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使捧着这道敕令,笔墨间落了几颗雪。
“霍将军,快接下吧。”
霍凌秋仍隔着点儿距离,“边疆战事未平,护国之疆土乃末将职责,如何能弃边地回京?”
驿使咳了咳,脸不知是冻的,还是因他的话,有些发青。
“陛下敕令,不可不接。”
他压低声音,不似方才那般恪尽职守,语气也平和些。
“我也知乌孙作乱,可这到底是陛下的意思,不容揣度,将军不接,下官不好交差啊。”
不想难为驿使,挣扎许久,霍凌秋才抬手接下敕令。
驿使如释重负。
“马车都已备好。”
霍凌秋仰面,眉弓落雪。
“何必如此匆忙?待我与夫人收拾好,择良日启程。”
裴兰瑛抱柴回来时,勉强抬眼,透过兜帽凌乱的绒毛,依稀看见霍凌秋立于风雪的模样。
他未披大氅,满头雪白。
她诧异,快步上前,胡乱将柴丢在营帐门口。
“你不是说要陪我一起么,我捡了许久,都没看到你。”
其实,营中柴火已足够,可两人缩在帐子里无事可做,便想着在军营周边捡捡柴火,一为有事可做,二为散心。
霍凌秋被冻得反应迟钝,“方才有事耽搁,我现在过去。”
见他六神无主的样子,裴兰瑛疑惑,猛地拉住他,“我都捡完回来了,而且我们哪里用得到太多柴火?”
她带他回营帐,拍去他身上的雪,他定是在风雪里冻了许久,身躯冰凉的。
忍不住埋怨,“伤虽好,就算你身子骨硬朗,也扛不住糟蹋。”
她解开大氅,抖落雪珠。
端详他微微皱起的眉头,裴兰瑛越发疑惑,“你怎么闷闷不乐的?”
霍凌秋掏出敕令,“我们要回京了。”
忽然听见回京的消息,裴兰瑛并不欣喜,反倒对此奇怪。
她接过,一字一字读下去。
言辞体恤,虽是借修养之名,却是命他离开边关之实。
“可现在哪里是回京的时候?”
霍凌秋正颜,“陛下知我带人入河湟,烧了胡人的粮仓。我呈给陛下的文书,不仅是为灭乌孙,更是为请命夺下河湟,此事刻不容缓。所以陛下命我回京,为的想必就是河湟一事。”
裴兰瑛紧张。
对于他的决断,她自然支持。可河湟一行重伤而返,她便知道此举意味着千难万险。而京城以令决边疆策的朝廷,又有谁会帮他?
回想上一世,她害怕此世重蹈覆辙,害怕霍凌秋与许平山一样,死于掣肘相争,死于一个又一个阴谋。
回京,前路未卜,似行于绝路。
“以命相搏,只为河湟,你就不害怕么?”
长存在她心里的问题,终于被她问出口。
霍凌秋无声许久。
抖落的雪花化成水,将地面染湿一块。
裴兰瑛仰面,“旁人不在乎你的命,甚至就连你自己都能不在乎,可我不能。”
她做不到忽视,前世言语听到的秋雨行刑,回荡在她脑海,此时眼前的景象愈发虚幻。
她伸手,捧他的手,仔细摩挲,皮肉紧紧挨着皮肉,她才片刻安心。
“他们都在看你如何决断,陛下亦是。若有一日……”
喉头发紧发涩,不忍开口,却更要开口。
“若有一日,你和冯四安一样,因为没能做到战无不胜,过往的荣光皆成灰,甚至被所有人抛弃。霍凌秋,你可会后悔?”
重悲之时的人最易满足,身陷绝望无奈,睁眼闭眼皆为黑暗,哪怕冷光照拂,也能安慰自己那是暖。
她后悔前世待他不好,不见他最后一面,却也庆幸他最后那段时光,并非孤身一人。
靖元十八年的秋雨里。
他有他的老师,也有他守护的黎民。
霍凌秋反手握住她的手。
指尖冰凉,让他心里空落落,他几乎能体会到她口中被所有人抛弃的苦痛。
“裴兰瑛,我想在你身边……活得更久一点。”
一日为久,一生也为久。
裴兰瑛垂头。
“霍凌秋,你还记得曹明这个人么?”
她将当日见闻尽数道来。
“他之所以能从京城平安归来,是有人在护他,无论是永州,还是京城,都有人只手遮天,杀人于无形。”
能为有罪之人脱罪,实为天大的本事。
“永州衙署中,何人与朝堂高官有关系?”
霍凌秋思忖,常在军营,鲜少在衙署走动,许多事一时难想。
可脑海忽地闪现一个名字。
“永州知州袁和,他的叔父,正是宰辅袁齐。”
“我来军营那年,他曾让我到他府上小住,那时他还只是主簿,我也在旁人口中听过他与袁齐的关系。”
而后十年,霍凌秋只见过他几次,但他对此不露只言片语,若非偶然从下人口中听闻,霍凌秋不会知道两人的关系。
裴兰瑛道:“若真是袁和,那曹明每回来永州城,定是为寻他,找他要财。曹明能无忌惮,一再得手,手中也定有他的把柄。袁和的把柄,或许就是靖元十年的事。”
霍凌秋点头,“曹明曾是转运使,战时有及时传报军情之职。邓姝状告他瞒报军情,不无道理。可若真是传军情一事,真正有罪的当是曹明一人。”
裴兰瑛猜测,“袁和之所以顺从曹明胡搅蛮缠,是因为别的事?”
这到底是心中猜测,无凭无据,与袁和相知甚少,霍凌秋想不到他心中害怕的究竟为何。
他不得不添,“纵然曹明有罪,这六年过去,要治他的罪,无异于倒行逆施,为冯四安平反。”
而为他求一个清白,前车之鉴,无人能做,更无人敢。
裴兰瑛无法忽视这个道理,“可我怕袁和等人,想要杀人灭口。”
“一条绳上的蚂蚱若要保全自身,便亦要保护彼此。可曹明大摇大摆,透露身后之人,以镇四方,于袁和而言,曹明是天大的隐患,只要杀了曹明,就能堵住他的嘴。但袁和真想杀他,又为何要留他多年?”
霍凌秋道:“曹明是多年的转运使,心思深重,袁和的杀心,他心知肚明。受人挚肘,如扶朽木渡水,他不会将自己置于绝境,所以我想,曹明会在袁齐不知道的地方留一手。”
*
自从断腿辞官,曹明便回乡,不是待在永州城,就是待在同仁县的家中。
寒风如刃,裴兰瑛拢紧大氅,盖好兜帽,才从马车下来。
曹明名气颇大,两人刚问,旁人就知晓其人,因而一路还算顺畅。
向南而行,周遭渐渐破败,道路崎岖不平。
裴兰瑛以为,像曹明这样曾经为官之人,定有宅院,可就算无府宅,也不会住在岌岌可危的土坯房中。
一问,两人才知他这些年赌钱欠债,房子早就被债主收走。
裴兰瑛踮脚,将霍凌秋的兜帽往下拉了拉,几乎挡住他半张脸。
霍凌秋不解,勉强透过缝隙看见她小半张脸,“我不冷的。”
裴兰瑛解释,“我是怕曹明看到你,将你认了出来。”
霍凌秋失笑,“我这样欲盖弥彰,不更引他注目?”
“那你回马车待着,等需要你的时候再出来。”
霍凌秋无奈,想不到他竟成了累赘。
裴兰瑛推他回去,“回京不容滞缓,时间紧,今日来不过是打探他情况,我一人足够了。”
他只好坐回原处,掀开窗帷一角,看她上前。
院门松垮,裴兰瑛不敢用力,收力敲了几下。
等候许久,却不见人。
她重新抬手,刚敲响,肩膀猝不及防被人轻拍一下。
思绪绷紧,裴兰瑛被吓一跳,额头倏地冷汗直冒。
来人是个老妇,佝偻着腰,神色提防,“你是谁?”
裴兰瑛稳住神思,“我是从永州城来的,奉我家大人之命,来找曹明。”
她又添道:“这也要过年了,家中多处要置办,处处免不了钱,手头又紧,这不是让我来找曹明收账?”
老妇见惯不惊,偏头又是鄙夷。
“我就知是债主,这几日常来敲门,吵得我头疼。”
裴兰瑛手缩进袖子,掏出两枚铜板,悄悄塞在老妇手中。
“多有叨扰,我也只是奉命行事。我这一日跑了好几个地方,不是没钱,就是找不到人。”
“婆婆可知道曹明去了何处?”
收了钱,她心里自然开心,有问必答。
“定是躲债去了。”
“那他家中没有别的人?”
“他酗酒好赌,夫人跑了,谁还会守着他?”
裴兰瑛又问:“那他的孩子呢?”
“七八年前就死了。曹明小时就住这儿,无父无母,可怜的很。我也算是看他长大的,他十几岁就入了军营,后来听说他被提拔,变了富贵身,哪想到他还会回这地方,整日被人追债。”
按老妇之言,曹明现下孤身一人,穷困潦倒。
“他一无所有,甚至卑贱如泥,又用什么来制衡袁和?”
霍凌秋亦是困惑。
裴兰瑛不肯罢休,人不在,那他房中兴许藏着物证。
可院门紧锁,她也不可能破门而入,引人注目。
她转头扫视,目光忽地落在霍凌秋身上。
霍凌秋被盯得发怵,又见她弯眼笑了笑。
“霍凌秋,你会翻墙么?”
他没想到,此生有一日,两人竟会像贼人一般,偷偷摸摸翻墙而入。
可裴兰瑛兴致勃勃,踩着他的肩翻过土墙,甚至颇有心得地为他指点一二。
院中萧条,屋内昏暗。
曹明的居室简便,一览无余。
桌上还残留灰尘,被褥折叠得齐整。
裴兰瑛无处下脚,“方才那婆婆说最近常有债主,曹明定早早逃走了。”
霍凌秋在他柜中翻找,除了衣物,一件像样的物件都没。
“临近年关,是该要躲,可他总不能一直躲着,天寒地冻,久不归家,想必是有处可去。”
顺他的话,裴兰瑛继续猜测,“他难道去了袁和那儿?”
话刚落,院门被人急促敲响。
裴兰瑛拉着他跑出门,四处张望,匆匆躲在尘烟飞扬的柴房内。
不多时,锁声清脆,门随之推开。
来人约莫三十,书生模样,身披毛褐,手中提一块肉。
忍着呛意,裴兰瑛透过门缝,看他一步一步走向曹明的小屋。
他推门,朝里唤了一声“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