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在极度困苦的环境下时似乎总会忘记劳累,黄沙漫天,两人已走出了三十余里,从正午到黄昏,官路被她们走尽了,眼看着荒路两边已经没有什么流民了,暮色已至,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有光秃秃的土地和几棵不知死活的没叶子的歪脖子树。
阿拾时不时扶着膝盖喘气,脸色有些白。
叶青涂停下:“走不动了?”
阿拾跟着停下,摇了摇头,几缕凌乱的发丝坠下,被她理到了耳后,保持着一丝不苟的发型。
“走的动的,但行路许久,难免有点——”
饿了。
阿拾脸色难得红了些许,眼睛亮亮的。
叶青涂沉默了,她也饿,没遇到阿拾之前她就只喝了几口河水,本想着过了那段好买些干粮果腹,但是那二十两银子扔出去之后,她身上属实连个铜板都没有了。
二人对视,难免破防。
“你身上有吃食吗?”叶青涂问。
“没有。”阿拾十分诚实。“你呢?”
“也没——”
又是一阵沉默——
阿拾忽的笑了:“那怎么办,叶青涂,你说我俩不会反倒成了什么野物的粮食吧。”
叶青涂绷着脸想了想,忽的有了动作,她支起刀起身,把刀留下。
“你切等着,刀在这,遇到东西就砍。”
言罢,转身朝路边荒地走去。阿拾站在原地直到看不见那黑影,才低头打量着那人留下的刀,刻着个小鸟,还挺特别。
一刻钟后,叶青涂回来了,她手里攥着一把野草,风把她的碎发吹起,她没去伸手理,任凭它随风四散却扎根她身上,因此反而衬得她身影又薄又利,像一把扎根大地的刀,恣意又稳定。
叶青涂走近,阿拾回过神,凑过去看:“这是何物?”
“能吃。”
叶青涂蹲下,把草根的泥土抖干净,又挑着给野菜分成两份,一份多些,一份少些。
叶青涂把多的那把择的干净些递给阿拾,阿拾接过来,看了看叶青涂那堆少的,不解。
“你干嘛给我这么多。”
叶青涂囫囵嚼着野菜,看也没看她:“你饿,多吃些。”
阿拾不像是吃野菜的困苦人,但是环境使然,叶青涂只能多给她些。
听她这话,阿拾愣了一下,手中的野菜并不干净,但是没有水的情况下叶青涂尽力了,这菜带着泥带着根,菜叶上还有不知道什么虫子咬的小孔,宫里任何一道御膳在烹制时看到这样的菜都会扔掉。阿拾笑了,她莫名觉得,这把野菜,比宫里任何一道御膳所承载的心意都沉呢。
她也学着叶青涂的样子不管不顾的咬下去。她也没想过在这种情况下挑食。
苦的,涩的,但是她却越吃越开怀,嚼着嚼着,险些笑出声。
“你笑什么?”叶青涂不解。
“没什么。”阿拾一边吃着一边还能吐出几个咽不下去的东西。
“就是想起来以前吃过很好的东西。”
没人接话,俩人就这样在土路边默默地嚼野菜。
天彻底黑下来了,风不似下午那班闷,反而凉的人抖,月上中天,远处还传来几声悲嚎,不知是什么野兽。
阿拾抬头看天,此处虽环境艰难,但是月夜实在璀璨。
“这星星密密麻麻的,倒像是一地的碎银子。”
百姓要是有这么多碎银子,也就不用挨饿了。
叶青涂偏头看她,没接话,问:“ 今晚怎么过?”
阿拾四处往往,没有头绪。
“那边有个破庙。”叶青涂说。
“你怎么知道?”阿拾已经嚼完野菜,拍拍身上的灰站了起来。
“方才挖野菜的时候看到的。”叶青涂也站起身,黑色的衣服很容易沾灰,她细细的拍打。
“那就走吧。”阿拾没什么意见,这样的环境,也没什么能挑的了,有住的地方就不错了。
跟着叶青涂的脚步走去,果然有个破庙出现,半边的屋顶都有些坍塌,木柱子的漆面已被啃噬,露出枯木的筋肉,顽强的支着破庙不塌。
虽然如此,却还有两面墙形成的死角,足以挡住两人休息的风。稍稍清理清理,两人便在这里歇脚。
叶青涂靠着一面墙,闭上了眼。阿拾坐在她边上,也靠着墙。
破庙里很黑,但是还能看见星星,中央的佛像残了半边身子,眼神悲悯的向下垂着,乍一看虽然骇人,却没有介怀的为人们释放善意。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呜呜的响。
沉默好久。
“叶青涂。”
“嗯?”
“你为什么救我?”阿拾问。
“路见不平。”
“你不像是管闲事的人。你这个人吧,感觉杀人有原因,那救人也应该有原因。”
黑夜中,叶青涂悄悄睁开眼,阿拾的脸看不清,只能看见那双眼睛,瞳孔亮亮的,正看着她。
叶青涂状似无意的把眼神挪开。
“你挡棍子的时候,没躲。”就站在那里没跑,没跪,也没求饶。
“我躲了,没躲开。”阿拾回道。
“不是那两棍,最后一棍的时候。你光站着,拿手挡了一下。”
阿拾不解,叶青涂难得说一句好话:“你这样的人,不该死在这。”
阿拾吸了口气,有什么情绪顺着口舌进入了五脏六腑,嘴唇颤了颤,刚刚挪下来的目光又投到那人身上。
语气带上了稀薄的感觉。
“你是第一个,说我不该死的人。”
叶青涂转头看她,却看不透她。
星光没变,还是顺着破洞洒在地面上,阿拾笑了,叶青涂看清了她的脸。
这个笑容不似白日里应付人的笑,也不是那种掺着真心地笑,这种笑说不清楚,总感觉,又疼,又暖,丝丝缕缕,麻津津的。
“我以前,住在一个很拘束的地方。”阿拾语速慢下来,叶青涂也不困了,听她娓娓道来。
“脸面,规矩,就是那高墙里的一切。而我每天要做的事呢,就是让别人觉得我是个废物。”
叶青涂没说话。
“你知道吗?”阿拾转过头去看她,眼里盛着许多很深的,叶青涂看不懂的东西。
“装傻,比真傻累多了。”阿拾抻了个懒腰,语气又轻松了下来:“在这里这些日子,倒是让我过足了自在的瘾。”
叶青涂望着她,总觉这语气中颇有些心酸。
“那你为什么出来。”
阿拾沉默了一会儿。
“替别人,也替我自己看看这人间。”
叶青涂还在等她继续说下去,但是她没讲话了,风停了,空气就这样安静下来,耳边只剩彼此的呼吸声。
叶青涂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坐在这里听她说这些,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她不说话的空挡在这里思考自己为什么会问自己为什么。
一直以来她都是一个人在这世上,所以也并不愿意承认阿拾的“不一样”。
“叶青涂。”
突然被叫了大名,叶青涂又睁开了眼。是有点啰嗦。
阿拾正看着她:“你傻过很多人?”
叶青涂没回答,或者说没回答的必要。她一直在杀人。
没得到回答阿拾也不追问,只是说:“我见过很多死人,到还没见过杀人的人。”
有点没话找话了,叶青涂想。
“那你现在见过了。”
“疼吗?”
叶青涂一愣:“什么?”
“杀人的人,疼吗?”
叶青涂张了张嘴,没回答。
这么多年来她刀尖舔血,九死一生。
疼吗?
没人问过她这个问题。
而她自己,也不在乎疼不疼——只要能活下来。
她杀过很多人,贪官污吏,恶霸村匪,每一个该死的人她都从不手软,从不犹豫,从不觉得错。
但是疼吗?
第一次杀人后,她一个人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整整吐了一夜,直到胃里什么都没有了,才昏睡在那里。之后她开始接任务,每杀一个人,晚上都要做梦,梦见父亲教导她们读书,眼神深沉,之后醒来就会问自己——这样对吗?
每到全村人的忌日,她就会拎着一坛酒独自回到青州,在废墟上枯坐一夜,什么都不想。
疼吗?
叶青涂没回答。只是闭上眼。
“睡吧。”
阿拾也没再问,两个人的呼吸声在彼此耳边回荡,此起彼伏。
很久以后,可能叶青涂都睡了,阿拾睁开眼,轻轻的说了一句话:
“叶青涂,要是疼了,可以告诉我。”
叶青涂没睁眼,但泪意翻涌,手指在身侧,轻轻蜷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叶青涂被香味唤醒。
日上三竿,她睁开眼,阿拾在破庙中间生了火,火上烤着两个黑乎乎的东西。
“醒了?”阿拾笑的得意。
“来吃早饭。”
叶青涂起身,蹲过去看那两个黑乎乎的东西。
“这是什么?”
“不知道——”阿拾老实的说。
“应该是某种薯类”叶青涂判断。
“我早上出去在地里挖出来的,像根又像薯,想着应该能吃,就拿回来烤了。”
叶青涂戳了戳,看她:“你尝了吗?”
阿拾摇摇头。
这人还真是什么都敢吃。叶青涂无奈。
“那你怎么知道能吃?”
说着,叶青涂伸手拿过来一个,掰开,里面是白白的瓤,冒着热气。闻起来甜甜的,确实像薯。
她咬了一口。
“能吃。”她说。
阿拾也拿起一个,十个手指在薯表面跳舞,嘴上却不含糊,掰开就咬了一大口,烫的直抽气,但笑得很开心。
叶青涂的面上不显,心想着觉得阿拾傻气,两个人就在破庙里就着阳光吃着不知名的根薯,都挺傻气的。
温馨过后,叶青涂息了篝火,拍了拍身上的灰。
“走吧,该赶路了。”
两个人站在庙前,阿拾回望着那尊半残的佛像。
“叶青涂”
“你说,神保佑过人吗?”
叶青涂也回头看,佛像残着一半的脸在缕缕阳光下慈悲的垂着眼睛。
“不知道。”
“但是人保佑过人”
阿拾愣了,之后她的眼睛里漾出开心地笑。
“叶青涂,你这个人。”
“有点意思嘛。”
阿拾:这就是冷脸萌?
叶青涂:想笑,忍住。想笑,忍住。
叶青涂和阿拾不是一条路上的人,后面会有分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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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不该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