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镇北将军府的朱漆大门,总像蒙着层化不开的灰。铜环上的绿锈爬了半圈,门轴在风里吱呀作响,像是久无人应的叹息。两人跨进门槛时,鞋底碾过阶前的枯叶,发出细碎的脆响,在这空旷的院落里荡开,竟有些惊心动魄。

正厅的门虚掩着,元夕先一步将其推开,一股子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司徒雪嫌弃地用手在鼻前扇了扇,元夕笑着学他的动作扇了下,好奇地朝里望着。

案几上蒙着薄尘,却在居中的位置留着块浅浅的印痕,那是司徒雪之前回京后来此小坐时,手肘抵过的地方。墙角的香炉里,残灰早就冷透了,想来除了他偶尔来京时点过两回,其余时候,连烟都懒得往上冒。

东西厢房的窗纸破了角,被风卷得扑扑作响。其中一间的床榻上铺着简单的被褥,叠得方方正正,却能看出久未有人翻动的僵硬;另一间堆着些旧物,是早年征战带回的弯刀,是伴读时用过的旧砚,蒙着尘,像被时光遗忘在这儿。

院子里的那棵老榆树枝桠歪扭,去年的残叶还挂在枝头,新的芽儿却迟迟不肯冒头。树下的石桌石凳上,青苔已经漫过了边缘,司徒雪来的那几日,曾在此处理过边关文书,如今纸上的墨迹早就干透,只余下石凳上一个淡淡的坐痕,证明这里确曾有过片刻的人气。

元夕站在院心,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角。他是头一回来,看着这满院的清冷,忽然就懂了师父为何总说京城太冷了。这里太冷清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远处巷陌传来的叫卖声如何被这高墙挡在外面,能听见时光在梁柱间慢慢锈蚀的声音。

他走到正厅的案几前,伸出手指,轻轻拂过那层薄尘。指尖触到的地方,显出一块干净的木色,像在这沉寂的府邸里,忽然绽开了一点微弱的光。

“这是皇帝赏金丝楠木。”站在他身后的司徒雪说道。

元夕忽然懂了院子里石桌石凳的灰尘为什么那么少了。

“师父师父,把它搬到别的房间好不好?”元夕抱着司徒雪不让走。

他的个头已经比师父的高了些,又是在长高的年纪,司徒雪无奈地伸手摸了摸低垂的脑袋,哑然失笑:“我的房间会没桌子的。”

元夕听罢,抱着他的师父不松手,用他惯有的语气撒娇:“我给师父做个新桌子,师父把这个给我好不好嘛?”

司徒雪被磨得没脾气,点了点头。

元夕开心地差点跳了起来,又听见他师父说道:“去院子里练剑,不练好不准吃饭。”

师父对他的其他事几乎没要求,唯独在练武这方面,要求十分严格。

元夕丧着一张脸,独自到院中的练武场去了。

因为司徒雪要换衣服。

京城不比边关,这里暖和许多。司徒雪想着,打开了衣箱,取出一件白色衣袍穿在身上,也赶往练武场去了。

元夕正练着剑,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转头望去,惊艳地忘了动作。

司徒雪穿着一袭素净的白衣,可那上好的云锦被雨水浸湿后,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他清瘦而挺拔的身形。衣料的颜色也因沾了水而变深,那银线锁的边在灰暗的天色下,泛着冷寂的微光,像一道凝固的霜痕。腰间的青玉佩也被雨水打湿,贴着他的腰侧,透着一股沁入骨髓的凉。

他没有撑伞,也没有戴冠。墨玉般的长发被雨水打湿,几缕湿发紧贴在他光洁的额头和脸颊上,水珠顺着他的下颌线缓缓滑落,滴在衣领上,洇开一圈圈深色的水渍。那根白玉簪依旧松松地挽着他的长发,却有几缕不羁的发丝湿漉漉地垂在胸前,平添了几分清冷。

司徒雪随手拿起飞镖,朝着元夕扔过去。

飞镖速度十分快,元夕没来得及动作,它就擦着头发,扎到身后的梨花树上。

元夕知道他师父在警告他练武不能分心,拿着剑又开始练了起来。

司徒雪站在一旁看着他。

天空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仿佛触手可及。雨丝无声地飘落,不是倾盆的暴雨,而是那种连绵不断的、阴冷的细雨,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将整个将军府都笼罩了进去。练武场的青石板被雨水浸得湿滑,泛着冰冷的光泽。

元夕**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肤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他双手紧握着那柄沉重的精钢长剑,正在一遍遍地重复着“力劈华山”的动作。每一次挥剑,肌肉都在皮肤下如游蛇般滚动,带起一阵阵湿冷的风。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头发、脸颊不断滑落,流进眼睛里,刺痛而模糊。

司徒雪站在不远处的梨树下,撑着一把油纸伞。他依旧是一袭白衣,与这灰暗湿冷的雨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的目光透过雨幕,落在元夕身上,锐利如鹰隼,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腰再沉一点。”他忽然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冷,“雨水打在身上,是阻力,也是你的助力。借它的势,不要硬抗。”

元夕闻言,立刻调整姿势。十七岁的他,早已习惯了师父的严苛。

他深吸一口气,将意念集中在腰腹之间。冰冷的雨水贴着他的脊背流淌,带来一阵阵寒意,他却强行忽略掉那股刺骨的冷,将全身的力量拧成一股绳。

“呼!”

长剑带着一股更加沉闷的风声,狠狠劈下。这一次,剑锋划破雨幕的声音更加凝实,溅起的水花也更有力道。

司徒雪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但嘴上却依旧严厉:“还不够稳。在雨里站桩,双脚不能有丝毫滑动。再来一百遍。”

元夕没有丝毫怨言,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重新投入到了枯燥而机械的练习之中。雨越下越大,打在青石板上,发出“噼啪”的声响,与他沉重的呼吸声和长剑劈砍的呼啸声交织在一起。

“嗡——”

又是一剑劈出,元夕只觉脚下一滑,重心顿时不稳,整个人踉跄着向前扑去。他下意识地用手撑地,冰冷的雨水和着青石板的寒气,瞬间传遍全身。

“师父……”他挣扎着想要爬起,声音里带着一丝挫败感。

“起来。”司徒雪的声音从雨幕中传来,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以为战场上的敌人会因为下雨,就停止进攻吗?泥泞、严寒、疲惫,这些都是你的敌人。战胜它们,或者被它们吞噬。”

他撑着伞,缓步走过来,停在元夕面前。伞沿的雨滴连成一条线,落在青石板上,而伞下,却是一方干燥而温暖的空间。

“剑,是武者的骨。骨若折了,人就废了。”

元夕咬着牙,双手撑着冰冷的地面,缓缓站了起来。他的双腿在颤抖,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但他还是弯腰,捡起了那柄沾满雨水的长剑。

“继续。”司徒雪道,转身退回了梨树下。

元夕深吸一口气,重新举起了剑。这一次,他不再只是用蛮力,而是全神贯注地感受着脚下青石板的湿滑,感受着雨水带来的每一丝阻力。他将那股阻力化为自己的力量,脚跟如生根般扎进地面,每一次挥剑,都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雨声渐渐掩盖了一切。司徒雪就站在伞下,静静地注视着元夕,仿佛一座沉默的雕像。他看着元夕一次次挥剑,又一次次在湿滑的地面上挣扎,看着他从摇摇欲坠到渐渐稳住阵脚,看着他将那股蛮力一点点转化为内敛的劲道。

但他不能喊停。

只有在最恶劣的环境中磨砺,才能锻造出最坚韧的剑。

天色渐暗,雨势未歇。练武场上的光线越来越暗,最后完全融入了夜色。唯有元夕那沉重的呼吸声和长剑劈砍的呼啸声,在寂静的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元夕的动作忽然变得流畅起来。他不再需要刻意去想腰部如何发力,手腕如何转动,长剑仿佛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随着他的意念,划出一道道凌厉的弧线。雨水打在他的身上,竟被那股浑然的劲力震开,形成一圈圈细小的水雾。

一剑劈出,空气中竟然发出一声清脆的铮鸣,仿佛金石相击,震落了梨树上积存的雨水。

司徒雪收起了油纸伞,任由冰冷的雨水落在他的白衣上。他缓步走到元夕面前,看着这个浑身湿透、却如松般挺立的少年。

“好了,今日到此为止。”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元夕停下动作,拄着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他看着司徒雪,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一口白牙,眼神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喜悦和得到认可的满足。

司徒雪看着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肩膀上的雨水,掌心传来的温度,带着一丝难得的暖意。

“去洗洗吧。”他轻声说,“明日继续。”

元夕点了点头,往将军府里走去。

东厢房的浴桶里,热水氤氲,白雾缭绕。

元夕将自己沉入温热的水中,浑身肌肉的酸痛在热水的浸泡下,慢慢舒展开来,化作一片舒适的麻痒。他靠在浴桶边,闭上眼睛,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司徒雪在雨中的样子。

是那个站在梨树下,一袭白衣如云似雪的司徒雪。

雨水打湿了他的发梢,几缕湿发紧贴在他光洁的额头和脸颊上,水珠顺着他的下颌线缓缓滑落,滴在衣领上。那身白衣被雨水浸湿后,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他清瘦而挺拔的身形。

他站在那里,就像一幅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仙人,清冷,孤绝,与这湿冷的雨夜格格不入,却又美得惊心动魄。

元夕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放着每一个细节:他那双在雨幕中依旧明亮的眼眸,他那淡色的、总是带着一丝冷意的嘴唇,还有他伸出手,轻轻拍在自己肩膀上时,掌心传来的、透过湿衣传来的温度。

那温度,仿佛透过皮肤,一直烙印到了他的心里。

元夕的脸颊开始发烫,比浴桶里的热水还要烫。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肩膀,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司徒雪手掌的温度。他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了速度,擂鼓一般在胸腔里跳动。

“师父……”他喃喃地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他看到司徒雪在雨中等他,心里会涌起一股暖流;听到司徒雪的夸奖,会比自己得了奖赏还要高兴;看到司徒雪那清冷的背影,他会下意识地想要跟上去,永远地跟在他身边。

他以为,这是对恩人的感激,对师父的敬重,对将军的忠诚。

但在此刻,一想到司徒雪,他的心就像这浴桶里的水,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久久不能平静。

他将头埋进臂弯里,藏起自己那张发烫的脸。

窗外,雨声依旧淅淅沥沥。

而浴桶里,水波微漾,映着少年心事,朦胧而滚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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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玉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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