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醉太平(六)

不得回应,男人又退了出来。

裴兰瑛探着脑袋,看他停在院内又抬脚往院门走去。

像是撞破天大的秘密,躲在柴房中,两人不敢发出丝毫动静,如临大敌。

见他抬手欲开门,裴兰瑛不自觉松口气,整个身子都松懈下来,缩回脑袋仔细盘算。

方才的老妇说曹明孤身一人,子嗣早绝,可这人却唤曹明为父,两者实为矛盾。

思绪交错,她下意识偏头,肩膀颓塌缓缓靠向木门。没有想象的放松,却像靠着一团云雾,将触碰便散了去。

等两人反应过来,为时已晚。

咔嚓一声,木门轰然倒塌,拍起几团缭绕尘雾。

霍凌秋及时拉住她胳膊,才让她不至于狼狈地趴在粗糙朽木之上。

意识空顿片刻,裴兰瑛回身,着急忙慌拽他兜帽,捂住他的脸。

她轻声:“不要说话。”

回首又是面面相觑。

裴兰瑛冷静起身,坦然地拍去一身尘土。心里虽是慌乱,面色依旧坦然,直视神色怪异的男子。

陈才被她盯怕了,陡然意识到眼前两人才是来路不明,终于增长几分底气,开口质问:“你们是谁?”

裴兰瑛叉腰,气势丝毫不输,“你说我们是谁?”

霍凌秋背身,不见她面容,但也从她语气里猜测出她临危不乱的样子。心中安定,也铭记她方才的话,垂首轻轻咳一声。

刚生的底气被她吓掉,陈才试探:“债……债主?”

裴兰瑛抬起下巴,“算你聪明。”

“我问你曹明他去哪儿了?”

他不敢不答,可她问的实为他也想知道的,只好支支吾吾:“我……不知道。”

想着将才情形,心里更加疑惑,他终于挺直腰,恢复些许严肃。

“我看你们不是什么债主,鬼鬼祟祟。”

他步步紧逼,裴兰瑛下意识后撤半步,虽然佯装硬气,可这层身份到底是她随口胡诌的,很难没有纰漏,若他深挖,她也不知该如何圆下去。

陈才的视线越过她,落在其后的柴房。

“鬼鬼祟祟躲在柴房,定是窃贼。”

裴兰瑛以为他是有脑子的,没忍住轻笑:“我倒是想拿点东西来抵债,可找来找去也没见着值钱的物件,天冷,还不如拿几捆柴回去烧。”

陈才再无底气,瑟瑟缩缩的,支吾开口:“他欠了你们多少?”

裴兰瑛抬起手指,比了个数。

陈才双目圆瞪,不可置信,“一百两?!冤有头,债有主,你们找他要去吧。”

他抬腿就要走,裴兰瑛叫住他。

“你可是曹明的儿子,你爹躲了起来,想找也找不到,除非你告诉我们他在哪儿,否则父债子偿。”

似乎被话刺中,双足僵定,陈才脸色发白,口齿也不利索。

“你,你这姑娘说什么胡话?我不是他儿子,你们找错人了。”

“方才你还进门喊爹。”

陈才矢口否认,“你们定是听错了。”

裴兰瑛几乎要怀疑自己的耳朵,可刚才那一声她明明听得一清二楚。

终于不再被追问,陈才挪开视线,正式注意到她身后背身而立的男子。从一开始,他就不以真面目示人。

背着身子,显然不想让人看见脸。

他悄步走近,企图看见兜帽之下的脸。

裴兰瑛及时挡在两人之间,将霍凌秋护住。

“我家大人的脸岂是你能看的?”

他这下才知道面前女子的身份,没由来生起一股优越感,睥睨着她。

“你也不过是一个下人,我还没听过下人能使唤主子的。”

忽受冷眼,裴兰瑛不想和他计较。

而身后的人压低声音,“她的话,便是我的意思。”

霍凌秋拉裴兰瑛胳膊,绕身隔开他视线,行至他身后。

“时近年关,人有积怨,曹明不知所踪,有人怕他死,也有人怕他活着。”

余波未绝,陈才回首,两人早已了无踪迹。

他心中不能不想这最后一句话,不似威胁,却像指点。

*

夜宿同仁县。

裴兰瑛换下沾满尘土的衣裳,盘坐在床,拉拢着被子。

夜间寒气更重,屋内又不知从何透进风。客栈简便,被褥不够御寒。

霍凌秋找店家要来小炉,安置在床边,裴兰瑛才好受些许。

他一边拢紧被子,一边轻声,“我再去要桶热水,你泡泡脚。”

裴兰瑛哆嗦,点了点头,小腹又一阵绞痛。

等倒好水,霍凌秋探进被褥,才发觉她手脚冰凉,鬓角蒙上层细密冷汗,双唇干涩发白。

“可是来了月信?”

长居军营那几月,他也见过她难受的样子,初见时手足无措,更是不懂,于是慢慢学着该如何在这段日子细心呵护,缓解她的不适。

注意忌口,又在天寒时生火御寒。

裴兰瑛贴着他胸口,蹙眉喊疼。

她声音轻微,混着细细不忍,“以前都好好的,不知为何这回疼得厉害。”

霍凌秋揉她小腹,“这几日奔波,定是受了太多寒,你手脚冰凉,热一热或许会好点。”

趁她泡脚的工夫,霍凌秋灌好汤婆子,熨帖她小腹。

裴兰瑛又将手贴上,手脚终于暖了起来。

窗扇关不拢,四处漏风,塞布也不成,霍凌秋无可奈何,“明日我去寻间好点的客栈。”

裴兰瑛伸手暖脸颊,“快要过年,来来往往的人又多,这间也是好不容易才找到的,而且我们还要回京,不能再耽搁了。”

“等你的月信过了,我们再走。”

裴兰瑛不同意,“回京是陛下的旨意,再耽搁几日我怕陛下会怪罪你。”

霍凌秋坐在她身边,喂她喝水。

“京城千里之遥,总有一日会到。陛下之命不可违背,但我更知道,我该珍惜眼前人。”

裴兰瑛再难反驳,也不再顾忌所谓的皇命。

“就是可惜……赶不上春节了。”

霍凌秋嘴角漾开一抹笑。

“你我一起,我一点都不觉得可惜。”

裴兰瑛枕着他的肩。

“既然要多待几日,不如这些天去曹明家守着,或许能等到他。”

霍凌秋摇头,“就算能找到他,恐怕他也不会有所吐露,况且现今,托你聪慧,我们发现了更重要的。”

“那个男人?”裴兰瑛回忆,“我明明听见他推门唤的那一声,可他却否认。”

霍凌秋进一步推测,“说明他与曹明的关系,不可宣之于众,而曹明的后手,或许就是他。”

“曹明无有踪迹,我猜不仅是为躲债,更是为躲仇家,所以今日我才跟他说那句话。”

裴兰瑛提议,“我们要不要再去见今日之人?”

霍凌秋思虑一会儿,“可他不会信任我们,曹明与永州城的那位,乃至京城高官,仍在一条船上,我们现在不可贸然行动。”

“所以我们要等。”裴兰瑛启声。

“曹明于他们,是天大的隐患,杀心难灭,这条船也总有一日会覆灭。”

不是江海风浪,而是船生暗纹,不得补修。内部瓦解,四分五裂,是必然降临之事。

也是她这一句,轻而易举地解开他心中结,却也将两人带向虽为旁观,不可脱身的境地。

他心里既惶然,又期待。不想再忧心旁的事,于是抬手,将她的脑袋重新贴着肩,欣然一笑。

“好些了么?”

裴兰瑛仔细暖小腹,身子原本的寒散了许多。

“嗯,等明日醒就不疼了。”

床榻暖过,两人躺下时未觉丝毫寒意。

霍凌秋将她揽抱在怀,用自己的体温熨帖,又将被子盖紧。

“可还冷?”

裴兰瑛摇头,一条腿自然蜷起,插入他双膝间。

周遭的温度似乎更暖一些。

姿势舒适,她本能放松,声音混着倦意般轻缓,“其实住这儿也很好,我们这样就不冷了。”

霍凌秋身子不自觉绷紧,胸腔震颤。

这样……实在太难为他了。

君子自持,可在她面前,难为君子。

他想起边疆寒夜,她也这般蜷缩在怀,安然睡去,却留他一人心乱如麻,睡不得,只好睁眼望帐内漆黑,直到困意席卷。

他几乎觉得自己快要熬出病来。

裴兰瑛睡得沉,睡梦里偶尔蹙眉,叹出几声细微梦呓。

霍凌秋竖耳辨别,却听不明晰她不着边际的声音。

双膝间的那条腿忽然动弹,隔着浅薄衣料,轻轻磨蹭,触乱他本就波动的心弦,惹得他颅内一片空白。

而她还在安睡,气不过,霍凌秋弓腰,抿唇夹住她小巧圆润的耳垂,无奈难纾心中意,克制地收拢十指,揉皱她的寝衣。

他真想快点儿回到家中。

告诉她,他有多需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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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崖怀雪(重生)
连载中珩山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