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阿拾

从青州到幽州,从幽州到云洲,又从云州到边关,她一路走,一路杀,杀了一个逼死佃农的黑心庄主,一个专门诱拐女子搞不当行径的牙婆,一个自己无能,虐杀多任妻妾的员外,还有一个克扣民工工钱讨要无果反被打残的商人。每杀一人,她便在那人门前放上青羽,再为弱者留下一笔足够活命的银子,虽杀人有赏金,但这么一路留下来,银子难免越来越少,她捉襟见肘,只舍得买一些干馕就水吃。

手头的银子越来越少。

此身也越走越北。

她像一叶飘萍,孤独的做自己的事情,没人知道这叶飘萍会飘向何方。

雪化尽了,隐约有草芽破土而出,时隔两月,她再次现身,站在了边关的土地上。

在这里,没有刚发芽的草,只有数不尽的土和沙,干裂又灰白,轻轻一踩就化作黄沙,风一吹,散的满天都是,叫人睁不开眼,此处一望无际,绵延万里,叫人望而生畏,四处还飘荡着流民的叹息声,绝望感油然而生。

又一阵风卷来,叶青涂以衣袖遮掩口鼻。她眯着眼睛看过去,萧索的管道两旁,每隔几步就会蹲着一些流民,有老人,孩子,妇女,男人。他们都统一的衣着污秽,面黄肌瘦。

他们就蹲在那里,不哭,不喊。就只是安静的蹲着。好像秋冬交际之时无人收割的枯草,颓败,了无生机。

流民。

叶青涂知道这两个字,也知道流民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但是她没想到,也没见过,不被大沈庇佑的流民,竟然有这么多。

关内民生虽苦,尚且有口热汤,可此处寸草不生,她沿着官道走,每走两步,脚边就会伸出颤颤巍巍的手,那手瘦骨嶙峋,已经没了谋生的力气,只能一遍遍的重复着:“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但是她没法停。

不是她心硬,而是最后一块碎银在她方才路过一个抱着死孩子哭的母亲时塞给了那个母亲。但是那个母亲不要银子,她一直给叶青涂磕头,哭着说不要银子不要银子,您给口吃的吧。母亲哭的很绝望,叶青涂把怀里仅剩的半块干馕递过去,那母亲神情亢奋的立马掰碎往孩子嘴里塞,但是无论如何都塞不进去——孩子早都饿死了,身体已经硬了,母亲不相信,一遍又一遍的擦眼泪,喉咙里呜咽出最原始的绝望。

叶青涂站着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她救不了,她不是大夫,也不是富商,她是杀手,她只能杀人,她救不了他们。

还没走出去十步,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叶青涂咽了咽喉咙。

她回头,刚刚还在执拗的想要给死去的孩子喂馕的母亲倒在了孩子身边,不动了。那双死不瞑目的双眼透露出浓浓的心力交瘁,灰白的嘴唇再无生机。

叶青涂站在原地,好久都没有动一下。她也不知道自己愣在这里做什么,只能感觉到边关的风毫无阻碍的刮过来,黄沙打在她的脸上,吹进她的耳道,眼角。生疼。

她忽然红了眼眶。

如果杀人真的能解决世间一切的因果,带走一切的恶——那为什么这些人还在死?明明这些流民的所盼,只是能够吃饱。远处又有人支撑不住永远地倒下了,叶青涂不明白,也想不通。

沉浸在这种悲恸中,前方却忽然杂乱了起来。

她听见有人在哭,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哀求着“别打了别打了啊——”

叶青涂闻声抬起了头,不远处围着一圈人,吵吵嚷嚷不知所云。

她只得快步前去,顺着人缝间去看。

是一个附近城池里的有钱人,肥硕的身躯穿着光滑的绸缎。和这流民区的穿着对比——真是讽刺。

胖子正揪着一个少女的长发往地上掼,少女被欺辱的头昏,仍旧用尽力气挣扎着,衣裳在撕扯中被扯破了半边,少女无措的拿手遮盖瘦削的肩膀,却无力挣脱在力量上完全碾压她的胖子。

“娘的,老子买你是看得起你!”

少女的挣扎惹恼了胖子,他一巴掌扇过去嘴里鄙夷的嚷着“你爹收了钱,你就是老子的人!”

少女嘴里被塞了破布,此时只能拼命摇头,泪水顺着破碎的衣裳淌进涨红的脖颈。

“老爷,老爷,我错了我把钱还你,她还小啊老爷——”

边上一个跪着的老头,血糊了半张脸,不知道磕了多少的头,企图唤醒丧尽天良的人的良知。

“老爷您明明说是卖到您家当丫鬟,它,它不是,它不该——”

老头爬着去报胖子的裤脚,又轻飘飘的被踹开。流民能有什么肉,都不使力就踢了出去。胖子脸上得意的笑,拖着少女就走。

围观的人欲言又止却没人出来说点什么,默默往后退了腿,给那胖子让出了一条路。

没人拦。

叶青涂手握刀柄欲动,电光火石见,她听见一个声音:

“放开她。”

这声音像羽毛一样,极轻,极稳,咬字很清楚。叶青涂的目光顺着人群让开的地方看去——对方衣着朴素,月白色长衫,瘦瘦的,不是很高,看起来起码没有营养不良一根木簪挽着长发旋于脑后,脸上灰扑扑的,但是眼神却很亮。应当不是流民。

只是个样貌出众的年轻女子罢了。

胖子听闻其声少稍愣片刻,随即用他那腻人的目光顺着女子身形上下打量了一番:“你谁啊?”

“路过的人”

“路过的人?”胖子笑了:“他娘的路过的人你管什么闲事,还是说——”

“你也想和老子回家——吃香的喝辣的?哈哈哈哈”

作呕的目光使女子皱眉,不过依旧笑着回话:“吃喝就不必了,不过路见不平——”

“不能不管。”

叶青涂也借着人群的掩护打量这个年轻女子,她觉得这人有些怪,既说话时带着笑叫你挑不出错,但是嘴角虽弯着,眼神中却又瞧不出丝毫笑意,倒像是个局外人,在想着别的什么事似的。

“你管?好好好——”胖子挥手,两侧壮硕的家丁撸起袖子。

“给我打!”

家丁们提着棍子就冲了上去,叶青涂没动,远远望着——她想看看这人究竟有几斤几两。

随后她望见那人往后撤了一步,躲开了第一棍;又退了一大步,躲开第二棍;第三棍来不及躲,被扫到肩膀时,女子只来得及闪开脖子。她闷哼一声,踉跄两步险些摔倒。

竟然不会武功。

叶青涂皱眉,不会武功她管什么闲事。

棍子又抡了起来,趁她踉跄着喘息,朝头上就招呼了过来,这次当真是躲不开了,但是令人没想到的是那人也没想着跑,往哪里一站是既不跑也不求饶,黄沙衬着她倒是衬出了几分骨气。她只是抬手挡着,大概是想着骨折也比丢了性命好,但是拿手挡这个姿势及其笨拙,但凡挨过打的人都不可能只站在那里拿手挡着。她这模样倒像是从来没有挨过打似的。

棍风落下来之际,叶青涂动了。

有人不忍闭上了眼,意料之中的痛呼却没有传出。

没人看清她是怎么过去的。

只知道一个黑衣人瞬间就站在了女子与棍子之间,而棍子没有落在任何人身上——因为三根棍子都断了。

家丁们愣住,不约而同的看看自己的棍子又看看叶青涂,随后都自觉地后退一步。

叶青涂没看他们,只是把目光放在那个胖子身上,之后淡漠的声音混着风沙响起:“你买的那个女孩,多少钱?”

胖子见识了她的实力此刻正是打怵,强撑着道:“关,关你什么事,一个两个的管,管什么闲事。”

叶青涂往前走了一步。

胖子咽了咽口水,往后退了好几步。

“我问你多少钱——”

胖子偃旗息鼓,淹了咽唾沫:“二,二十两——”

叶青涂利落的从怀里摸出一把碎银扔在地上。

这是她最后的家当,本来准备买些口粮好行路,这下子怕是要饿上一阵。

略有些肉疼,她居高临下的看着胖子:“够了?”

胖子看了看地上的碎银子,又看了看她的脸,拼了命的点头:“够了够了,够了。”

叶青涂没在理他,转身温柔的把少女嘴里的破布扯了下来,又给她解开了手上的绳子。

“别跪。”

叶青涂扶住泪流满面的少女,一把把她拽了起来。

“你们走吧。”

少女踉跄着走到老头的身边,和老头一起朝她鞠了一躬,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随后一高一低两个身影消失在了人群里。

不多时,人群也散去了,只是那女子,还站在原地看着她。

叶青涂不喜被人盯着,转身欲走。

“等一下——”

女子追上来,面对着她停下。叶青涂没法往前,只得用那双沉静的眸子看着她。

女子被那眸子盯着也不怕,微微俯身一拱手,一本正经的瞧着她:“多谢救命之恩。”

叶青涂没说话,只点点头又要走,只是这次那女子竟扯住她的衣袖。叶青涂盯着那双手,白皙,修长。

女子对上那若有所思的眼睛,连忙松开了手,只是面上依旧大方:“敢问恩人尊姓大名,家住何方,可有亲眷?”

叶青涂抿了下嘴,摸了摸自己刚被扯过的衣袖。

“没必要。”

那人偏挺着秀眉追问:“我总要知道是谁救了我。”

叶青涂还是没有回答,只是一瞬不瞬的看着她,眼神不似方才凉薄。

她忽然开口:“你不会武功吗?”

女子一愣:“不会。”

叶青涂笑了,“不会武功,管什么闲事?”看起来细皮嫩肉的,也不怕伤了自己。

女子笑了,和刚在对着胖子笑的不同,她明眸皓齿,不是那种应付的笑容,是真心实意从心里溢出来的笑容,她笑着,声音都活泛了起来:“不会武功,就不管了吗?”

叶青涂没说话,心里腾出欣赏但面上不显,只是任凭黄风吹乱她们的头发。

女子接着说:“如果人人都会武功才能管闲事,那这天下岂不是野蛮人的天下,那这公允,还有谁管?”

这话说的狂妄,但是女子却说的理所应当,叶青涂又看了她一眼——

很长的一眼。

然后她转身,继续往北走。

女子跟上,“你去哪?”

“赶路。”叶青涂并不想牵扯太多。

“正巧,我也是这个方向,我也赶路。”

“别跟着我。”

“路又不是你家的,你怎管的那么宽。”

叶青涂停下来回头看她,依旧面色淡漠,但是在风沙的侵袭下,白皙的皮肤早已泛黄,路上也没有清水洗脸,此刻看着倒也没那么无情,反而增添了些少年气概。

女子就落后她半米,这一转身,女子沾着灰,笑眯眯的脸险些装上她的肩,女子退后,那肩上挨了一棍子,疼的有点不自然,脚不知怎的了,走路也有些慢,但是无法忽略的是,她眼神很亮。

女子望着她,她忽的想起一件事——方才把银子都扔出去了。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她身无分文。而这个练武功都不会,只会逞能的傻子衣着朴素,也不像是什么有钱的样子。

叶青涂笑了。

两个穷光蛋在这遍地流民的灾年,往同一个方向走,是缘分,还是倒霉?

叶青涂转身继续走,女子觉得莫名其妙,但是也没落下,又跟了上来走到叶青涂的旁边,不远不近的,叶青涂也没赶她。两人就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你笑起来挺好看的,多笑笑。”

叶青涂没回话。

女子又张口:“你往北走?”

“嗯。”

“我也是,我是听说再往北走,有官府放粮,可以让流民领粥果腹。”

叶青涂不回话她也不嫌冷落,只继续说:“那你去北边做什么?”

叶青涂想了想,身上没银子了。

“找人。”

“找谁?”

“该死的人。”

女子沉默一阵,然后说:“祝你找到。”

叶青涂偏头看她,女子没因为她的骇人言论害怕,反而哼着小曲,一跛一跛的认真走路,阳光出来了,穿透飞沙落在女子肩头,月白色的衣裳终于看起来不再灰暗,忽而还有点亮。

叶青涂主动开口:“那你呢?”

“什么?”

“你去北边做什么?”总不可能是去喝粥。

女子笑了笑,和刚才那个发自内心的笑又不一样,但是也不是应付人的笑。

叶青涂说不清,也分不清这笑是笑给旁人看的还是笑给自己看的,倒像是重重迷雾。

“我啊,去办点事。”她说,声音难得的正经。

“什么事?”

“很重要的事。”她插科打诨,笑容又恢复了方才没心事的样子。

叶青涂本等着她继续说下去,但是耳畔吹过风声,空气还算安静。

她没说。

两个人这么沉默的走了一会儿。

前面又出现一波流民,比方才更多,二人举目望去,他们密密匝匝的或坐或躺的分布在官道两侧。又是一个孩子躺在母亲怀里,母亲喂水,孩子却没咽,叶青涂想起那对母子。

脚步慢下来。

“你见过死人吗?”

女子问她,叶青涂本没看她的表情,但是听她的声音,她还是转过头去。

“我见过,很多。”女子说道。

她默默望着那些流民,眼里的笑没有了,那种眼神很静,静的让人失语。她嘴角嗫嚅半天,似是想了又想才开口。

“儿时,我住在高宅大院中。”她说。叶青涂顺着她的声音进入那段往事。

“高墙外总是有很多染了疫情的人被抬来抬去,多是死人。最小的孩子同我那时一般大。”

“我问老仆,他们为什么死了,老仆也望着那一车一车的尸体,神情麻木的说,因为他们都是平民,没有银子,穷,没法治病,也没人管。”

她顿了顿:“我那时想,如果有一天我能管,我一定管。”

叶青涂望着这个瘦削的身影,不会武功,走路颤颤巍巍似乎一碰就倒的人在说:——我一定管。

她突然想起年少时,父亲叶守民教她和妹妹读史记,讲到里面的游侠列传。

其言必行,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厄困。

她问父亲,世界上真的有这样的人吗?父亲摸了摸她们的头:“有,但是太苦了。”

她忽而想问眼前这个人,你苦不苦?

但她没问。

她只是说:“我叫叶青涂。”

女子的眼睛亮了,阴霾一扫而空。

“阿拾。”她说:“我叫阿拾。拾捡的拾。”

叶青涂重复:“阿拾?”

“嗯。”女子走在前头笑,余音扔到叶青涂的耳朵里。

“捡来的命,随便起的名字。”

叶青涂心里莫名一紧。

此刻、风又起,沙漫天,她们只能向前。

青涂:不要命了?[吐血]

晴瑜:恩人![菜狗][合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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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阿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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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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