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黄叔叔请卢倾倾吃本地的鲍鱼参肚煲,说是老干部活动中心那家最正宗。
因为不缺食客,不接受预定。
来得晚,满大堂食客海海,卢倾倾随着老黄叔叔一家站在那里,等翻台叫号。
服务生忙着上菜,来回穿梭。
卢倾倾只好退到一个屏风围起的半开放式的包厢旁边,省得碍事别人。
听老黄叔叔一家热络的时候,卢倾倾忽然从同行的、四五人声音中辨识出一个特别熟悉的声音。
——在身后的方向。
卢倾倾有一时的愣怔。
嗓音低嗡,很熟……
但在陌生的城市,她没有认识人,加上老黄叔叔一家总怕冷落了她,不停问卢倾倾一些家常话,她便一时没有心思分辨已断掉的熟悉的声音。
直到,卢倾倾抬头看到大堂的吊灯悬悬,因为空间差距,刺激她想到身高差。
才猛然间回想起刚才熟悉的声音,总是响在头顶三十公分之上——
这两天,特别频繁。
卢倾倾立刻顺着屏风的合页缝,往里望去——
那张挺立的侧脸,是温杞谦。
像翻牌,心中有张牌,一翻,确实是自己以为的那张牌!
她咽了咽嗓子,压下激动。
卢倾倾盯紧了合页那边的折叠空间。
温杞谦对面坐着两个头发花白却整洁矍铄的老人,穿着朴素,但给人一种工整的书卷气。
三人间的对话是间歇性的,声音不大,却字正铿锵。
好像气氛不是很喜兴……
卢倾倾偏偏头,但合页缝的角度到底有限。
她的视线只好以温杞谦为圆心转,不再特别关注俩老人。
只见温杞谦的喉结一提:
“我已经选好学理科了。这是我衡量过自己成绩后的决定,不会更改。”
他忽然鼻子喷了一下笑似的:
“其实都已经选好一年多了。”
老头儿还要说什么,被老太太挥手打断,她抄着菜单:
“你爸妈学的就是理科,一直漂浮在外地,他们这次这么干涉你,只是想为了你以后不要像他们一样,舍家撇业。年轻时候他们东奔西顾,觉得潇洒坚决,中年还要亲子分离,错过你成长最需要他们的那几年,对你在表达愧疚。”
哦……
卢倾倾对着合页缝吧嗒吧嗒眨眼,猜测:
这俩老人不是温杞谦的爷奶,就是爷姥。
怪不得温杞谦说给他惹了麻烦……
自己随手拍给林辞林的成绩单,成了轮番左右他的证据。
可都已经选好了文理,而且成绩很好,怎么改?
……
温杞谦靠到椅背上,漫聊似的:
“倒也不必,这么多年都过来了。”
他换姿势靠到椅背,不小心力度很大,弹了下他薄的背,视线也随着抛出一个弧度——
他猛然间朝屏风的合页缝瞥过来。
卢倾倾赶忙别过头,藏起一直盯在缝里硕大的一只眼睛。
她的心脏差点吓得吐出来,一下趴到地上。
小王八,这么突然……
喵的!
昨天已有偷听温杞谦和他爸打电话的嫌疑,今天直接坐实偷听。
他不会以为自己是窥私上瘾吧······
她心底破罐破摔:
温狗爱怎么想怎么想!反正无论如何,我快离开桉城了,马上say狗的拜!谁怕他!
老黄低头:
“地上脏,你趴地上干嘛?”
卢倾倾脸一红,站起身,不敢大声,怕声音通过合页缝传到某些人的耳朵。
支支吾吾:
“学蜘蛛侠。”
闪到离屏风很远的距离。
好不容易等到翻台,卢倾倾随着老黄离开屏风,去向餐桌。
她还在分析:
仅凭一只眼睛,大概温杞谦压根不会认出是她。
又想:
一个家里出发,乘车路线不同,却到了同一个地方。自己都没想到这么巧,他应该也不会想到。
再说了大街上的秃子那么多,他不会认得她的光头……
饭吃了还不到一半,卢倾倾喝到了老黄力荐的鲍鱼参肚煲,确实和佛跳墙不一个味道,出于客气,她连赞数次。
气氛一活跃,老黄叔叔立刻见缝插针:
“你转学到桉城,我经常来请你吃。”
老黄家人也赶紧附和,一派热情。
听到转学,卢倾倾一头火,这事儿怎么越来越邪性到快要落实似的?
但吃人嘴短,她只好把狗屁放得客客气气:
“黄叔叔,我不转学。北京教育师资是其他地方难以匹及的,而且我其实蛮内向的,容易害羞,压根没办法适应新环境,很容易出现心理问题!”
老黄苦口婆心,说是孙屹元当年帮了他多少多少忙,他们又是认识了多少多少年,情谊是怎样的深厚……
把给卢倾倾转学说的跟托孤似的。
卢倾倾可辩不过这些生意人,还未及张嘴,老黄的妻女又是一番桉城教育利弊分析······
几个回合下来,卢倾倾要是不答应,老黄简直是此生不能再见“恩公”孙屹元了。
卢倾倾想着,先稳住老黄的面子,等回去再收拾始作俑者的爹,便说:
转学就转学呗。
饭桌上又恢复了其乐融融。
卢倾倾压根就不想聊学习,只好聊起有的没的,问:
“我想买顶假发,有推荐的店铺吗?”
她侧着脑袋问完老黄的女儿,闻到了熟悉的一股海洋携柠檬的淡香。
卢倾倾转头。
温杞谦大概是上洗手间去,从堂食的桌旁路过。
他走路总是昂着下巴,拔着脖子,也许因为高,视线范围比较广阔,注意脚下的时候也只是一瞥,有点视而不见的样子。
卢倾倾别着头,发现温杞谦似乎没注意到她,有一时的侥幸,立刻别过头。
想起自己光头过于突出,卢倾倾又一手捂住脑袋,放下调羹,另一手也捂住。
此地无银······
吃完饭,老黄叔叔带卢倾倾去主题公园玩。
卢倾倾不傻,知道这是在给她上“几件套”:
先请吃,叫她别反驳孙屹元的托付;
再请玩儿,让她忘记被迫同意的不快。
可惜了了!
这家伙整个一会吃会喝会玩儿的,她老子孙屹元这些远程套餐她照单全收,准备该不听还是不听。
继承了孙屹元的人生指导原则: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卢倾倾一直让老黄一家子陪玩到傍晚,要这要那,快乐的都不知道谁算计谁了。
玩够了,她叫老黄带她吃披萨,还给借住的温杞谦打包了一份。
绝不是有好事想着那狗子,而是:
一是老黄出钱,不要白不要。
二是温杞谦在屏风后面的心情并不好,她可不想回家被殃及池鱼,该小小贿赂,还是要有滴。
——彻底实现了老黄出资、卢倾倾宏观调控、扶贫温杞谦,最终惠及卢倾倾本人的大和谐。
这样,孙屹元非要给自己转学的糟心,就被卢倾倾巧妙地化解了。
到了温杞谦的楼下,卢倾倾提前打了电话:
一是探探口风,看他中午在饭店看到自己没;
二是品品他现在心情如何,不妙的话,自己再等一等上楼。
刚打给温杞谦,他就接了。
卢倾倾没想到他接的这么快,一时有点愣,忽然忘记了自己备好的措辞:
“你在家吗?呃······我的意思是你中午出门了,也不知道你去哪里,没看见你······你要没回来,我在楼下等等你。”
温杞谦:
“你包里有钥匙。”
卢倾倾还没问,什么钥匙?你家钥匙?那头就挂断了。
电话那头有水淋淋的声音,好像在洗澡?
不知为什么,卢倾倾忽然有种洗浴时的潮润感……
她觉得这种联觉很错误,拍了下脑门。
微冒茬的头发,扎了下手心。
她猛然生出光头带来的自卑感,以前从未有过。
别胡思乱想……他喜欢毛驴子。
卢倾倾甩甩脑袋,翻包。
果然有把没使用痕迹的钥匙,她大为困惑。
打开门,温杞谦正洗澡出来,大浴巾擦着脑袋,遮住了他的表情。
卢倾倾把“融资披萨”扔在桌上,模仿秃头中年男的豪爽,仿佛毫不芥蒂此时心中存在感越来越强的光头。
“吃晚饭了吗?给你带的。”
不知道这货是不是被浴室蒸汽蒸晕了,居然跟开玩笑似的:
“欲盖弥彰?”
啥?
卢倾倾抬头,温杞谦的脸还在被擦来擦去的浴巾遮住、半遮住。
无法判断他是否讽刺。
难道他丫的中午真认出自己了?……
温杞谦见卢倾倾难得的没说话,拿开脸前的浴巾,左脸颊上拉出一个笑弧:
“中午吃多了,还没吃。”
他笑的这一瞬间,卢倾倾盯着他的脸,有种空气被点亮的感觉。
五官优越到一定地步,还是不笑的时候更容易和他交流。
因为温杞谦一笑,卢倾倾竟然有一时的恍神。
不过······他提中午干什么!
卢倾倾回过神,脸上一热,忙掩盖中午在同一家饭店碰见,洗清她那偷听的嫌疑:
“怪不得我出门的时候你叫我带着那个包,你什么时候把钥匙放进我包里的!”
“偷偷的时候。”
······温杞谦很会暗讽。
不会撩刮她在屏风合页缝里偷看偷听吧······
卢倾倾瞄了温杞谦一眼,决定先发制人:
“你居然偷偷动我的包!怎么不直接给我!”
温杞谦拉开卢倾倾旁边的餐凳,把浴巾搭在椅背上,望着她:
“你不是在赖床?”
脸上又开始浮漾笑弧,有微微的得意。
想起早上被倒计时叫着起床,卢倾倾头又大起来,这狗子,折磨人很有一套!
她故左右而言他:
“快吃吧,芝士马上不拉丝了!”
温杞谦开始吃披萨,居然把撕下来的第一块递给她。
卢倾倾有点惊讶,望了他一眼,心一提,摆摆手,低头玩手机。
她本想闪人,但因为这个友善的举动,不好意思直接走开,好像怵他似的。
相邻而坐,宽大的桌面因为两人的胳膊肘都搭在了上面,忽然变得狭窄。
尤其他手长脚长,姿态舒展,显得体积很大。
明明拿披萨是小幅度动作,却因为空间狭窄,变得越来越窄……
他的微动着的吃饭手臂快要贴到她玩手机的手背上。
卢倾倾不敢动了。
盯着手机屏的一角,余光却凝固在危险的窄距离上。
温杞谦忽然余光定住,继而举披萨的胳膊肘也定住了。
奇怪的,两人的腿都在桌下,并看不到,却能感觉到对方在偷偷往回收拢……
都不说话,家中忽然有种嘹亮的寂静,但非常不寂寞。
淡沫尾夏的空气,忽然黏稠,叫人呼吸失调。
卢倾倾有点鼻息不畅……
越是不畅,他洗浴后的味道,存在感越是强烈……
简直叫人受不了。
温杞谦微微别过后脑勺,最后一口披萨咽得无比缓慢。
忽然,他先开了口:
“一会儿吃完饭,你陪我剪头发吧。”
突然的打破寂静,卢倾倾如惊弓之鸟。
缓了几秒。
她盯着温杞谦耙梳到后面的湿发,已半干,开始蓬翘。
并不长,很有型。
她不明白:
“好好的,剪掉做什么?”
但是他家都能把房子借给自己,他就是叫她陪着把别人剃成秃子呢,卢倾倾也要答应。
想想早上他当电子狗的恶心劲儿,不答应,明儿早上醒来,说不定自己在楼下垃圾桶!
那就去呗!
理发店,温杞谦跟托尼说把头发剪成极短的寸头。
托尼有点惊异:
“你才剪了有俩礼拜吗?要不,我给你修一修?”
可温杞谦很坚决:
“不,剪成短寸。”
她看,并没什么值得大改的地方。
哼!
他就馋自己这种光头,大北京的先锋感,给小地方人迷住了。
卢倾倾在等候区吸饮料,心底嘲讽学人精:
学又学不透,光头就彻底刮光,还短寸,到底舍不得那二两毛!
小地方审美……
出来理发店,走在微风沉醉的夏夜,像进入一个迷蒙的梦。
有点想把这样的夜晚,剪下来,夹进日记本,永远封存在那里。
温杞谦摸了一下卢倾倾的脑袋,似是不经意的:
“这样,我陪你一起长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