戛然而止。
陛下指着司徒雪,手指微微颤抖,怒喝道:“司徒雪!你……你竟敢在朝堂之上,蛊惑人心,动摇国本!朕以仁政治天下,你却要朕大动干戈,涂炭生灵!你这是要陷朕于不义吗?”
陛下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司徒雪,你莫不是以为,这天下还是你镇北将军府的一言堂?朕今日便明告诉你,朕意已决!”
司徒雪迎着陛下的怒火,毫不退缩,大声道:“陛下!仁政,不是懦弱!退让,换不来和平!只有强大的武力,才是和平的基石!请陛下三思,莫要因一时之仁,而铸成千古之恨!”
“朕不需要你来教朕如何做皇帝!”陛下气得浑身发抖,他绕出龙椅,走下丹陛,一步步走到司徒雪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让他无比信任、如今却让他感到陌生的臣子。
“司徒雪,你太让朕失望了。”陛下的声音低沉下来,却带着比雷霆震怒更可怕的寒意,“朕本以为你是个可造之材,是个能安邦定国的栋梁。没想到,你竟如此冥顽不灵,好战嗜杀!你的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你是不是觉得,这天下没有了你镇北将军府,就转不动了?”
司徒雪抬起头,迎上陛下的目光,一字一句道:“臣的眼里,有君,有国,有民。唯独没有私心。”
“放肆!”陛下被他顶得一时语塞,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来人!”
几名御前侍卫立刻从殿外进来,面无表情地站在大殿中央。
“陛下!”司徒雪还想争辩。
“给朕闭嘴!”陛下怒不可遏,“司徒雪,你居功自傲,目无君上,妖言惑众!朕今日便罚你,禁足于镇北将军府,没有朕的旨意,不得踏出府门半步!这半个月,你就好好在府里,给朕反省反省,什么叫做‘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陛下!”司徒雪怒道,“北狄之事,刻不容缓!战机稍纵即逝,绝不能因和议而错失良机!请陛下收回成命,以国事为重!”
“来人!送司徒将军回府!”陛下根本不给他机会,厉声喝道,“没有朕的命令,谁也不准去探望他!”
几名御前侍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请”司徒雪离开。
司徒雪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他看着龙椅上那个曾经信任他、如今却对他充满了猜忌与愤怒的君王,又看了看殿下那些或幸灾乐祸、或事不关己的同僚。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龙椅上的陛下,然后,缓缓地、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臣……领旨。”
他的声音很轻,在这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有些飘渺,有些孤寂。
他直起身,转身,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径直朝着殿外走去。月白色的朝服在大殿阴沉的光影里划出一道清冷的弧线,像一片孤傲的雪花,飘然远去。
几名御前侍卫跟在他身后,与其说是“护送”,不如说是“押解”。
大殿之上,一片死寂。
陛下颓然坐回龙椅,脸色铁青。宰相王缙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而更多的大臣,则是低着头,窃窃私语,议论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君臣失和,以及它背后所预示的、朝局的风云变幻。
司徒雪走出皇宫,外面的雨已经停了,但空气依旧湿冷。
他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这带着泥土气息的、自由的空气。
禁足吗?
他嘴角的弧度,带着一丝自嘲,又带着一丝释然。
也好。
这样也好。
他迈开步子,朝着镇北将军府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有些孤寂,却依旧挺拔如松,一步一步,走得沉稳而坚定。
身后的皇宫,巍峨壮丽,却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吞噬着人心与信任。
而他的前方,是那个有梨树、有练武场、有元夕在等着他的将军府。
几名御前侍卫不远不近地跟着,看着那个清冷的背影,眼神里都带着一丝复杂。他们都是军中出身,对这位战功赫赫的镇北将军,心中多少还是存着一份敬意的。
只是,君命难违。
司徒雪没有理会身后的尾巴,他只是自顾自地走着。风吹起他月白衣袍的下摆,猎猎作响。
他不知道,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宫墙上,一道明黄色的身影正凭栏而立,远远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神阴晴不定,不知在想些什么。
司徒雪走到街角,正要转弯,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远远地朝着宫墙上的那道身影,遥遥地拱了拱手。
然后,他才转过身,拐过了街角,彻底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之中。
宫墙上,陛下看着那空荡荡的街角,久久没有动弹。身边的太监总管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件披风,想要为他披上,却被他挥手制止。
“他这是在跟朕……告别吗?”陛下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落寞与不确定。
太监总管低着头,不敢接话。
大风起于青萍之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