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风,似乎永远带着一股凛冽的寒意,即便是在初春,也未曾消减分毫。关隘之上,残阳如血,将斑驳的城墙染上一层悲壮的色彩。刚刚结束的这场战役,比预想的更为惨烈。耶律烈的反扑,如同疯狗般不顾一切,镇北军虽在元夕的指挥下拼死抵抗,最终惨胜,但付出的代价,亦是沉重得令人心悸。
元夕站在城楼之上,一身银甲已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人的。他手中紧握着长剑,剑尖斜指地面,一滴滴血珠顺着剑刃滑落,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唯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仿佛燃着两簇不灭的幽火。
“将军,”亲卫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伤亡统计出来了。阵亡一千三百二十七人,重伤五百余人……”
元夕微微颔首,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目光越过满目疮痍的战场,落在远方那连绵起伏的雪山之上。那里,是师父司徒雪离去的方向。
“打扫战场,厚葬英烈。”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伤者,务必全力救治。”
“是!”亲卫领命而去。
元夕没有立刻离去。他依旧站在城头,任由寒风吹拂着衣袂。直到最后一抹残阳消失在地平线,他才缓缓转身,一步步走下城楼。
回到将军府,已是深夜。
府邸内一片寂静,只有巡夜士兵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元夕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鬼使神差地,走到了那个熟悉的小院。
那是师父司徒雪平日里居住的地方。院中有一棵老梅树,虽已过花期,但枝头依旧残留着些许倔强的梅花,在寒风中摇曳。元夕推开门,仿佛还能闻到空气中残留的那抹清冽的冷香——那是属于师父的味道。
他走到梅树下,目光落在树下的石桌石凳上。那石桌石凳,已被岁月磨得光滑圆润,上面还残留着几道浅浅的剑痕——那是他年少时,缠着师父教他剑法,一时兴起,用剑尖刻下的。
那时的师父,总是那般清冷,话少得可怜。无论他说什么,师父大多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点头,或是淡淡地回上一句。可他却总觉得,师父是宠他的。比如那次,他随口说想喝桃花酒,师父虽未应声,却在第二年春天,命人寻来了上好的桃花,交给他去酿。
想到这里,元夕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中,带着一丝怀念,一丝甜蜜,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眷恋。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石桌的表面,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石质,仿佛触碰到了师父那双总是带着薄茧的手。
“师父……”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仿佛怕惊扰了这院中的宁静。
就在这时,一阵寒风吹过,梅树上的花瓣,忽然簌簌落下。一片花瓣,不偏不倚,落在了他的肩头。
元夕微微一怔,随即伸手,轻轻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那花瓣冰凉,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他看着手中的花瓣,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师父那张清冷的面容。那面容上,极少有笑容,可每当他提起那些琐碎的小事,比如要酿桃花酒,比如想吃城南的糖糕,师父的眼中,总会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淡,很浅,却总是能让他心头一暖。
元夕的心,忽然猛地跳动了一下。
他看着手中的花瓣,又看了看那空荡荡的石凳,鬼使神差地,坐了上去。
石凳冰凉,透过衣料,传来一阵寒意。可他却觉得,仿佛能感觉到师父的气息,就在这石凳上,在这石桌旁,在这梅树下。
他闭上眼,脑海中,师父的面容,越来越清晰。那清冷的眉眼,那薄凉的嘴唇,那总是挺得笔直的脊背……还有那偶尔流露出的,只对他一人展露的淡淡笑意。
元夕的心,忽然乱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对师父的敬重,是弟子对恩师的崇拜,是下属对上司的服从。可此刻,他却忽然明白,那不仅仅是敬重。
那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感。
他想起师父南下时,那决绝的背影;想起师父临行前,那清冷却坚定的眼神;想起师父将镇北军交给他时,那句“稳守待变”的嘱托……
他想起的,全是司徒雪。
元夕猛地睁开眼,看着手中的梅花瓣,心中一片清明。
他喜欢司徒雪。
不是弟子对恩师的喜欢,而是……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喜欢。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一震,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涌上心头。
他不知道,师父是否知道他的心思。他更不知道,师父若是知道,会是何反应。
是厌恶?是斥责?还是……默许?
元夕不敢想。
他只知道,此刻的他,无比想念师父。想念师父那清冷的声音,想念师父那淡淡的冷香,想念师父那偶尔流露的淡淡笑意。
他想见他。
想得心口发疼。
元夕低下头,看着手中的梅花瓣,轻轻叹了口气。他将花瓣放在石桌上,缓缓站起身。
就在这时,他忽然看到,石桌的缝隙中,似乎夹着一张纸条。
他心中一动,伸手取出那纸条。纸条上,是师父那熟悉的,清峻有力的字迹:
“十日后,吾当归。”
元夕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他看着那行字,仿佛能看到师父写下这行字时,那清冷却坚定的面容。
原来,师父也是想他的。
元夕的心,瞬间被一股巨大的喜悦填满。他紧紧攥着那张纸条,仿佛攥住了师父的手。
“师父,”他低声说道,“我等你。”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沧州。
司徒雪站在将军府的庭院中,看着院中那棵开得正盛的梅树,心中,亦是思绪万千。
南下的这些日子,他几乎没有一刻停歇。南方战事,比他想象的更为棘手。敌军不仅兵力雄厚,更有精良的火器,且战术诡谲,常常出其不意。他带着十名亲卫,日夜操劳,调度兵力,指挥作战,虽已取得几场小胜,但距离彻底击溃敌军,尚有很长的路要走。
他很累。
身体上的疲惫,远不及心中的挂念。
他挂念北境。
挂念那个,被他留在北境的徒弟。
司徒雪知道,元夕是个好苗子。他聪明,坚韧,有担当。将镇北军交给他,司徒雪是放心的。可他还是忍不住会想,元夕是否能应付得了耶律烈的反扑?他是否会在深夜里,因为思念而难以入眠?他是否……会受伤?
司徒雪想起临行前,元夕那坚定的眼神,和那句“徒儿领命”。他想起元夕年少时,总是跟在他身后,叽叽喳喳地说着各种琐事,比如要酿梅花酒,比如想吃城南的糖糕……
那时的元夕,总是笑得那么灿烂,那么无忧无虑。
司徒雪的心,忽然有些后悔。
他后悔,不该将元夕独自留在北境。他后悔,不该让元夕过早地承担如此沉重的责任。他更后悔,没有将元夕带在身边,让他免受这乱世的纷扰。
他想见元夕。
想看看他是否安好,想听听他的声音,想……摸摸他的头。
司徒雪伸出手,轻轻接住一片飘落的梅花瓣。那花瓣冰凉,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
他看着手中的花瓣,脑海中,浮现出元夕那张年轻的脸庞。那脸上,总是带着一丝倔强,一丝天真,还有一丝对他的依赖。
司徒雪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淡,很浅,却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元夕……”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仿佛怕惊扰了这院中的宁静。
他想起,他曾答应过元夕,要喝他酿的梅花酒。他想起,他曾答应过元夕,要陪他去看城南的糖糕。
这些承诺,他都记得。
司徒雪将手中的梅花瓣,轻轻放在石桌上。他看着那片花瓣,仿佛看到了元夕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等我。”他低声说道,“等我平定南方,便回北境,陪你酿桃花酒,陪你吃糖糕。”
风起,梅落。
千里之外,元夕看着石桌上的梅花瓣,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千里之外,司徒雪看着手中的梅花瓣,眼中闪过一丝温柔。
两人心中,皆是同一个念头:
“等我。”
风雪虽寒,但有你在,便是暖春。
梅花虽落,但有你念,便是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