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十五章

应浅再睁眼时,外头已经大亮,未曾想这一睡便是一天一夜。

她正活动手脚,青溪便推门进来:“姑娘醒了,公子陪了您一夜,刚被奴婢劝着回去休息呢。”

应浅听着这话,心中倒是没什么波澜。

“我昨儿忽然晕倒,吓坏你们了吧。”

青溪笑了两声:“无碍,姑娘若觉着有何不妥的地儿,早些说出来让常大夫瞧瞧。”

“我无事,就不必麻烦常大夫了。”

“姑娘昨儿是想到什么了么?”青溪伺候她净面,试探道。

应浅摇头:“没有。”

青溪将帕子递过去:“公子今儿说要去农庄刘管事那,姑娘要不要同行?”

竹简上有写,那是一处风清水秀的好地方。闷了几日,确实也想出门散散心。

“好啊,问问表姐是否要同行。”

文染自不会拒绝,于是三人收拾妥当后,趁着日头正好出门。

商离站在庄门前送他们,应浅同他对视,颔首示意,很快移开了目光。

“小没良心的。”商离只得站在原地独受冷落,热闹都是他人的。

春与嘿嘿笑着:“公子且忍忍,再过不久,姑娘又会甜甜地唤您阿兄了。”

商离双手叉腰,大跨步往琼羽院走:“不行,她那竹简我得给她改改。”

只是还未走到,水菱便一脸难色的拦住他的去路。

“公子,谷口外有消息。”

商离脸上的错愕只闪过一瞬:“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公子,您?”水菱见他一点也不惊讶的模样,似乎早有预料。

“贵客既然来了,岂有不迎接的道理。”商离正衣冠,脚步从容。

约摸大半个时辰的功夫,便传来蹄铁踏地的声音。

一匹赤红色的骏马腾踏而来,鬃毛飞扬如烈火。马上的人身着鸦青色骑装,脸上带着一丝邪气的笑,看向商离的眼眸里,蕴藏着几分不怀好意。

成珺的马骑得飞快,临到庄门口也没有丝毫要停下的意思。

一旁的众人纷纷避让,唯有商离不动如山。

“公子!”小厮们纷纷呼喊着。

“驾!”他竟然再次夹紧马腹,加快了速度。

商离眼底暗流翻涌,倒映着那匹烈马越来越近的影子。

“吁!”终于,成珺在仅剩三步开外的位置拉动缰绳,马儿高高抬起前蹄,稳稳落地。

与这畜生四目相对时,商离知道这是对方给的真正的下马威。

“草民参见世子殿下。”商离拱手。

成珺手持马鞭,随意晃着,似在打量:“文兄这几年不见,倒是长进了不少,竟然能这般心平气和的跟本世子行礼问安了。”

宽大袖袍下的双手紧扣,彼时他与成珺是不对付,他心高气傲,端的是一副不畏强权的架子。

只是如今……

“此前年少心性,不知天高地厚,才被家族放弃流落在此乡野之地。世子殿下宅心仁厚,自不会与我一介白身斤斤计较。”

“哈哈哈。”成珺笑得开怀,朝后道,“太子殿下可听到了,这赌局是我赢了,那瓶落梅酒属于我了。”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但见一人驭白骏而立,墨发以金冠高束,簪缨端正。与成珺的放浪不羁比起来,这位太子殿下眉目间多了几分书卷清逸之气。

“给你便是,一瓶酒而已,就不必打趣文小郎君了。”太子成尧翻身下马,同商离隐秘的对视一眼。

成珺不饶:“腰杆子这般硬的文小郎君,也有弯腰的一天,可不叫人稀奇么。”说着将马鞭顺手丢给仆从,讥笑着走近。

“听闻应家娘子在你府上,叫出来一见。”成珺抬了抬下巴,语气不善。

众人皆不知他竟会如此开门见山,丝毫不顾及皇室体面,或是应府声誉。

商离:“巧了,知遥正带着表妹去游湖,许是还有一会才回来。”

“这么巧,本世子刚来,人就走了?”说着他将手放在商离的肩膀处,暗自用力。

成珺跟着宣王,练过几年武,这个力道可不轻。

商离咬牙忍着,依然展开一个笑:“世子殿下突然造访,确实来不及准备。”

话里指责他不请自来,成珺勾唇一笑。果然文渊还是那个文渊,若他真成了奴颜婢膝的鼠辈,反倒没了意思。

“无事,左右本世子有的是时间等。”抬步跨入庄内。

走在前头,连太子都不放在眼里。

成尧只是淡淡一笑:“珺儿就是这个德行,文小郎君莫要气恼。”

商离侧开了半身让路:“太子殿下言重了。”

成尧斜眼睨他,从鼻尖发出一声极淡的,仿佛只是生出了一瞬的错觉。

春与一脸难色上前附耳:“公子要不要小的去传个信儿,让林小郎君莫要回来,若真遇上了可如何是好。”

商离:“人要回来,不过叫他拖一拖时间,浅浅心细,莫要让她发现不对,此事我会尽快处理好,送走这两尊大佛。”

成珺在其中观望着:“没想到你这破落府邸景致倒是不错,京城都传你弃文从商赚了不少钱,我还当他们胡说。没想到,竟真叫你染上这铜臭之气了。”

商离跟在不远处:“世子说笑了,刚来此地时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也知道家族难以依靠,只能靠自个,哪怕商户再低贱,人总得先活下去。”

“好!你有此觉悟甚好,你的性子太尖锐,文大人将你放逐是放对了。”成珺颇有些幸灾乐祸。

太子背着手,笑而不语加快了步伐。

商离见状暗示下人跟上,自个却渐渐放缓了脚步。

“世子来此只是为了见表妹一面?”

“那不然呢,真当本世子找你这个死对头叙旧来了。”成珺道。

商离笑着折了一支花叶递过去:“王爷想与应家结亲,并不是一条好路,反而会引起猜忌和不必要的麻烦。”

成珺眯起眼,流露出一丝危险。

“太子殿下同您一起来,则表示荣皇后也不会放弃应家。二虎相争,必然会两败俱伤,到时候撕破脸,陛下真的会偏帮宣王府么?”

“你什么意思!”

“殿下莫急,我这不是来给您献计来了么。”

成珺接过他递来的枝叶,好以整暇的听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以退为进,让陛下知道,谁才是那个真正虎视眈眈的人。”

“你会有这么好心?”

商离弯了弯脊背:“正如殿下所言,从商到底卑贱。草民愿竭尽身家,以佐王爷成此大业。他日王爷功成名就,还望许草民归朝,得膺宰辅。”

成珺冷笑一声:“你倒是胃口大,太子就在前头,你难道不怕……”

“良禽择木而栖,陛下体弱,荣家日渐衰败,太子又不得圣心,任谁都知道该选何人为明主。”

成珺折了那枝叶随意扔在地上:“你有何资格同我说这些,在我眼里,你还不如一个女人来的有用。”

商离咬紧后槽牙,面上却不显露分毫:“我不在京中,做事不会引人注意,妄栖谷广,峰壑连绵,百里不见其垠。”

成珺眼神亮了亮,前儿父王还说若想培养自个的势力又无法掩人耳目,在京中束手束脚。但回了封地,又怕京中形势动荡为时已晚。

这妄栖谷易守难攻,且离京城不远,若能为己所用,确实……让人有些心动。

商离见他神情,又折了一支花枝:“此为草民投诚,文家中立且不顾亲伦,我日后与文家毫无瓜葛。还望殿下在王爷面前,替妄栖山庄说几句好话。”

二人离得近,商离压着声音,如鬼魅般蛊惑人心。

他有财有地有野心还有软肋,这种人……最好利用了。

“你们怎么走得这么慢,在说何事呢,怎么不同孤讲讲?”

商离不动声色退了半步,笑道:“世子殿下喜欢这花枝,草民正同他说如何养护呢。”

成尧看了看地上被碾落的枝叶,笑而不语。

申时,天色渐晚,若再不回去恐怕天就要黑了。

成珺因为方才听了商离的话暗自思忱,将应浅全然抛之脑后。加之林知遥一直未带人归,他便提出离开。

太子没有反驳,只是也未起身罢了。

“二位殿下既然来了,便带些山珍回去,我这就叫人前去准备。”

一盏茶前,水菱来说林知遥的马车已经动身回来,若继续僵持下去怕是会遇上。

商离借口脱身,也是为了先见林知遥嘱咐两句。

二人匆匆碰面,林知遥脸上亦是带着慌张:“浅浅回来了没?”

“她不是同你一起出的门?”商离惊愕。

林知遥:“你叫人传信,让我拖着,谁知道浅浅一点都不好哄,她察觉不对,借了刘叔的马车先走了。按时辰,应当早就到了才是。”

林知遥赶着回来通知消息,把文染落在后头,她气喘吁吁地小跑过来:“表妹怕是已经偷偷回府了。”

商离眉头紧蹙:“你先带阿染避一避,我去找浅浅。”

“你当心。”

太子见商离一直不回,也觉着无趣,知会了成珺一声也没带仆从独自出了正堂。

走着走着却被一阵鸟雀叫声吸引了注意,脚步不自觉朝那个方向靠近。

那是一处极为雅致的院落,花草修剪整齐,那只灰毛鸟就挂在檐下叽叽喳喳叫着。

太子站在院门前看了一眼,大抵知道这是女子所居之地,倒也没有冒昧踏入。

应浅就是这个时候回到的琼羽院,林知遥的表演过于拙劣,他们二人想把她留下的心也过于明显。

既如此,那一定有猫腻,应浅借口离开,偷偷使唤了刘管事的马车回来。只是到底不如妄栖山庄的马车舒适,速度也是比不上。

外头看守的人也换了一波,都是生面孔,她才想到是前几日闹得沸沸扬扬的贵人来了。

她心知自己又犯了错,便想着赶紧回院子里躲躲,等阿兄回来如何骂她,她都坦然接受,只差一个拐角就能回琼羽院了。

此时后背忽然伸出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口,将她那句惊呼一并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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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漪
连载中元阿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