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承平十六年

——永宁元年,帝沈怀瑾即位,万象更新,京城富庶繁荣,好似举国欢庆,一片春和景明之象,朝堂涌动,权势之人蓄势待发。

小年夜,大雪,寒风刺骨。

叶青涂已经在这棵歪脖子老槐树上蹲伏了两个时辰。

有雪落在了她的眉头,肩膀,积下薄薄的一层,逆着目光看去,那是一双沉静的眼,面容寒冷,看不出什么情感。这两个时辰,她像是雪雕般扎在树上,她不抖,不动,没人能注意发现她,她连呼吸都压得极轻,树下看不到有任何的脚印,也不知道她究竟是怎么到这颗歪脖子树上的。她就这么一声不吭的闯入画面中却置身与环境浑然一体,像一只真正的冬鸟。

树下二十步,了无积雪的庭院,是郑家大宅的正堂。

透过暖黄的窗纸,能看见内里的人影憧憧,听见觥筹交错之声。今夜是小年夜,青州地头蛇郑四海正宴请宾客,此刻酒过三巡,人声正沸。

树上的人闭上眼,眼皮下的眼珠轮转,两侧的耳朵上下浮动。

她不是在休息,是在听。

八年了,她早就习惯用耳朵代替眼睛。只消静心去听杯盏相碰的脆响,脚步的快慢,物什落下的位置。

她就能在脑海里画出一张近乎完美的厅堂布局。

堂内,郑四海坐主位,左手边是他的长子,右手边是身着常服的县丞大人,女眷皆不在列,另一些叫不上名但是想混个脸熟寻方便的商贾各列其座,门口站着四个护卫,两个还清醒着站的笔直想要在大人物前表现自己,另两个早都偷喝了酒,在院外靠着,想着不被发现就好。

雪还在下。

她睁开眼,棕褐色的瞳孔中虽无波澜,但脑海中,正控制不了的浮现出了另一个雪夜。

承平十六年,腊月二十三,也是小年夜,也是让人见了会喊一声瑞雪丰年的大雪。那年她十岁,妹妹叶青时七岁,弟弟叶青澜五岁。母亲高兴,亲自下厨在灶前煮着饺子,湿热的水汽爬满了她的鬓角,眼纹堆起,她笑得很开心。父亲叶守民在庭院扫雪,雪和着灰尘扬起,弟弟不嫌脏的拿手堆雪人。等到父亲在门前扫出一条路了,才得空念他小心着凉,饭间还说明日若是晴天,便一家人去集市上买糖葫芦姐弟三人吃。小年夜这一天,几乎每家每户都是幸福的,点点烛火照耀着每一个小家,都传出欢笑的声音。

后来那条路上,横满了人。

她没在想下去了。

这八年她学会了很多事情,学会忍耐,学会杀人。

学会把那些日夜萦绕在头顶的画面压倒心底最深处,压到假装自己忘了,压到不会觉得痛苦。

但无论如何忽视它,每到小年夜的这一天,它们就像心魔一样,总会自己浮上来,甩不去,丢不了。

就像这每年都会飘落的雪,从来不能人为的控制。

亥时三刻,宴席散了,雪还没停。

郑四海满脸涨红的送客到门口,打着嗝,吞吐间都是酒气。他拍着县丞的肩膀,嘴里拖着无所谓的语气:“当年那个姓叶的穷秀才,要不是闹事,也不至于说——害,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县丞半边身子倚着郑四海,也是不屑的语气附和着“哎呀,过去的事,不提也罢,今日呢,承蒙老兄款待,来日上头有什么消息,一定头一个想到老兄!”

二人晃晃悠悠的作揖,狼狈为奸的人们就此分开,庭院中一时安静下来,叶青涂在树上听着他们的对话,手指用力的和刀鞘僵持着,却始终控制着自己没有拔出来。

不行,还不到时候。

她要等的,是子时,是郑四海独处的时候。

这是她给自己设的底线,不杀有客的人,不杀无关的人,不去误伤任何无辜的人,她已等了八年,不计较此时半刻的时间。

雪势变大了。

子时一刻,郑四海进了卧房,屏退左右,独自躺在榻上,神情放松下来,呼出了一口浊气。

然而他刚一睁眼,却吓得立马支起了身,床头竟不知何时立着个黑影,而他这一起身,刚好撞到了来人的刀尖,郑四海一时间不敢动弹,酒也吓醒了大半。

他张嘴要喊。

“别喊。”黑影说。

郑四海听着这冰冷的声音,瞪大了眼睛拼命点头,额头不知是因为屋里烧的还是喝酒喝的,抑或是此刻吓得。总之是淌下了豆大的汗珠。

其实叶青涂声音很轻,就像雪落在窗纸上,除了郑四海也不会有旁人听到。

但是郑四海此刻已经被吓得神经质了,只得老老实实的保持着可笑的姿势一动不动。

叶青涂没有立刻动手,杀手也是会有闲情逸致去聊聊天的。

她站在床前,背着窗,光影打不到她脸上,就像是地狱爬出来的恶魔。

恶魔低语道,形同鬼魅。

“你可还记得,承平十六年腊月二十三,青州叶家村,一百三十七口人? ”

叶青涂双目一眨不眨的盯着郑四海,只见对方瞳孔骤缩

叶青涂的刀剑拍了拍他的脸,压着怒气轻笑着“看来是想起来了”

是的,他想起来了,不过不是想起叶家村,这么多年来他双手不知沾了多少血,怎么会对一个村有什么印象,他只是想起了那个小年夜,手下回来禀报,事情处理的都很顺利,人也都弄干净了,那天他很满意,点点头还多喝了两杯酒。当时他做梦都想不到,八年后,他在意都不曾在意的那件事,竟然会以这种方式让他想起来。

他眼神里逐渐慌乱。他压根不在意那件事,甚至都没过问那件事里有没有幸存者。

“你,你是....”郑四海的腿不禁开始发抖,身体往后缩,但刀尖就黏在他脖子跟前,无论如何都躲不开。

“我是那个没死的。”

叶青涂摘下蒙面的黑布,神情不甘又带着狠意。看啊,这就是她自大的仇人,一百三十七口人都不足以让他担忧叶家村会有人向他寻仇。

她怎么会奢求刽子手和她一样铭记这件事,被困在过去的,从始至终只有她自己。

面罩下,郑四海看见一张年轻却有棱角的连,很静,静的像一块冰。他突然想起那个小年夜的第二天,似乎有属下向他禀报说叶家有个女儿没找到尸体。

当年他只道是被哪个野狗叼去吃了,压根不认为这会对他的性命造成威胁。

刀光一闪。

“别杀我!别杀我!”郑四海疯狂挣扎,反而叫他的喉咙开了个小口,叶青涂没动,郑四海还在发疯一般的叫:

“我可以给你钱,给你地,给你什么都可以,只要青州有的,我我我,我都能给你,要不是叶秀才闹事——”

“啊——”

刀尖一落。

不是喉咙,是他养尊处优,肥胖的手指。

“啰嗦。”

郑四海惨叫出生,左手小指落在地上,叶青涂拿起不知道什么布料堵住他的嘴,又用刀尖插起血淋淋的小指,放在他眼前。

“我爹那年四十二岁。”

抬手又是一刀,这次是无名指。

“我娘三十八岁。”

中指落。

“我妹妹方才七岁。”说到这,叶青涂的眼睛已经因为极度愤怒泛红,青筋爬上额头。

郑四海疼得浑身发抖却说不出话,只能呜呜的嚎叫,心里呐喊着求求你。

“青澜,我弟弟,才五岁不到。”

刀尖抵在郑四海第四根手指,手起刀落。

“叶家村一百三十七口人,最小的阿稚还在吃奶,最年长的村长爷爷已七十有三。”牙关相抵,沉寂多年的恨意终于汹涌而出。

叶青涂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的下最后通牒。

“你说,我该割你多少刀?”

郑四海绝望的呜咽着,没力气挣扎。

叶青涂没那么多心思再数。一百三十七刀,一人一刀,叶青涂手很稳,每一刀都让他从晕眩中清醒,刀刀避开要害,落下最后一刀时,雪停了,天快亮了。

她终于站起身,黑色的夜行衣上根本看不出血迹,只有面上点点,似雪地红梅,妖冶又纯洁。

她看着床上那团早都不成人形的东西轻声说:“这一百三十七刀,替我全家,全村,替这八年。”

远远不足够,一人血躯,怎抵一百三十七命。

终是世道不公,有恨难平。

她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脑海里回荡着郑四海那句“要不是叶秀才闹事——”

眼神里划过隐忍和愤懑。

闹事?

她没再回头。

原来,为民请愿叫闹事,为乡亲们求一条活路,叫闹事,那公理在谁手中?天下又是谁的天下?普通人难道就不配活在这“天下”里吗?

叶青涂的背影孤寂,走出房门前,她从袖中去除一根青色羽毛放在门槛上。

这是“青鸟”来过的标记,标记着死去之人,是十恶不赦之人。

叶青涂走在青州的街道上,早起的小摊已经开始点着蜡揉面,娘子和夫君忙碌,幼童尚在酣睡。普通的人们日复一日只为了吃饱穿暖。

天亮了,雪停了。叶青涂停在了一个老妇人摊前。妇人头发花白,颤颤巍巍的手上有冻疮,正弓着背往灶里添火。

叶青涂沉着脸站着看了会儿,指节紧紧扣着刀鞘面上并无表情。

老妇人以为有早客,忙擦擦手回身,乍一见一个血迹斑斑的年轻人站在这里,吓得往后一缩险些倒下。

叶青涂单手扶住了老妇人,没解释,只是从怀中掏出了一些碎银子放在蒸笼上,点点头,走了。

老妇人浑浊的双眼望着叶青涂的背影,眼眶泛上热泪。佝偻着身形朝着她离去的方向后知后觉的鞠了一躬,这些银子,足够她起早贪黑卖三个月的包子了。

老妇人不知道,在青州城这个地方,每年腊月二十四都会有几个吃不上饭的穷苦人家会收到这样一笔银子,热泪盈眶的人们不知道这钱从何来,只是在遇到和这青色羽毛一般的鸟儿时,会潜心感谢一个不知名的人。

日头升高,青州城在炊烟袅袅中苏醒,虽然贫穷,但也有亲情温情长存,和八年前相同,也和八年前不同,只是从今天开始,青州城的土地上,少了一个叫郑四海的人,从今往后,百姓们的生活应该可以好过些了。

她转身,步子朝北踏去,身影果决。

结束了,下一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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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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