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杞谦一摸卢倾倾的脑袋,她小脸凝固。
这个夜晚,也凝固在她记忆里了。
在卢倾倾的成长轨迹里,她一直是“猎手”。
从幼儿园起,就是她看着谁好看,或者觉得谁可爱,或者谁唱歌跳舞“冒尖儿”,她就先主动交友——
如果是小女孩儿,会被卢倾倾赠送一堆莫名其妙的礼物;
有时还会有卢祖音堆在家里不用的高奢品牌。
如果是小男孩儿,大概率都被“霸道公主强制爱”过:
在幼儿园要和她拼一张桌子,水杯、毛巾要摆一块儿,就餐要分享——
当然,拼桌子、摆水杯、叠毛巾的活儿,都需要“驸马”来干。
公主吃“驸马”进贡的鸡腿,有的时候贡品太多,吃到尿酸偏高······
上初中也改了小学时候抱着漂亮小男孩上自家车的习惯。
活跃的小男孩,跟她在校园里一起蹦蹦跳跳,卢倾倾也不怎么着他们。
最烦的就是那些扭捏的,牵他手,他害羞,躲躲藏藏;
放了学,卢倾倾只好加深一下交流。
不管小男孩哭爹喊妈,拖上车就带回家——
让他看她喜欢的动画片,吃她喜欢吃的零食,听她喜欢听的音乐,无限放送给对方了解自己的机会。
之所以能改以上那些“猎人手段”,实在是因为初中时期,大家都进入了尴尬的发育期——
男生突然就声音变哑,有时提高调门会滑音,让卢倾倾总是联想起尖叫鸡。
她有时候嘲他们:
咯咯哒,咯咯哒!今天谁又生蛋啦?
胡子真要是长全了、弄个型,跟女人烫头似的,也好看。
可半冒不冒、半秃不秃的胡子,配上肌肉发育跟不上的傻个头,跟班后角落里的缺绺拖把似的······
有时假期跟卢祖音在剧组待着,见惯了化妆的流量男星,放假一回到班级,看到那帮男生,跟掀了谁家的地窨子似的——
像堆奇形怪状的南瓜、坑坑洼洼的地瓜、发了芽带毒的土豆······
那些被抛弃的“驸马”们在青春期给脱了婴儿肥的卢倾倾写信,她都懒得看!
习惯“掐尖儿”的“猎人”卢倾倾,在青春期可算是“退隐江湖”了。
现在,温杞谦敢主动摸她的脑袋!
还是光秃秃的,没有头发遮挡,没有任何预告,她没防备,这就很······
“一起长长啊”——更是像个没有根据、毫无凭证的······
约定?
卢倾倾猛地抬起头,望着温杞谦。
他的手早收回去了。
人在夜灯下,会有滤镜加成。
如果长得过于坎坷,会滤成怪物史莱克,谁叫现在很多楼体外置光源发绿;
如果是漂亮人,就是现在,就是温杞谦。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跟着他。
望见了他鼻底下的那颗痣。
巨大的身高差,他迈一步,她两三步才跟上,步调不一致,那颗痣,像鱼镖,起起伏伏,钓着她心里某个活跃的地方……
也许是跟着长腿的步子需要加速,促使心率上升。
卢倾倾,浑身热烘烘的。
温杞谦走路总是拔着脖子,昂着下巴,但见他眼神漫放却余光定定的,怕被抓个花痴现行,她忙收回眼神。
跟着卢祖音各剧组待过,不是没见过靠脸吃饭的!
切!
不知哪个小孩手里甩了下荧光棒,像把霹雳剑,闪得人精神一醒。
卢倾倾感觉头上出了密密的汗,也可能是因为头发在重新长长,反正有点痒痒的,想伸手挠挠。
可温杞谦才摸了她脑袋一把,她接着摸一下,好像自己特别在意他这一摸似的……
切!
她忍住了挠头的手。
卢倾倾直接把脑袋别过去了,心咒:
温杞谦皮相不扛老,说不定他等不到她头发长到邓毛驴那么长,他先年老色衰了!
邓毛驴比自己年纪大,也快年老色衰了!
他俩没有好结果!
切······
忽然,温杞谦大力拉住了她。
“柱子。”
他提醒。
要不是这狗今天忽然表现出了人文的一面,按照他前两天的表现,卢倾倾差点回嘴:
还铁蛋呢,柱子!大马路哪儿来……
抄!
还真有一根斜着的电线杆子插在盲道上。
可这也真不能叫柱子,就说他情商有点那啥,不然能看上随便说别人变态的驴子?!
“谢了!”
卢倾倾一拐胳膊,准备甩开温杞谦的手。
她不喜欢男生主动,显得他们很轻浮!
越好看的,越轻浮!
谁知,人家拉完她,早把手收回去了——
卢倾倾猛拐的胳膊肘子差点诓倒自己。
她赶紧把差点诓倒自己的那只手遮在脑门,故作镇定。
但卢倾倾向来是个不走空的贼,借着手遮额头,她也要从指缝里偷瞄人,看这小子什么反应。
小子完全没卢倾倾这么多内心戏,爪子在手机屏上“复健”,点点点个没完。
卢倾倾终于安顿下心神,赏起流光溢彩的街边橱窗。
桉城因历史原因,建筑风格吸收了各国所长,后期城市规划也被保留,橱窗外景,别具一格。
海边城市自然有海洋主题橱窗,对卢倾倾有别样的吸引。
温杞谦忽然用并无特别的语气,说了有点突兀的一句:
“加个微信。”
卢倾倾心中一紧,不由停住步子,转过身去,扒住橱窗建筑上的砖缝,抠着。
装听不见。
她心中砰砰的,不知道怎么应对主动……
温杞谦把手机屏送到卢倾倾眼前:
“你妈转钱给我了,我转给你。”
擦!!!
因为出乎意料,现实毁了内心戏,她略烦躁叫起来:
“她给你你收着呗!谁照顾我,她也给钱!你和我老保姆一个待遇!”
“……”
温杞谦皱眉。
一副搞不懂她突然烦躁的神情。
卢倾倾瞄了一眼他的手机屏。
卢祖音发了好几篇小作文,感谢“小男保姆”。
还说卢倾倾有点淘,给他添麻烦了。
“小男保姆”只回了一句:
还好。
就还好?
又不是热烈欢迎!
卢倾倾翻了个大白眼,在小小一荧屏幕前特别明显。
温杞谦看着她的表情,迟疑地翻过手机,退出和卢祖音的聊天界面。
声音没了刚出理发店时的柔和,变得低沉:
“你微信,我转给你。”
“你收着呗。”
温杞谦有一种静默的执着。
原地等着。
耗的她觉得两人间的气氛开始……冷飕飕的。
卢倾倾只好翻出手机。
温杞谦:
“我扫你。”
“嗯?谁扫谁都一样。”
卢倾倾已经打开了扫码加人界面。
“你扫我加不上,只有我扫你。”
卢倾倾盯着温杞谦,几秒,老老实实点开自己二维码。
温杞谦把她加上了。
趁着温杞谦微信界面还开着,卢倾倾扒拉过他手机,点到设置那里一看,真绝,全部设置成不可加他。
他冷脸,却没有阻止她突然的冒犯。
卢倾倾指着设置里关掉的一个个申请许可,问:
“为啥?”
“没必要。”
卢倾倾瞬间想起来了,他在饭店里也跟老头老太说过爸妈突然内疚是 “没必要”的话。
这小子,被父母撇着舍着长大,属实有点可怜。
瞧他这淡漠的交友方式,亲子关系就没打好底子。
她,对他产生一种类似同情的心情。
他却因为她的注视,垂下眼皮,低头触着手机屏。
一副并没因为她自生的同情,灵犀到领情的样子。
显得漠然。
卢倾倾心底刮了一阵初秋的早风。
忽然,她的手机一响。
“收了。”
温杞谦提醒卢倾倾。
卢倾倾低头看手机时,温杞谦忽然开朗:
“你吃了回扣,可要在你妈面前说我句好话了。她要传到我妈耳朵里,我被念经就波及你。”
“我说过你坏话?”
卢倾倾在改温杞谦的备注名,因为他语气突然的转变,猛然抬头看他,完全没注意到最后一句的“有恩毙报”。
卢倾倾看温杞谦,他却瞥走眼神几秒,在别处定了定,又转回来,看了卢倾倾几秒,忽然一句
“小子情商有点低。”
卢倾倾还以为他在骂自己,拧着眉、皱起脸,他有病啊······
突铃铃一阵响,卢倾倾的手机唱起来了。
月亮上了梢头,孙屹元也酒精上了头,卢倾倾刚接起来,他就唱信天游。
卢倾倾还没找孙屹元算账转学的事儿,他自己递人头来了!
“别装疯!”
卢倾倾大为不满。
“我都把你招数看穿了!你自己怕得罪我,找你朋友给我上‘几件套’,让我好好的北京教育不接受,来高考酷城受刺激,咋啦,病啦?我给你针灸几下?”
孙屹元唱不下去了:
“哎呀,都四泥妈滴主意!是她把俄推到前面做滴坏人!”
卢倾倾把刚才被温杞谦搅动的烦躁,也发泄给替罪羊爹:
“你整天少怪这个怪那个的!我说你的时候,肯定是找的你的责任,你甩什么锅?我妈自然有她该背的锅。”
孙屹元立刻找到话缝:
“你等着俄啊,我找她甩锅!”
说完就把电话扣了。
美妙的亲子关系……
剩下一肚子怨气没撒完的卢倾倾站在那里兀自凌乱。
要论精,还得是老子。
人的灵光就这么神奇,朝孙屹元一阵怒吼,忽然间就想起温杞谦那句“小子情商有点低”,是自己朝卢祖音状告林辞林好大儿的话。
居然敢看自己的聊天记录?!
卢倾倾终于转过弯来了,就是这个罪魁祸首擅自回复了老黄叔叔邀请吃饭的“好的”,才有自己这么被动的一天!
她今晚,没头绪的躁动。
卢倾倾转过头,对着温杞谦就是一顿输出:
“说你好话?你不止情商低,智商也高不到哪儿去!”
本护在她马路里面,等她打电话的温杞谦,脸色由恬静变得皱巴巴的。
他又不知道卢倾倾头脑风暴了半天,以为她在孙屹元那里受挫后在自己这里找补,被噎了,掉头就走。
走两步,温杞谦顿住。
大概觉得不能把卢倾倾扔在陌生的马路,回身冷冰冰喊:
“回家。”
俩人心情不错出门,负气回家,谁也不主动搭理谁。
路过小广场上散了的队伍,物业认出这一高一低,喊住他俩:
“哎!刚才敲你家门,没人应,出去啦?”
卢倾倾见温杞谦没热情,怎么好意思叫人家热脸贴冷臀?
她朝物业笑回:
“剃毛去了。”
温杞谦撇过下巴,立睖了卢倾倾一眼。
卢倾倾沾了嘴上光,心中得意,回物业更热情了:
“啊,对,是狗子,嗯,没领回来,不听话,扔宠物店了。”
满嘴胡诌,就为气死个谁。
那谁听了却没什么反应了。
大约碍着满广场的人。
等卢倾倾接过物业给的两箱柴鸡蛋后,他还反常地替她提着,乖觉地等她一直应酬完物业。
古人云: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得意的卢倾倾,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