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莫要说话。”
应浅眨巴眨巴眼,抬眸只见来人白皙的下颌,他的睫羽投下一片弧形的阴影,西边残霞漫天,绮丽瑰色,也比不上他宝石一般的瞳孔。
鼻尖钻入一股奇香,不冲鼻,淡淡的,十分好闻。好闻之处不在于它有多特别,而在于其中蕴含着能安抚人心的奇妙。
应浅深嗅一口气,好熟悉,好……怀念。
商离低头查看她的情况,用气声说道:“还好么?”
应浅点头,二人同时看向站在院门口的那个身影,迟迟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是谁?”应浅问。
“是太子。”
“为什么站在我院门口?”
“我不知道,但是暂时别同他碰上。”
二人用气声有问有答。
太子看了许久,似乎要将院子里所有的景色都尽收眼底。
檐下放着新晒的桂花瓣,风过便簌落下几点甜香。
大理石桌上放着一壶花茶,旁边还有一罐蜜糖,西边的土颜色略有些不同,想是刚刚酿了酒埋进去。
忽有暖风穿堂,拂动窗边支起的摘窗纱帘,素色绫罗翩跹如蝶,似乎将室内那点女儿香传出,叫人闻得心醉。
太子揉揉鼻子,似乎与那只鸟儿对视,露出一抹笑意。
“应浅……”他抬步而走,嘴里念叨着这个名字,原来真的有人会因为一个温暖的画面,对另一个人产生好奇,“是一个嗜甜的人。”
太子陷入自个的想象,走的步伐稳而轻快。
商离更贴近应浅一些,将她的身躯完全笼罩在自己之下。金色的夕阳,尽数落在他身上,似乎显露出什么。
“你……”一些回忆涌上心头,破碎但美好,简单却深刻。
比如一个秋千,和一碗金灿灿的鸡汤面。
“浅浅,没事,你先回去休息,其余的由我去处理。”商离抚上她的发顶,如同此前无数次一样,安抚她。
应浅忽然伸手环住他的腰,是强烈的不安与不舍。她不怕那个什么太子,她只是一瞬间像是需要抓住些什么,来确保自己是真实存在的。
商离不解:“怎么了?他没发现你,浅浅别怕。”
眼睛很是酸胀,却流不出眼泪,他不是阿兄,他只是一个和她略有交情的人……罢了。
“我,我没事。”应浅忽然反应过来什么,松开他不带一点犹豫的转身进了院。
若是换作从前商离必然会追上去问问情况,可现下有更为棘手之事。
等他回到前院,太子和成珺已经准备回程。
“是我招待不周了,两位慢走。”
成珺路过他时盯了他一眼:“别忘了你同我说的。”
“随时恭候大驾。”
太子看着庄门口那辆马车愣了一瞬,方才来时这里还没有马车,那就是有谁回来了。
他望向商离,二人心照不宣移开目光。他又看了眼妄栖山庄的牌匾,翻身上马。
送走二人,商离才彻底松了口气。
“知遥过去了么?”
春与:“已经过去看望姑娘了,公子您要不要过去看一眼?”
商离拢了拢外衣,天黑下来,竟觉着有些冷。
“罢了,他们兄友妹恭,不想去讨这个嫌。”
春与嘿嘿偷笑着,快步跟上。
林知遥却面临一件巨大的难题。
他刚刚踏入琼羽院,应浅便一直盯着他看,似乎要将他看穿看透。
“你到底怎么了,说话呀?”林知遥被看得心里发毛,她不说话的样子更叫人犯难。
应浅左看看右看看,还是一言不发。
“是,我是拖延了点时间,这不是担心你碰上那两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难道真想嫁给他们吗?”
应浅偏了偏脑袋。
“你这小妮子真难骗,我究竟哪里露出破绽,叫你看出来。你还敢自个偷偷跑回来,你知道路上万一出点什么事,商……咳咳,你阿兄我会多么自责!”
应浅阖了阖眼:“对不起。”
“阿兄也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你下……”
话还没说完,就见她直直的冲过来,紧紧抱着他。她的脸颊贴着自己心口,柔软的发丝擦过鼻尖,留下一片馨香。
“你……”
应浅眼珠转了转,不对……
她抬起脸,拉着他的手在鼻尖闻了闻。
像是碰到了针,林知遥迅速收回了手。
应浅不信邪,踮起脚在他颈窝边细细地闻了又闻。
少女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脖颈处,留下一片细密的战栗。低头便是红润的唇,和一动一动的鼻尖。
喉结不自觉滚了滚,连呼吸都放轻了很多:“别以为撒娇有用……”
还是不对。
应浅又箍紧了手臂,很陌生,一切都很陌生。
怀里的温度,身上的气味,甚至连加速的心跳,每一件都很陌生。
应浅松开了他,脸上恹恹的:“是浅浅任性,都是我的错,认罚认打,阿兄莫生气。”
她这幅样子,林知遥哪里还有气。
“下回不许一个人偷跑,阿兄和表姐都会担心的。”他将掌心贴在她的头上。
应浅眼里的光又暗了几分,连掌心落下的触感,都很陌生。
“阿兄真的是阿兄么?”她喃喃了一句。
“什么?”林知遥收回了手,那一瞬间他没听清。
应浅疲惫地摇摇头:“我饿了,也好累。”
“那先吃东西,然后好好休息一晚,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好。”
说好不来看她的商离,隔着窗瞧见这一幕。看着林知遥学他的模样,心底泛上一股不知名的酸涩。
“今儿是第几日了……”他低喃着离开了琼羽院。
应浅眼角余光闪过一片白色的衣角,心中一震,又是那股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
“阿兄……”
“怎么了?”
应浅张口:“今年的菱角甜么?”说完连她自个都觉着有些不可置信,什么菱角?她在胡说什么?
林知遥蹙眉:“浅浅想吃菱角了么,但已经过了时节,阿兄派人去寻?”
应浅抿唇微笑着:“我胡说的,阿兄不必放在心上。”
林知遥见她脸色如常,就轻轻将此事揭过。
翌日晌午,文染前来探望,彼时应浅正在梳妆。
文染接过青溪手上的梳子,一下一下的顺着她的发丝。
“怎好劳烦表姐?”
“别动,浅浅明年可就及笄了,表姐已经备好礼物,保准你会喜欢。”
应浅不再推拒,把玩着台上各式各样的发带:“听下人说起,表姐去年儿及笄,我也忘了送表姐了些什么。”
“你送了一坛子亲手酿的桂花酒,我开春时喝了一口,引得全府人都以为金桂重开。我也一直舍不得再喝。”
“桂花酒?”应浅全然没有印象,但也笑着答,“这有何难,正好晒的桂花也差不多了,改明儿我再酿便是了。”
文染咂咂嘴:“行。”
少女的头发比丝绸更柔,用的发油也格外清香,像是阿兄身上的味道。
思及此,文染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浅浅,你觉着阿兄是个怎么样的人?”
“阿兄……”应浅觉得此刻她或许有许多许多的话要说,可偏偏如鲠在喉,只道了声,“是个极好的人。”
“是啊,阿兄为人温柔,样貌俊郎,若放在京中必然是受各家贵女追捧的。”
应浅:“表姐是对阿兄……”
文染的脸染上红霞,有些跳脚:“呸呸呸,你胡说什么,我可是有心仪之人!”
应浅掩唇笑了笑:“我当然知道,我是说,表姐是在为阿兄的亲事着急么?”
文染松了口气:“阿兄已及弱冠,说亲的人却屈指可数,家里长辈们念叨几回。我本不担心,听得多了也开始愁起来。”
“阿兄自有决断,我们何苦揽这烦心事,倒是表姐你,及笄之后,可有好消息瞒着不告诉妹妹?”
文染的脸更红了,支支吾吾不肯说,应浅大抵也能猜到些。
“是对方没给你一个准确的答复?”
“文家在京城并无根基,在朝中却能说上几句话。阿父不愿我的亲事被有心之人利用,所以还在观望。”
应浅:“表姐方才说有心仪之人,是还没同姨父说过?”
文染闹她,岔开话题不再说下去。
文染在府里已经看过几个名帖,若合适的话,怕是年底便该定下来了,只是那些人都不是她心里的人。
林知遥此时来访,二人玩闹的动作停下。
“在说什么呢,瞧把你们高兴的。”
见到他,文染神色有几分古怪。
应浅随手拿了条湖蓝发带束起头发朝外走:“在说阿兄的婚事呢,也不知道阿兄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林知遥看着身后的文染,大概明白她俩说的是商离。
于是笑道:“我呀,自是喜欢生得貌美,知书达理,温柔可人的姑娘。”
“阿兄也别只顾谷里的事情,若有心仪的姑娘,也该抓把劲呀。”
应浅眉目舒展,眉弯如柳,韶颜皎皎,声音软柔清润,看得人神思皆醉。
“我的事还用得着你操心。”
文染悄悄退出了房门,原本兴致颇高的她,如今也是意味缺缺。都怪她自个提什么阿兄的婚事,现下反倒烦了她自个。
“表姐方才的表情就有些不对,阿兄你要么去看看她?”
应浅觉得表姐对阿兄的感情不一般,若有什么烦心事,阿兄去宽慰两句也是好的。
文染本与他无关,但他又无法拒绝应浅的请求,点点头便追了出去。
“文染!”
文染站在枯叶累成的小山旁,金黄的落叶夹杂着些许枯烂的桂花,仿佛映照了她此刻的心,憔悴又不堪。
她忽然回头,撞上对方关切的眼神。他仗着自己身子不好,吵两句便装晕。阿兄为了他没少责备自己,因此自小看他不顺眼,如今也长成谦谦君子的模样了。
“怎么了?”林知遥也发觉她不对劲之处,言语中有他也不察觉的关切。
“林知遥,我要定亲了。”
林知遥一怔:“这是好事啊,怎么,对方你不满意?”
“你能不能……”
林知遥仔细听她接下来要说的话:“能不能什么?”
“能不能问问你兄长,愿不愿意娶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