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像是一块浸透了墨汁的破布,沉甸甸地压在北境的关隘上。风停了,雪也停了,但空气中的寒意却比白日里更甚,仿佛连呼吸都会在肺叶上结出一层冰渣。
司徒雪的小院落里,灯火通明。
司徒雪坐在主位上,手中捧着一卷兵书,却久久未曾翻动一页。他的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眼神有些放空。自他撕毁圣旨、宣布封城以来,已经过去了三日。这三日里,城内风平浪静,但司徒雪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皇帝不会善罢甘休,北狄更不会善罢甘休。
元夕静静地站在他身后,像是一尊雕塑。他手中捧着司徒雪的佩剑,目光低垂,却时刻警惕着周围的风吹草动。
“师父。”元夕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风向变了。”
司徒雪微微颔首。他自然也感觉到了。那股从北方吹来的风,带着一股肃杀之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传令下去,全军戒备。”司徒雪合上兵书,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但他仿佛能看到黑暗中那无数双贪婪的眼睛。
“是。”元夕应了一声,转身欲走。
就在这时。
“呜!!!”
凄厉的号角声,划破了夜的寂静,像是来自地狱的哀嚎,瞬间响彻整个军营!
紧接着,是震天的喊杀声!
“杀啊!”
“夺下北境!活捉司徒雪!”
无数火把,如同一条条火龙,在黑暗中蜿蜒而来。那是北狄的军队!他们趁着夜色,趁着大雪,发起了突袭!
“来了!”元夕眼中寒光一闪,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走!”司徒雪没有丝毫犹豫,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镇北军的反应,快得惊人。
虽然只有三日,但这些常年驻守北境的汉子,早已将“备战”二字刻进了骨子里。当号角声响起的那一刻,他们便已经从睡梦中惊醒,抄起家伙,冲向了各自的岗位。
城墙上,箭矢如雨,滚木礌石如冰雹般砸下。
城下,北狄的士兵如同蚂蚁般涌来,架着云梯,疯狂地攀爬。他们的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仿佛看到了唾手可得的猎物。
“放箭!放箭!”
校场上,副将赵铮赤着上身,露出一身古铜色的肌肉和狰狞的伤疤。他挥舞着一对铜锤,声如洪钟,指挥着士兵们反击。
“赵将军!左翼快顶不住了!”一名千户满身是血地冲过来,大声喊道。
“顶不住也得顶!”赵铮怒吼道,眼中布满了血丝,“告诉兄弟们,今天就是死,也要给我死在城墙上!谁敢后退一步,老子先砸碎他的脑袋!”
“是!”千户领命而去。
赵铮转过身,看着那如潮水般涌来的敌军,深吸一口气,大吼一声:“兄弟们!随我杀!”
他一马当先,冲向了敌军。
镇北军的士兵们,见副将如此勇猛,士气大振,纷纷怒吼着冲了上去。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这是一场没有花哨招式的战斗,只有最原始、最血腥的厮杀。每一刀砍下去,都会带起一蓬血雨;每一锤砸下去,都会砸碎一个头颅。
赵铮手中的铜锤,早已变成了血红色。他像是一尊杀神,在敌军阵中来回冲杀,所向披靡。他的身上,添了无数道伤口,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依旧疯狂地挥舞着铜锤,将一个个敌人砸成肉泥。
“赵铮!你这头蛮牛!”北狄军中,耶律王爷耶律齐策马而出,手持一柄狼牙棒,直取赵铮。
赵铮哈哈大笑:“老子就是蛮牛!专门撞死你们这群狗崽子!”
两人瞬间战在一处。
铜锤与狼牙棒在空中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火星四溅,气浪翻滚。
赵铮越战越勇,耶律齐却渐渐不支。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嗖——!”
一支冷箭,从斜刺里射来,快如闪电,直奔赵铮后心!
赵铮正与那员大将酣战,根本无暇顾及身后。
“赵将军!小心!”一名亲兵眼尖,大吼一声,飞身扑了过去。
“噗!”
利箭穿透了亲兵的身体,带起一蓬血雨。
“小六子!”赵铮目眦欲裂,怒吼一声,铜锤猛地砸出,将那员北狄大将连人带马砸翻在地。
他抱起那名亲兵,只见亲兵胸口插着那支利箭,鲜血狂涌,眼看是不活了。
“将军……别管我……杀……杀敌……”亲兵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头一歪,断了气。
“啊——!!!”
赵铮仰天长啸,悲愤欲绝。他将亲兵轻轻放下,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视四周。只见周围全是密密麻麻的北狄士兵,他们脸上带着残忍的笑容,一步步逼近。
“想杀老子?”赵铮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来啊!”
他挥舞着铜锤,再次冲入敌阵。
这一次,他不再是防守,而是拼命!
他用身体撞开敌人的刀枪,用牙齿咬断敌人的喉咙,用铜锤砸碎敌人的头颅。他像是一头受伤的猛虎,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杀了他!快杀了他!”北狄士兵们也被他的凶悍吓破了胆,纷纷后退。
就在这时,一支由百人组成的精锐骑兵,从侧翼杀出,直扑赵铮。
这是北狄的“狼骑”,是他们最精锐的部队。
赵铮见状,不退反进,大吼一声:“来得好!”
他迎着狼骑冲了上去。
然而,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这是一群饿狼。
赵铮虽然勇猛,但终究寡不敌众。他的铜锤,被狼骑的长矛死死缠住。他的身上,被划开了无数道口子,鲜血染红了雪地。
“赵铮!受死吧!”
为首的狼骑首领,狞笑一声,举起手中的弯刀,朝着赵铮的头颅狠狠劈下!
“铮!”
一声清越的剑鸣,划破夜空!
一道寒光,如同流星般掠过。
那狼骑首领的弯刀,还未落下,头颅便已飞起!
紧接着,一道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战场中央。他手中长剑舞动,剑光如练,所过之处,狼骑纷纷倒地,无人能挡其一合。
是元夕!
“赵副将,退下!”元夕一边挥剑斩杀敌人,一边对赵铮喊道。
赵铮见援军已到,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他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一黑,整个人向后倒去。
“赵副将!”周围的士兵连忙上前,将他扶住。
元夕杀入重围,护在赵铮身前。他手中的剑,如同死神的镰刀,收割着敌人的性命。他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但眼中的杀意,却比这漫天风雪更冷。
“保护赵副将!撤回城内!”元夕对周围的士兵下令道。
士兵们护着昏迷的赵铮,在元夕的掩护下,且战且退,缓缓向城内撤去。
城墙上,司徒雪手持长剑,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放箭!掩护他们!”
随着他一声令下,城墙上箭如雨下,将追击的北狄士兵死死压制住。
元夕带着赵铮,终于撤回了城内。
“关门!落闸!”司徒雪下令道。
沉重的城门,在轰隆声中缓缓关闭,将北狄的军队,挡在了城外。
城外,北狄军队见攻城无望,又见镇北军援军已到,只得不甘地鸣金收兵。
这一夜,北境关隘,血流成河。
城内,临时搭建的营帐内。
军医正手忙脚乱地为赵铮处理伤口。赵铮身上的伤口极多,但最致命的,是胸前那一道,深可见骨,若再偏一寸,便能刺中心脏。
“怎么样?”司徒雪站在一旁,沉声问道。
军医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脸色苍白地摇了摇头:“将军,赵副将伤得太重了。失血过多,又受了内伤。能不能挺过来,就看他的命硬不硬了……”
司徒雪沉默了。
他走到床边,看着昏迷不醒的赵铮。赵铮的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师父。”元夕站在一旁,轻声说道,“赵副将他……”
“他是个英雄。”司徒雪打断了他,声音有些沙哑,“若不是他拼死抵挡,狼骑早已破城。这一战,我们惨胜。”
元夕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这一战,镇北军虽然击退了北狄的夜袭,但自身也损失惨重。五千守军,战死一千有余,伤者更是不计其数。若不是赵铮拼死抵抗,拖延了时间,待元夕率援军赶到,恐怕这城池早已不保。
“传令下去,厚待阵亡将士。”司徒雪沉声说道。
“是。”元夕应道。
司徒雪转过身,走出了营帐。
外面,天色已微微发亮。雪,又开始下了。
他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心中一片沉重。
这一战,虽然胜了,但却是惨胜。北狄的攻势,比他想象的还要猛烈。而朝廷,恐怕早已断了粮草支援。接下来的路,会更难走。
但他没有退路。
他只能向前。
“元夕。”司徒雪轻声唤道。
“徒儿在。”
“加强戒备。北狄,不会就这么罢休的。”
“是。”
司徒雪转过身,看着营帐内赵铮那苍白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坚毅。
“赵铮,你一定要挺过来。”
“这北境,还需要你这样的英雄。”
风雪中,镇北军的旗帜,依旧在城头猎猎作响。那上面,染着鲜血,也染着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