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未亮,北境的寒风却比昨日更添了几分肃杀。镇北将军府的临时营帐内,药味混杂着血腥气,浓得化不开。副将赵铮依旧昏迷不醒,胸口的绷带虽已换了新的,但那刺目的红依旧在缓缓洇开,昭示着伤势的沉重。军医守在榻边,满面愁容,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死寂般的压抑。
司徒雪立于帐中,一身玄甲未卸,肩头还凝着昨夜风雪留下的冰碴。他身形挺拔如松,面容冷峻,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此刻却是一片沉静如水的漠然。他没有看赵铮,只是静静地听着帐外传来的、越来越近的沉闷号角声。
那是北狄大军压境的信号。
“将军,”亲卫掀帘而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北狄先锋已至城下,主力大军正在列阵,看这架势,是要强攻。”
司徒雪微微颔首,目光终于从帐顶的梁柱上移开,落在了身侧的玄铁重剑上。“元夕何在?”
“已在帐外候命。”
“进来。”
帘幕掀开,元夕大步而入。他一身劲装,腰悬长剑,神色冷冽,眼中却燃烧着与师父如出一辙的寒芒。他看了一眼榻上的赵铮,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单膝跪地:“师父,有何吩咐?”
司徒雪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走到舆图前,修长的手指落在一处名为“鹰愁涧”的险要山谷上,指尖轻轻叩击着羊皮纸面。
“北狄此次有备而来,”他的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情绪,却字字如铁,“正面佯攻,实则欲以重兵包抄我左翼,断我粮道。你带三千轻骑,从鹰愁涧绕道,直插其后军粮草重地。烧了它。”
元夕抬眼,目光与师父在空中交汇。他从司徒雪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里,看到了不容置疑的决断。“徒儿明白。但师父,正面……”
“我自会拖住他们。”司徒雪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只需记住,未见我军撤退,你便不可现身。待我军与敌胶着,你再如雷霆般杀出,直取中军。”
元夕不再多言,重重叩首:“徒儿领命!定不负师父所托!”他起身,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决绝而利落。
司徒雪目送他离去,随即转身,走到榻边。他低头看着赵铮那张苍白如纸的脸,沉默了片刻,才缓缓伸出手,替他掖了掖滑落的被角。动作轻柔,却依旧带着常年握剑的粗糙。
“看好他。”他对军医留下一句吩咐,便再无多言,转身大步走出营帐。
城头之上,风雪更急。
镇北军残部已列阵完毕,人人带伤,面色疲惫,但当司徒雪那道玄色身影出现在城楼时,原本有些骚动的军阵,瞬间安静下来。那是一种近乎盲目的信赖,仿佛只要有这位将军在,便是刀山火海,也无所畏惧。
“兄弟们,”司徒雪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士兵的耳中,“昨夜我们守住了。今日,亦然。身后是家,退无可退。”
他没有慷慨激昂的陈词,只有这简短的八个字,却胜过千言万语。士兵们的胸膛,瞬间被一股滚烫的热血填满。
城下,北狄大军如黑色的潮水般涌来,旌旗蔽日,杀声震天。为首的,正是北狄狼主耶律烈。他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手持一柄巨大的□□,远远地望着城头那道清瘦的身影,眼中满是轻蔑与杀意。
“司徒雪!你已是瓮中之鳖,何苦再做无谓的抵抗?”耶律烈勒住马缰,高声叫阵,“交出兵符,本王许你全尸!”
城头之上,司徒雪面无表情,只是缓缓拔出了腰间的玄铁重剑。剑锋在晨光中划过一道冷冽的寒芒,随即遥遥指向耶律烈。
那是一个无声的回答。
战!
“攻城!”耶律烈勃然大怒,挥刀下令。
无数云梯架起,北狄士兵如蚂蚁般攀爬而上。镇北军在司徒雪的指挥下,沉着应战,滚木礌石如冰雹般砸下,箭矢如雨,每一击都精准而致命。
然而,正如司徒雪所料,北狄此次是有备而来。他们的主攻方向并非正面,而是左翼。
一支十数万人的精锐的狼骑,正试图绕过城墙,从侧翼薄弱处撕开缺口。
“左翼交给我。”司徒雪留下一句吩咐,便提剑跃下城楼,翻身上马,带着亲卫队,如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插左翼。
两军相撞,瞬间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
司徒雪一马当先,玄铁重剑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他没有多余的招式,每一剑劈出,都蕴含着千钧之力,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挡在他面前的北狄士兵,无论是人还是马,皆被一剑两断,无人能挡其一合。
他如同一尊不知疲倦的杀神,在敌阵中来回冲杀,硬生生以一人之力,扛住了北狄狼骑的猛攻。鲜血溅在他的玄甲上,凝结成冰,又覆盖上新的鲜血,将他整个人染成了暗红色。
“司徒雪!拿命来!”耶律烈见久攻不下,亲自率军冲杀而来。
司徒雪目光微抬,看着那柄劈头盖脸砍来的□□,眼中没有丝毫波澜。他手腕一翻,玄铁重剑斜撩而上,与□□在空中猛烈碰撞。
“铛——!”
一声巨响,火星四溅。耶律烈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虎口瞬间崩裂,战马更是受惊,长嘶一声,向后退了数步。
他惊骇地看着司徒雪,没想到对方在连番苦战之下,杀了数万人之后的内力,竟然依旧如此深厚。
司徒雪却连看都未看他一眼,仿佛刚才那一击,不过是随手拂去一粒尘埃。他调转马头,继续冲向敌阵最密集之处,剑光所至,血浪翻滚。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变得无比漫长。
镇北军的士兵们,看着主帅那道在敌阵中纵横捭阖的身影,心中燃起了无穷的战意。他们嘶吼着,咆哮着,用身体堵住每一个缺口,用生命捍卫着脚下的每一寸土地。
然而,北狄的人数实在太多,镇北军的伤亡在不断增加。司徒雪身上的伤口也越来越多,每动一下,都牵扯着钻心的疼痛。但他仿佛感觉不到,依旧一剑又一剑地挥出,动作精准而冷酷。
他在等。
等一个时机。
一个足以让北狄彻底崩溃的时机。
就在这时,北狄后方,忽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爆炸声,紧接着,是冲天而起的滚滚浓烟与烈焰。
那是元夕动手了。
司徒雪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中,终于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他猛地举起玄铁重剑,剑锋直指苍穹,发出一声清越的长啸:“镇北军!反击!”
这啸声,如同惊雷炸响,瞬间点燃了所有士兵最后的血性。
“杀啊——!”
镇北军将士如猛虎下山,向着已经阵脚大乱的北狄大军发起最后的冲锋。
而此时,元夕率领的三千轻骑,也如神兵天降,从北狄后方杀出,直插中军。他们人人手持火把,所过之处,烈焰滔天,将北狄的粮草辎重烧了个干干净净。
前后夹击之下,北狄大军彻底崩溃。
耶律烈见大势已去,吓得肝胆俱裂,顾不得许多,调转马头,狼狈逃窜。
司徒雪没有去追。他勒住马缰,看着溃逃的敌军,直到最后一骑消失在视线尽头,紧绷的神经才终于松懈下来。
一股剧烈的眩晕感,瞬间袭来。
他只觉得眼前一黑,喉头一甜,“哇”地喷出一口鲜血。那鲜血喷在雪地上,红得刺目。
“将军!”周围的亲卫大惊失色,连忙上前将他扶住。
“无妨。”司徒雪摆了摆手,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虚弱。他抹去嘴角的血迹,目光投向远方,那里,夕阳正缓缓西沉,将残雪染成一片悲壮的金红。
这一战,惨胜。
但他守住了。
风雪中,那面“司徒”大旗,依旧在城头猎猎作响。
这北境,有这面旗在,便无人能踏足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