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风雪,似乎永远停歇不了。昨夜的大战虽已过去,但空气中弥漫的硝烟与血腥味,依旧浓得化不开。镇北将军府的议事厅内,炭火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众人心头的寒意。
赵铮坐在下首,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苍白如纸。他刚从昏迷中醒来不久,身体虚弱得连坐直都费劲,但那双眼睛,却死死地盯着厅中的司徒雪,满是焦急与不赞同。
“将军,您不能去!”赵铮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恳求,“您昨夜为了稳住阵脚,强行催动内力,已经伤了经脉。军医说了,您至少需要静养一月。南方战事虽急,但朝廷自有兵部调度,怎能劳您带伤前往?”
司徒雪站在窗前,背对着众人,看着窗外漫天飞雪。他一身玄色劲装,腰悬长剑,身形挺拔如松,仿佛昨夜那场惨烈的厮杀,对他而言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王奕年将军七十高龄,尚能战死沙场,为国捐躯。”司徒雪的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情绪,却字字如铁,“我司徒雪,身为大周武将,岂能坐视京师危殆,偏安一隅?”
“可是……”赵铮还想再劝,却被司徒雪一个眼神制止。
那眼神清冷如冰,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元夕。”司徒雪唤道。
“徒儿在。”元夕上前一步,单膝跪地。他神色冷峻,眼中却藏着深深的担忧。他也不同意司徒雪南下,但他更知道,师父一旦决定的事,无人能动摇。
“我留你在此,代我执掌镇北军。”司徒雪转过身,目光落在元夕身上,“赵铮伤重,需静养;北境新胜,需人镇守。若有异动,可先斩后奏。”
元夕心头一震,他知道师父心意已决。他咬了咬牙,沉声道:“徒儿领命。但请师父允我带五百精骑护送您至沧州,再行折返。”
司徒雪摇了摇头:“不必。我带十名亲卫,轻装简行,三日必至沧州。五百骑目标太大,徒增累赘。”
“这……”元夕还想再劝,却被司徒雪一针见血地打断:“南方战事吃紧,每一分兵力都至关重要。北境虽稳,但隐患未除。你带五百骑南下,若耶律烈趁虚而入,谁来守这北境?”
元夕哑口无言,只得重重叩首:“徒儿遵命!定不负师父所托!”
司徒雪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出议事厅。他的背影决绝而利落,仿佛只是去赴一场寻常的约会,而非奔赴一场生死未卜的战场。
当夜,司徒雪便带着十名最精锐的亲卫,悄然离开了北境关隘。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在帅案上留了一封书信,寥寥数语,交代军务,嘱咐元夕“稳守待变”。
马蹄裹着布,踏碎了北境的月光。
一路南下,越往南,风雪越小,但人心却越乱。沿途村镇,皆是流离失所的百姓,拖家带口,向着北方逃难。他们口中说着“南蛮子杀来了”“沧州快守不住了”,脸上写满了惊恐与绝望。
司徒雪勒住马缰,看着那些衣衫褴褛的百姓,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色。他没有停留,只是将腰间仅剩的干粮分给了几个啼哭的孩童,随即策马扬鞭,加速南行。
三日后,沧州城。
当司徒雪一行人抵达城下时,看到的不是一座坚城,而是一座摇摇欲坠的孤岛。城墙残破,城门紧闭,城头的守军寥寥无几,人人面带菜色,眼中满是绝望。城外,是连绵数十里的南方联军大营,旌旗蔽日,杀气冲天。
“什么人?”城头守军发现了他们,厉声喝问。
“镇北将军,司徒雪,奉旨驰援。”亲卫长高声回应。
城头一阵骚动,片刻后,城门缓缓开启一道缝隙。司徒雪带着亲卫,策马入城。
沧州知府早已在城门处等候,见了司徒雪,老泪纵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司徒将军!您可算来了!沧州……沧州怕是守不住了啊!”
司徒雪翻身下马,扶起知府,沉声道:“带我去见守将。”
知府领着他来到临时搭建的军帐。帐内,守将是一名年轻的副将,名叫李策,此刻正对着舆图发呆,脸上满是疲惫与无助。
“司徒将军!”李策见了司徒雪,如同见了救星,连忙行礼,“末将李策,参见将军!”
司徒雪点了点头,走到舆图前。他的目光落在沧州、颜州、姑苏三地,眉头渐渐皱起。
舆图上,代表着敌军的红色旗帜,已如潮水般淹没了南方大半疆土。沧州是最后一道防线,若沧州失守,敌军便可长驱直入,直逼京师。
“战况如何?”司徒雪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股令人安心的力量。
李策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哽咽道:“敌军势大,且有精良火器,沧州守军不足三千,已是强弩之末。颜州守将昨日已派人来求援,说最多只能再守三日。姑苏……姑苏昨日已失守,守将战死,全城百姓……”他话未说完,便已泣不成声。
司徒雪沉默了。
他看着舆图上那片刺目的红色,眼中闪过一丝寒芒。他知道,形势比他想象的还要严峻。南方八部联军,显然不是乌合之众,而是有备而来。他们不仅有精良的武器,更有周密的计划。
“王老将军是如何战死的?”司徒雪忽然问道。
李策一愣,随即答道:“回将军,王老将军是在颜州城外与敌军决战时,被敌军的火器所伤,力竭而亡。”
司徒雪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颜州城的位置上,久久未语。
他知道,王奕年将军一生忠勇,却因朝廷的掣肘和敌军的阴谋,落得个战死沙场的下场。如今,这副重担,落到了他的肩上。
“传令下去,”司徒雪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全军集结,今夜子时,偷袭敌军粮草重地。”
李策一惊:“将军!我军兵力不足,偷袭恐有去无回啊!”
司徒雪转过身,目光如电,直视李策:“正面强攻,必败无疑。唯有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方有一线生机。你若不敢,我自会带亲卫去。”
李策被他看得心头一凛,连忙低下头:“末将……末将遵命!”
司徒雪不再多言,转身走出军帐。他抬头望着阴沉的天空,心中一片清明。
夜色如墨,沧州城外的敌军大营,灯火通明。
沧州城外的夜,死寂得令人心慌。南方的冬夜虽无北境那般刺骨,但湿冷的寒气却像毒蛇一样,顺着衣领往骨头缝里钻。司徒雪立于城头,玄色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微微侧首,目光扫过身后那十名如铁塔般矗立的亲卫。
“此去凶险,十人皆为我之臂膀。”司徒雪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敌营连绵十里,守备森严,更有南蛮特有的‘火蜥蜴’火器队巡夜。一旦被发现,便是万箭穿心之局。”
为首的亲卫队长沉声道:“将军所指,便是我等所向。死,亦不退。”
司徒雪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他身形一矮,如一只灵巧的夜枭,率先翻下城墙。十名亲卫紧随其后,动作整齐划一,落地时竟无半点声息。
潜行的过程,是对耐心与意志的极致考验。
一行人借着枯草与沟壑的掩护,迅速接近敌军外围的鹿角拒马。这些障碍物上,涂抹着剧毒,一旦划破皮肤,便会迅速麻痹神经。司徒雪伸手轻触鹿角,指尖传来黏腻的触感,他眼神微冷,打了个手势。
亲卫们立刻会意,从怀中掏出特制的油布,小心翼翼地包裹住鹿角的尖端,随后悄无声息地翻越而过。
越往深处,敌军的巡逻越发密集。
一队手持火把的南蛮士兵迎面走来,他们身上的藤甲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口中说着含混不清的方言。司徒雪伏在一处低洼处,屏住呼吸,右手已悄然按在腰间的软剑之上。
两队人马相距不过十步。
只要一声咳嗽,或是甲叶的轻响,便会暴露行踪。
那队士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热度似乎都能感觉得到。司徒雪的目光如鹰隼般锁定着为首的队长,只要对方有任何异动,他便会如闪电般出手,一击毙命。
千钧一发之际,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夜枭的啼叫。
那是亲卫中擅长模仿鸟兽之人的暗号,意为“左侧安全”。
巡逻队被那声啼叫吸引,转身向左侧走去,嘴里嘟囔着什么。司徒雪等人趁机迅速穿过巡逻线,向着敌营深处摸去。
半个时辰后,他们终于抵达了敌军的粮草重地。
那是一座座用油布和木架搭建的巨大营帐,周围堆满了沙袋,显然是重点防护区域。营帐外,每隔十步便有一名手持长矛的哨兵,而在营帐的四个角,还设有瞭望塔,塔上弓箭手正警惕地巡视着四周。
“硬闯是不行的。”亲卫队长凑到司徒雪耳边,低声说道,“对方有‘火蜥蜴’,那东西喷出的火油一旦沾身,便如附骨之疽,难以扑灭。”
司徒雪目光微凝,扫视着四周的地形。他发现,粮草营帐的下风口,是一片干枯的芦苇荡,而上风口处,则有一条细小的溪流。
“风向东南,溪水湍急。”司徒雪的声音依旧清冷,却透着一丝算计,“敌军以为水火不容,定会疏忽对水源的防守。你带三人,去上游,将我特制的‘引火粉’投入溪水中,顺流而下,渗入粮草营帐的地基。我带其余人,在下风口芦苇荡放火,借风势,引火烧营。”
亲卫队长一惊:“将军,那引火粉遇水即燃,若是控制不好,溪水旁的我军……”
“我自有分寸。”司徒雪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速去。”
亲卫队长不敢再言,领命而去。
司徒雪则带着剩下的六名亲卫,悄然潜入下风口的芦苇荡。干枯的芦苇高达一人,正是绝佳的掩护。他从怀中掏出火折子,轻轻吹燃,然后将火折子递给一名亲卫:“数到一百,便点燃芦苇。记住,要分段点燃,让火势呈扇形蔓延,不可过急,也不可过缓。”
安排妥当,司徒雪并未留在芦苇荡,而是独自一人,如一道鬼魅,向着粮草营帐的外围摸去。
他的目标,是那四个瞭望塔上的弓箭手。
一百息的时间,转瞬即逝。
当那名亲卫点燃第一簇芦苇时,火苗在夜风中迅速窜起,发出“噼啪”的声响。紧接着,第二簇、第三簇……火势如一条火蛇,在芦苇荡中蜿蜒前行,借着东南风,迅速向着敌营蔓延。
与此同时,上游的溪水中,那特制的“引火粉”已顺着水流,悄无声息地渗入了粮草营帐的地基。那是一种用硫磺、硝石和特殊油脂混合而成的粉末,遇水后会迅速发生化学反应,产生大量易燃气体。
粮草营帐内,守卫们正围着火盆取暖,对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毫无察觉。
“快看!下风口着火了!”一名哨兵忽然指着远处的火光,大声喊道。
众人纷纷向外看去,只见火光冲天,借着风势,正迅速向这边蔓延。
“不好!快救火!”瞭望塔上的弓箭手也慌了神,大声呼喊着。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轰——!”
一座粮草营帐的地基处,忽然喷出一股巨大的火柱,瞬间将整个营帐吞噬。紧接着,第二座、第三座……仿佛连锁反应一般,一座接一座的粮草营帐纷纷爆炸起火。
火光冲天而起,将半个夜空都映得通红。
“敌袭!敌袭!”敌军大营瞬间乱作一团,士兵们惊慌失措,四处奔逃。
司徒雪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身形如电,瞬间掠上最近的一座瞭望塔。塔上的弓箭手还未反应过来,便被他一剑封喉,尸体被他轻轻推下塔去,未发出半点声响。
紧接着,他如法炮制,连续解决了另外三座瞭望塔上的弓箭手。
此时,火势已完全失控。
粮草营帐中的火油桶被引燃,发生剧烈爆炸,碎片四射,将周围的营帐也点燃。大火借着风势,迅速向敌军主营蔓延。
“撤!”
司徒雪一声低喝,带着早已等候多时的亲卫,迅速向着来路撤去。
然而,他们还是被发现了。
一队闻讯赶来的南蛮精锐骑兵,正迎面撞上。为首的将领,手持一柄巨大的□□,正是南蛮军中赫赫有名的“火蜥蜴”队长。
“哪里逃!”那将领怒吼一声,手中的火蜥蜴喷出一道长长的火舌,向着司徒雪等人席卷而来。
“散开!”司徒雪一声厉喝,身形向左一闪,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道火舌。他身后的亲卫,却有两人被火舌扫中,瞬间成了两个火人,惨叫着倒在地上。
司徒雪眼中闪过一丝痛惜,但更多的却是冰冷的杀意。
“杀!”他怒吼一声,手中软剑如灵蛇出洞,瞬间刺穿了一名骑兵的咽喉。随即,他身形一转,剑光如练,将周围的骑兵尽数斩于马下。
那“火蜥蜴”队长见状,大怒,挥舞着□□,向着司徒雪劈头盖脸砍来。
司徒雪不闪不避,手中软剑猛地向上一撩,与□□在空中猛烈碰撞。
“铛——!”
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那将领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虎口瞬间崩裂,□□险些脱手。他惊骇地看着司徒雪,没想到对方在连番奔袭之下,内力竟依旧如此深厚。
司徒雪却连看都未看他一眼,仿佛刚才那一击,不过是随手拂去一粒尘埃。他手腕一翻,软剑如毒蛇般缠上对方的手腕,轻轻一划,那将领的手筋便被割断,□□“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你……”那将领捂着断腕,惊恐地看着司徒雪。
司徒雪没有理会他,只是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废物。”
随即,他转身带着亲卫,迅速消失在夜色之中。
身后,是冲天的火光,和南蛮士兵绝望的哀嚎。
当司徒雪一行人回到沧州城下时,城头的守军,正用一种敬畏的目光看着他们。他们知道,这位从北境赶来的将军,是他们最后的希望。
司徒雪没有理会那些目光,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城头。
风雪虽停,但新的风暴,已在沧州城外酝酿。而司徒雪,这柄大周最锋利的剑,已再次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