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风,今日刮得格外狂躁,卷着漫天的雪沫子,像是要把这天地间的一切都吞噬殆尽。镇北将军府的大堂内,气氛却比外面的风雪更冷,冷得仿佛连呼吸都要凝结成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阴柔。宣旨的是宫里来的钦差,正是那个在议和时卑躬屈膝的太监刘公公。此刻,他趾高气扬地站在堂上,手中捧着那卷明黄的圣旨,眼神里满是掩饰不住的快意与轻蔑。
司徒雪一身玄色劲装,外罩银狐大氅,静静地跪在堂下。他背脊挺直,像是一杆插在泥土里的标枪,纹丝不动。
他身后的元夕,也跪在地上,低垂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是那双垂在身侧的手,指甲已经深深嵌入了掌心的肉里。
“……司徒雪,骄横跋扈,致使议和破裂,罪不可赦。着即卸去镇北将军一职,交出兵符,押解回京,听候发落!另,褫夺一切封号,贬为庶人!钦此!”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在场每一个镇北军将士的脸上。
大堂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只有那太监收起圣旨时,丝绸摩擦发出的“沙沙”声,刺耳得让人想要杀人。
“司徒将军,”刘公公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司徒雪,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接旨吧。下官还得赶着回京复命呢。”
他并没有立刻将圣旨递过去,而是将其卷好,用一种近乎侮辱的姿态,在司徒雪的头顶轻轻敲了敲。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司徒雪依旧跪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愤怒,没有惊恐,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他的目光掠过刘公公那张令人作呕的脸,仿佛穿透了这堵墙,看到了千里之外那座金碧辉煌却又阴森恐怖的皇宫。
从派我协助那个姓李的开始,你就已经在算计这一天了吧?
司徒雪的心中,一片透亮,却又一片冰凉。
你知道我不会卑躬屈膝,知道我容不得北狄人的嚣张,知道我绝不会为了所谓的“议和”而牺牲将士的尊严。所以,你派了这个酒囊饭袋来当我的掣肘,等着我犯错,等着抓我的把柄,好名正言顺地夺我的兵权。
陛下啊陛下,你防我,甚于防北狄啊。
一股悲凉与嘲讽,在心底蔓延开来,最终化为一声无声的叹息。
“将军,您这是什么意思?”刘公公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色厉内荏地喊道,“抗旨不遵吗?”
司徒雪没有理他。他缓缓站起身,动作从容不迫,仿佛没有听到刘公公的话。
“大胆司徒雪!你竟敢不接圣旨?!”刘公公见他起身,吓得后退了一步,尖声叫道,“你……你想干什么?!”
司徒雪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仗着皇威狐假虎威的小人。他伸出手,不是去接圣旨,而是直接从刘公公手中,将那卷明黄的布帛夺了过来。
“你……你要干什么?!”刘公公惊恐地喊道,伸手想要抢回来,“那是圣旨!是万岁爷的口谕!你敢……”
司徒雪没有理他。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这卷代表着至高无上皇权的布帛,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的弧度。
“圣旨?”
他轻声念着这两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用这卷破布,就想换我镇北军十万将士的命?就想换这北境的万里河山?”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狠狠地扎在每一个镇北军将士的心上。
“司徒雪!你……你放肆!”刘公公终于意识到他要做什么,脸色惨白,浑身颤抖,“你敢!你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司徒雪没有再看他一眼。
他双手抓住圣旨的两端,手臂上的肌肉微微隆起。他看着那上面用朱砂写就的、龙飞凤舞的“奉天承运”,眼神陡然变得凌厉如刀!
“嗤啦——!!!”
一声布帛撕裂的脆响,在寂静的大堂内,如同惊雷炸响!
那卷象征着皇权的明黄圣旨,在司徒雪手中,被生生撕成了两半!
没有丝毫的犹豫,没有丝毫的留情。
“你……你……”刘公公看着这一幕,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整个人瘫软在地,指着司徒雪,连话都说不出来。
司徒雪没有停手。
他一张一张,将那卷圣旨,撕得粉碎。明黄的碎片,像是一只只折翼的蝴蝶,纷纷扬扬地洒落在地上,铺满了冰冷的青石板。
“传令下去。”
司徒雪随手将手中最后一片碎布扔在地上,看都没看一眼,声音清冷,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即日起,镇北军,封城!任何人,不得出入!违令者……”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那柄挂在墙上的玄铁重剑上,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杀无赦!”
司徒雪走到那瘫软在地的李承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杀意,只有一种悲悯的冷漠。
“回去。”
司徒雪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告诉陛下,”他看着李承安惊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司徒雪没有九族可以诛,只有这条命,拿走便是。”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苍茫的雪原,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撼动山岳的力量。
“还有,我只愿守住这北境,守住这万里河山。
至于那高官厚禄,那荣华富贵,那所谓的‘圣旨’……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堆明黄的碎片,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皆是粪土。”
“滚吧。”
刘公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连仪仗都顾不得拿,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将军府。他怕再晚一步,自己就会被这满堂的杀气给撕碎。
大堂内,再次恢复了死寂。
那是一种沉重得仿佛能压碎骨骼的寂静,唯有窗外呼啸的北风,像是无数幽魂在呜咽。破碎的圣旨残片散落一地,那刺目的明黄,像是一滩滩干涸的血迹,昭示着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司徒雪依旧站在窗前,背对着众人。
他背负着双手,身形挺拔如松,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与萧索。他望着窗外漫天风雪,目光深邃得像是要穿透这重重关山,看向那个早已将他视为弃子的庙堂。
他没有反。
他从未想过要反。
他只是不想让这北境的防线,因为朝廷的软弱和猜忌,而毁于一旦。他撕碎的不是对皇权的忠诚,而是那份足以葬送十万将士和万里河山的荒唐旨意。
元夕站在他身后半步之遥的地方,目光死死地锁在师父的背影上。
那曾经在议和现场,面对北狄王爷拔剑时都未曾动摇分毫的冰冷眼眸,此刻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有震撼,有痛楚,更有决绝。
他看着师父那略显单薄的肩膀,仿佛扛起了整个大周都未曾扛起的责任。他终于明白了,师父不是莽夫,也不是权臣,他只是一个固执到愚蠢、却又伟大到让人心碎的守关人。
师父……
元夕在心中无声地呐喊,一股滚烫的热流瞬间冲上眼眶。
他想起了初入师门时,那个在风雪中将他捡回的清冷身影;想起了无数个日夜,师父手把手教他剑法,告诉他“剑是凶器,但持剑者,必须心怀仁义”;想起了出征前夜,师父默默为他整理行装,那欲言又止的关切……
所有的画面,在这一刻,都汇聚成了一个念头。
此生,当为师父而死。
他知道,师父今日之举,虽非谋反,但在世人眼中,与反贼无异。
从这一刻起,师父将背负着“乱臣贼子”的骂名,将独自面对来自北狄的铁蹄和来自朝廷的暗箭。那条路,注定是血雨腥风,注定是万劫不复。
而他,绝不会让师父独自前行。
窗外,风雪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