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风波,终究是平息了。皇帝驾崩,国不可一日无君,新帝在一片混乱中仓促登基,朝野上下,皆是一片肃杀与动荡。而司徒雪,在安顿好一切后,便带着依旧昏迷不醒的元夕,踏上了回北境的路。
马车行得极慢,极稳。司徒雪坐在元夕身侧,目光一刻也未曾离开过那张苍白如纸的面容。元夕的右肩,被厚厚的纱布包裹着,即便是在昏迷中,他的眉头也时常微微蹙起,仿佛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司徒雪的心,便随着他的蹙眉,而一阵阵地抽痛。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元夕的额头,指尖触碰到那微凉的皮肤,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这孩子,总是这般倔强,这般不顾一切。为了救他,竟连命都不要了。
若那一箭,再偏一寸……
司徒雪不敢想下去。他只是紧紧握住元夕的手,仿佛这样,便能将自己的力量,传递给他。
“元夕,我们回家了。”
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仿佛怕惊扰了这车内的宁静。
回到北境,已是初春。那棵老梅树,枝头的花已落尽,只余下点点新绿,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元夕的房间,早已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司徒雪亲自将他抱到床上,为他掖好被角,然后便坐在床边,静静地守着他。
直到第三日,元夕才终于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那张朝思暮想的清冷面容。司徒雪正坐在床边,手中捧着一碗药,眉头微蹙,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师父……”
元夕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
司徒雪猛地回过神来,见他醒来,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醒了?”他放下药碗,伸手探了探元夕的额头,触手温热,这才放下心来,“感觉如何?伤口还疼吗?”
元夕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那碗黑漆漆的药汁上,眉头立刻皱成了一团。
“药……好苦。”
他向来不是个会撒娇的人,可在司徒雪面前,却总是忍不住流露出几分孩子气。或许是因为知道,这个男人,会包容他所有的任性。
司徒雪看着他那副苦大仇深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端起药碗,用勺子轻轻搅了搅,试了试温度,才舀起一勺,递到元夕嘴边。
“良药苦口,喝了病才好。”
元夕看着那勺黑漆漆的药汁,犹豫了一下,还是张嘴喝了下去。
“苦……”
刚咽下去,他便皱着脸,抱怨道。
司徒雪没有说话,只是又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
元夕乖乖地喝了,然后又是一脸苦相。
就这样,一勺,又一勺。司徒雪喂得极有耐心,元夕也喝得极不情愿。直到那碗药见了底,元夕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
“好了,药喝完了。”司徒雪放下药碗,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瓷瓶,倒出一颗蜜饯,递到元夕嘴边,“张嘴。”
元夕乖乖地张开嘴,却不是去吃那蜜饯,而是顺势含住了司徒雪的手指。
司徒雪的手,猛地一僵。
那温热的触感,透过指尖,瞬间传遍全身。他看着元夕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耳根处,忽然泛起了一抹可疑的红晕。
他连忙抽回手,将那颗蜜饯塞进元夕嘴里,站起身,声音有些不自然地说道:“药已喂完,你好好休息,我……我还有军务要处理。”
说完,也不等元夕回应,便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那背影,怎么看,都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元夕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渐渐扩大。他含着那颗蜜饯,甜丝丝的味道,在口中弥漫开来,一直甜到了心里。
“师父……”
他低声呢喃,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足。
而此时的司徒雪,已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刚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战斗。
他抬起手,看着那根被元夕含过的手指,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温热的触感。他的脸,瞬间烧得通红,连耳根都红透了。
“我在做什么……”
他低声咒骂自己,声音却带着一丝颤抖。
他一直以为,自己对元夕的关心,只是师父对徒弟的疼爱,是长辈对晚辈的呵护。可刚才那一刻,当他看着元夕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感受着那温热的触感时,他才惊觉,自己的心,早已乱了。
那不是单纯的疼爱,也不是单纯的呵护。
那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感。
他喜欢元夕。
不是师父对徒弟的喜欢,而是想与对方共渡余生的那种喜欢。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一震,随即,一股巨大的恐慌,涌上心头。
他们是师徒啊!
这世间,有哪一对师徒,能跨越这伦理的鸿沟?
他比元夕大了将近十岁,他看着他长大,教他习武,教他做人。他该是他的师父,是他的长辈,是他的依靠。他怎么能,对他生出这般不该有的心思?
这念头,荒唐,可笑,且大逆不道。
司徒雪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将那股躁动的情绪压下去。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任由寒风吹拂着脸庞,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
窗外,那棵老梅树,在风中轻轻摇曳。枝头的新绿,似乎又多了几分。
“元夕……”
他低声呢喃,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痛苦。
他想见他,想陪在他身边,想照顾他,想……和他一起,看这北境的雪,看这院中的梅。
可他不能。
他不能让他背负上“欺师灭祖”的骂名,不能让他陷入这不伦的漩涡中。
他只能,将这份心思,深深地埋在心底,用理智的枷锁,将它牢牢锁住。
“师父……”
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呼唤。
司徒雪猛地回过神来,回头望去,只见元夕正扶着门框,站在门口。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右肩上的伤,似乎让他有些吃力,但他却依旧倔强地站着,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你怎么起来了?”司徒雪连忙走过去,扶住他,“伤口还疼不疼?快回去躺着。”
元夕没有动,只是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丝笑意:“师父,你脸红了。”
司徒雪的心,猛地一跳。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果然,烫得吓人。
“胡说,”他强装镇定,声音却有些发虚,“是屋里太热了。”
“是吗?”元夕的笑意更深了,“那师父刚才,为何跑得那般快?”
司徒雪的脸,更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元夕看着他那副窘迫的模样,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师父,你真可爱。”
他轻声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情。
司徒雪的心,猛地一颤。他看着元夕那双清澈的眼睛,仿佛看到了自己倒映其中的身影。那身影,带着一丝慌乱,一丝无措,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元夕……”
他低声呢喃,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元夕却不再逗他,他靠在司徒雪的肩上,闭上眼,轻声说道:“师父,我累了,想睡会儿。”
司徒雪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如同哄一个孩子。
“睡吧,我陪着你。”
他低声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他知道,自己对元夕的心思,或许永远也无法说出口。他只能将这份情意,深深地埋在心底,用师徒的名义,守护着他,陪伴着他。
直到永远。
窗外,风起,梅落。
那瓣梅花,不偏不倚,落在了司徒雪的肩头。他没有拂去,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那瓣梅花,在他的肩头,化作一缕幽香。
那幽香,如同元夕的气息,萦绕在他的鼻尖,久久不散。
司徒雪闭上眼,心中默默祈祷。
愿这世间,所有的美好,都能与你同在。
愿这乱世烽火,终有熄灭的一日。
“元夕,保重。”
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仿佛怕惊扰了这院中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