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前应浅准备酿酒,谁知第二日文染便急匆匆回去了。
这个计划便一拖再拖,直到立了冬,天已经有了寒意,这才拉着傅母准备动手。
将晒好的桂花、冰糖和米酒一起,层层相叠。她爱甜,便叫青溪多准备了些糖,再用桑皮纸封坛口,埋在院里那颗老槐树下。
做完这些,她的额头上也冒出些许汗珠来。
水菱此时踏进院里,脸上挂着笑:“姑娘呀,酿酒呢。”
“水菱姑姑,什么喜事乐成这样?”应浅接过帕子擦了手,朝她走去。
水菱笑了笑:“说出来您可能不信,这是天大的好事啊。”
她这么一说,应浅也来了兴趣:“何事?”
水菱向四周探了探,故意卖关子似的笑而不语。
“姑姑快说,姑娘不急奴婢也急了!”青溪在一旁插话道。
“郎君这几日不在,是回京城文府去了。”
联想到当时文染说的话,应浅心下暗暗有几分猜测:“不会是……”
“阿兄定亲了?”
“表小姐定亲啦!”
二人异口同声,应浅错愕在原地:“表姐?”
水菱面色有些尴尬,干笑了两声:“是表小姐,怎会是公子呢。”
应浅只是惊讶了一瞬,便如常同水菱说话。反倒是其他人,面色都有些不对。
公子好歹是文家次子,哪有妹妹的婚事超出兄长前头去的,这只能表明文家是真的不待见这位犯错的儿子。
“原是表姐的喜事,她不会是算好日子,知道我又酿了酒,惦记我这口吧?”应浅打趣儿道。
水菱:“哪是啊,与表小姐定亲之人就是林小郎君的兄长。这事能成,多亏林小郎君在其中牵线。”
“阿兄”这几日不在,反倒是“林小郎君”时不时来陪她用膳,没成想他竟还做了这事,应浅想道。
“我还听说,表小姐其实自幼恋慕那林大郎君,眼看家中父母开始张罗她的婚事。若再不主动,恐怕就要错过这个缘分了。”
应浅闻言手里的帕子不经意滑落:“怎么,这事居然还是表姐先提的?”
“这是一份好姻缘,若不主动错过了可就错过了。端阳侯府爵位最终还是落在长子头上,表小姐日后也得诰命,这是外头人眼红不得的。”
应浅只应了声倒是没接话。
几人商谈间,商离归来了。似乎刚刚沐浴更衣过,发梢还带着潮意。
下人纷纷行了礼,商离却目不转睛盯着应浅:“出了汗就别站着吹风了,谷里比外头寒凉,你们也不可马虎。”
琼羽院都知道公子只是面上严苛,姑娘没出什么事之前,公子不会真的发作她们。她们皆笑嘻嘻应下。
商离接过披风盖在她身上:“进屋吧。”
应浅被他揽着也没觉着有什么不对,微微扬起小脸道:“是你给表姐牵的线?”
商离瞳孔微动,是林知遥干的事,他也只能暂且应下。
“只是帮忙带了个话,至于如何发展成如今这个局面,我也不知情。”
二人慢慢走着,应浅道:“听闻你们自幼一起长大,若真有心早在表姐及笄后就可上门去,怎还等到表姐求你去传话。自家人知晓便罢,传出去可不好。”
应浅小小年纪心思倒是敏锐,他也觉得有些不妥,也回府劝过,但所有人都觉着这是一门好亲事,他一个被孤立的次子又有什么资格置喙。
私下他也探过阿染口风,只是她陷入少女情怀不能自持,现如今倒是显得他多想。
“你也是这么思量的?”商离有几分惊讶,“我也去劝说过,只不过人微言轻。”
应浅察觉不对,不是他去传的话,现如今怎么有些自相矛盾。
“罢了,我们要相信表姐,她看重的人想必定然有他的过人之处。更何况,那人还是你的兄长,在端阳侯府日后还得靠你多多照拂。”
应浅心中觉得,虽那林家大郎君没见过面,但眼前人勉强还能依靠。他的兄长,比之于他应当不相上下。
商离笑而不语,这他倒是不担心,林知遥与文染虽然打打闹闹这么多年,情谊到底在那。阿染进侯府,应当不会受委屈。
“这事不用你操心,你就安心准备贺礼,到时候阿染还得你去帮忙添妆。”
婚期定在来年五月,若浅浅的心病能够痊愈,那是最好不过。若还是如同往常一般,也是在醒来的后几日。
商离的神色有几分茫然,应浅推了推他:“在想什么?”
商离低头笑着看她,摇了摇头。
“我现在就把阿兄给我的金银攒着,到时候给表姐打造一副全京城最好看的凤冠。”应浅离开他的怀抱,站在他的不远处,巧笑倩兮。
她轻轻拢了拢披风素带,眼波澄明似盛了温酒,周遭漫着暖意,将冬日里的凌冽都融了几分。
商离看入了迷,这两年妹妹被他养的气色越发好。若一直能在他的羽翼保护之下,记不记得那些,或者一直将他遗忘,又有什么关系呢。
反正,他又不会离开。
谁料,她来了一句:“你到时候可得提醒我呀,林知遥……”
应浅笑着转身,轻快地踏入房中。
独留商离在原地,原来她又一次提前知道了真相。
宽大袖摆下的指甲陷入掌心,隐隐传来的疼痛似乎一遍遍提醒他,方才他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念头,终究是虚妄的。
—
林知遥因家中喜事,不好常来妄栖谷,但扮演商离的事还要继续,他一有闲暇便会来看望应浅。有时陪她用膳,有时陪她下棋,总之越发有当兄长的模样了。
明日便是百日之期,这一回除了庄子里的亲友,又多了一位担忧的人。
林知遥打量应浅的脸色,眼眸澄澈,没有分毫异样,她当真会忘了所有么?
“阿兄,你愣着做什么,到你了。”
林知遥回神,捻子落下。
应浅嘟着嘴似在思考:“不行不行,我方才下错了,我该下在这里才是。”
明晃晃的耍赖,林知遥心知肚明还是放水输她一子。
“你赢了。”
应浅面带笑意,她这臭棋篓子下了这么多日一点长进都没有,全赖对面这人。
“阿兄,你又让我,好没意思。”应浅嘟囔了一句。
林知遥已经穿上了大氅,他体弱畏寒。这种日子不应当过来忍受寒风,但他还是来了,嘴上说着责任,其实真相只有他心里清楚。
“浅浅,阿兄还有一些要务,可能不能陪你用晚膳了。”
应浅颔首:“好,阿兄忙自个的,不用担心我。”
林知遥起身,有些依依不舍,往前迈了一步,复又回头:“浅浅。”
“嗯?”
林知遥望着她清亮的眼眸:“你会记得我的吧?”
应浅只是看着他笑:“快去忙吧,别担心我。”
林知遥一步三回头,磨蹭了好一会才离开琼羽院。
他身影消失的一瞬间,应浅脸上的笑意消散殆尽。
她不敢给任何人承诺,最恶毒的诅咒降临在她身上,挣脱不得,她不该牵连其他人同她一起承受。
应浅暗自叹气,找出她的木匣,翻出里面的竹简一一细看。
“阿兄……阿兄。”
她能想到自己每次失忆前,都拼命让自己记住阿兄的样子。可是每次都失败了,这一次她居然升起了放弃的念头。
门外传来脚步声,应浅立马将东西藏好,就见青溪送来点心。
依旧是老样子,若有药膳便不用喝补药,若没有药膳,那难喝的补药就要有许多人瞧着她喝下去。
因此应浅每每瞧见这加了药材的点心,都会很高兴。
只是这一次,她兴致缺缺。
青溪大概猜到她为何不高兴,便一直说话逗她。
“姑娘,外面已经结了冰霜,后菜园子里被霜打过的菘菜可甜了,到时候咱们下锅子吃。”
应浅捻了一块糕点入口,状不经意询问:“好几日没见到林小郎君,他去哪了?”
“小郎君这几日忙,晌午才回,睡了两个时辰就起来给姑娘做药膳。方才奴婢还瞧见他站在院子里,估摸是瞧着公子在就没进来。”
应浅忽然一阵心慌,没由来的,她按了按心口,想让这股感觉消退下去。
她抬眼看向窗外,果然瞧见那个身影,一袭白衣清逸出尘。只是消瘦了许多,这刚做的衣服都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商离只想远远地看看她,他心中很清楚,等到明日又会是个新的浅浅。
所以每一个浅浅,乖张的,懂事的,他都想要记住。
二人隔窗相望,屋内暖意融融,屋外的人好似站在风雪里,随时都会倒下的模样,叫人看着心疼。
“他怎么……累成这样?”
应浅想要起身,却浑身无力,被青溪扶回塌上。
“姑娘别去找小郎君了,他瞧着很累,奴婢劝他回去休息,他只说看您一眼就走。您若出去寻他,他恐怕是又不会休息了。”
应浅讷讷的,心中总有一道声音告诉她有什么地方不对。
“唉,话又说回来,小郎君不会去休息的,奴婢刚刚拿点心过来的路上瞧见刘管事了。恐怕是为了那新品种来找小郎君商议的。”
“那是什么?”
青溪:“就是姑娘您爱吃的菱角啊,去年本是种了些,只是品相不好,吃着发涩。小郎君便派人去江南,寻了那最好的品种,但不好养活。到今年也没结出个好果子来,刘管事来来回回下了几次江南。小郎君也亲自去了趟,这回应该是有好消息了。”
“你……你说什么?”应浅嘴唇发白,好像有什么东西慢慢破土,就快要接近真相。
青溪被她的模样吓着:“就是姑娘前年说的,想吃菱角呀。”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因为她随口一句话,她好似明白了一切!
她顾不得其他,甚至连鞋子都没有穿好便冲出门去,只余青溪在身后追赶。
寒风擦过她的脸颊,似刀锋割出一道道血口,热泪来不及滚出,便仿佛凝结成冰锥,刺得她生疼。
她想要张口呼喊,冷风灌入喉中,只见到那个背影越来越远。
她每次都抓不到他,每次都错过他,能不能……给她一个机会,给她一个道歉的机会。
她站在原地无措,檐角冰棱垂挂,风过便碎作寒星,四下静极,唯有寒声穿堂。
“浅浅?”去而复返的商离站在不远处,看着她单薄的身躯皱眉。
带着寒意的身体扑入怀中,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贪婪的汲取自己身上的温度。
商离不由得将她抱得更紧:“怎么就这么跑……”
“阿兄!阿兄!”应浅呼唤着,脸颊染上绯色。
商离喜色溢于言表:“浅浅,你想起来了?”
应浅紧紧环抱着他的腰,熟悉的味道,熟悉的温度,就连心跳声都与自己的一样跳动。
这才是她的阿兄啊。
再抬起眼时,应浅眼角含泪,声音也柔柔的带着鼻音:“对不起阿兄,是浅浅没认出你来。”
商离轻抚她的额头:“怎会是浅浅的错,分明是那天阿兄没能陪在你身边,是阿兄的错。”
眼泪大颗大颗落下,她醒悟得这么晚,明日她又要将他忘记,上天为何对她如此不公。
也对阿兄如此残忍。
“阿兄,浅浅明日又会……”把你忘记的。
商离制止她的话:“浅浅把我忘了也没关系,我会对浅浅更好,我永远会是你的阿兄。等浅浅醒过来,千万不要害怕,我会在,一直在。”
一瞬间倦意袭来,她半睁着眼,只瞧见他鼻骨处的红痣。
她伸手轻抚,触手一丝暖意,似上瘾的毒药,叫人趋之若鹜。
“有了这颗痣,浅浅再也不会认错阿兄。”
商离抱着她倒下,怀中的人呼吸渐渐平缓。
他看着她紧闭的双眼,清醒的看着她一点点将自己遗忘。
自己只能束手无策地看着这一切,什么都做不了。
他的眼下绯红一片:“浅浅把我忘了也没关系,我会让你再次依赖上我,永远离不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