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裴兰瑛这番话,霍凌秋才得以安心。
张大夫煎好药,捧着一碗冒着热气的乌黑进来。
“将军昨日才昏迷醒来,身子尚虚弱,还是少受风为好。”
裴兰瑛颇有底气地朝霍凌秋眨眼睛。
自知理亏,他也只好顺着应下。
又多问一句:“我还有多久才能下地行动?”
张大夫知晓他意思,“不过半月。可将军若是想舞刀弄剑,那便久了,常言道,伤筋动骨一百天,将军还是静下心修养,免得落下病根。”
被人揭了心思,又灭了希望,自然不太好受。
霍凌秋闷闷,听了些耳旁风似的医嘱后,静静目送张大夫离开。
裴兰瑛见他心不在焉,敲点他眉心,“张大夫说的话你可都记下了?”
霍凌秋回神,目光却是茫然。
“就知你没用心。”
她倒是记得细致,再说与他听,“张大夫说你受了箭伤,伤口深,扩创才帮你将箭簇取出,所以伤口更大了些,平日里定要记得御寒。”
裴兰瑛拢紧他衣袍,想起那夜张大夫救治他的场景。
河湟之行,他未披甲,因而刀伤难免,但更令她触目惊心的,则是插在他背处的断箭。
张大夫说,箭簇有倒钩,难以拔出,是他自己亲手将箭杆折断的。
再想漫漫长夜乃至天明,记忆被血红占据。
好在,他还能站在她面前,就是面色苍白憔悴些,她定要将他养回原来的样子。
“你现在可是万分金贵,一点风都不能受。”
裴兰瑛又从床边的木架上取件袍子,盖在他身上。
“新衣用的兔绒,最是御寒,明日衣裳取来,往后就不用添太多里衣,免得蹭到你伤口。”
霍凌秋牵着她手,放在脸颊蹭了蹭,“你看,我身子一点儿都不凉,你整日又是为我添衣,又是烧炉子,我这帐子跟火似的。”
裴兰瑛顺着将他脸和手摸了一把,暖洋洋的,心里踏实。
“那你快将药喝下。”
药汁温和许多,霍凌秋一股脑喝下,苦得眉毛皱成一团,接连喝水才将苦涩冲淡。
他虽不叫苦,她却知道这药当为极苦,“若是在家,我定为你买一包酸梅子,只是在这儿你只能喝水了。”
霍凌秋笑,“为何不是甜,而是酸?”
“因为苦与酸皆不好受,以强克强才更有效。”
霍凌秋点头认可,“言之有理,等回京再试。”
裴兰瑛反驳,“这可不行,哪有人盼着吃苦的?到那时,你要多吃点甜,不能受苦了。”
心有触动,霍凌秋揽她腰身,脑袋贴着她肚子。
“以前受伤,总想熬,再撑一撑。跟着你,我才能暂且蜷起身子,安心待在羽翼之下,也才知道甜是什么滋味。”
裴兰瑛俯身,在他唇上留下一吻,笑眼弯弯地看他。
“现在可还要我走了?”
他盯着她那双清澈笑眼,不能不从本心。
“以后都不要了。”
夜里,边地又飘起大雪。
裴兰瑛提一桶热水,倒在盆中。
“若要身子暖,手脚得先暖起来。”
霍凌秋没应。
等她得空抬头,便见他独自浸湿一条巾帕,不知为何。
她上前,却被他拉着坐在床边,裤腿也被挽至淤伤之上。
霍凌秋抬起她那一条伤腿,稳稳置于自己双腿上。
“淤伤未消,热敷会儿再上药。”
浸过热水的巾帕盖在伤处,一阵暖又一阵痒。
裴兰瑛撑着床榻,弯弯笑眼,露出几颗牙齿。
“我以前都不知道,原来你很会照顾人。”
霍凌秋又浸一回巾帕,将水都拧出,“因为你待我好,所以想加倍待你。”
裴兰瑛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继续问他:“那若有一天我对你不好呢?”
他的动作轻柔,不曾触痛她伤处,待重新敷上巾帕,他才抬头,对着她的目光。
“依旧无怨无悔地爱你。”
伤处的热散漫全身,裴兰瑛刚偏离视线,便被带着离他更近,几乎坐在他腿上。
她慌乱,怕牵扯他的伤口,“你身上还有伤。”
可他对此不为所动,甚至将她彻底托坐在自己腿上,牢牢不放。
“不疼。”
帐内火烧,气氛旖旎。
不似初次时的生疏,关于彼此,都更加熟悉了些。
唇舌抵着唇舌,裴兰瑛颤抖,颅内空白一片,却在他的指尖安抚下归于平和,然后跌入另一个美梦。
关于他的憔悴,在他的回应下成了错觉。
明明受着伤,还能无有顾忌。
裴兰瑛哭笑不得,理智仍在,终究不可任性妄为。
她推开他,顶着发麻的唇舌开口,声音也细微,“伤不要好了?”
他像是被训斥过,眉头轻皱,可双眸还带着温情未满的潋滟水色。
裴兰瑛几乎要被他楚楚可怜的模样打动,思绪胡乱起来,毫无防备地被他牵住手,掌心贴着他的身子。
隔着衣料,掌心炽热。
将触未触,裴兰瑛猛地抽回手,却被他重新拉过来。
他启唇,声音沙哑,在她耳边唤了一句她的名字。
裴兰瑛不敢直视,低垂着头,视线刚略某处便疾风骤雨似挪开。
“我……还没有……”声音含糊,又找回点底气,“你的伤还重。”
成婚之前,也曾被塞过教化书。
但那时她对这门婚事颇为不愿,只是翻开书本一角,便偷偷在房中,又羞又愤地将书烧成了灰。
虽有耳闻,可于此,终归茫然无措。
更何况,他还有伤在身。
他还强撑着,但见她躲闪,不免心生懊悔。
三次,墨斋小床之上,义安客栈之中,还有一次就是现在。
劝自己再克制一点,再小心一点。
他垂下脑袋,搭在她肩头,“是我太着急。”
“我给你上药。”
药膏冰凉,滚烫中似一抹慰藉。
裴兰瑛伸手探进水中,“水已经不烫了。”
霍凌秋嘴角上扬,“现在也用不到了。”
帐内灯烛被他一盏盏吹灭,裴兰瑛躺到床榻里侧,身边也停留着温度。
她转身,缩到他怀里,蜷起的腿触及某地,落在她腰身的五指倏尔收拢。
相对无言。
腿脚绷紧,唯恐扰乱心曲。
耐着尴尬,她又小声发问:“你以前也会这样么?”
霍凌秋错愕,又轻轻笑了两下。
“心里想着你,就会了。”
裴兰瑛仰头,寻他的唇,却碰到他下巴。
“然后会怎么做?”
他忽然不知该如何回答,片刻迟疑间,她已将自己的手放在他手中,像他方才那样一路小心游离,路过重重炽热。
帐外寒风卷雪,居于四方之下,暖炉之中,听着风雪簌簌,不肯脱身,也不免沉湎世俗温情,昏暗中见彼此另外一番模样。
—
还有一月又是春节。
永州白茫,边地战事仍时而传来。
乌孙如蚁蛀,即便在大梁将士金戈铁马下溃不成军,却总有力气卷土重来。大战未生,小战频频。
朝廷无令,不可强攻灭乌孙。
而探子来报的五千乌孙士卒似源源不断,五千之后还有五千。
纵是坚韧,也不能不在软磨下意志疲劳。
无人天真,皆知战场上亦有胡人。两国同根同源,若不是乌孙主动臣服,朝廷有意牵制胡人,当年大梁也不可能会与乌孙交好,留一个祸患。
乌孙已为傀儡,此战也只是大梁与胡人之间的较量。
伤好后,霍凌秋曾驾马去找韩望。
多日坚守,劳神苦思,他瘦了许多,但身为将领,是绝不可喊累的。
等回营,霍凌秋即刻提笔,写下一封文书,恳请朝廷下令,允发兵攻灭乌孙。
桌上灯烛烧了一夜,他也在桌前写了一夜。
裴兰瑛惊醒,睁着睡眼,朦朦胧胧寻见一抹昏黄,枕边空荡。
隔好久,她才清醒,刚伸出腿便触到寒凉。夜里烧的炉子已熄,一丝暖都再不能有。
她下床,取下兔绒袄,轻轻披在他身上,偏头扫见桌上堆叠的废稿。
太过入神,以至于绒袄搭在肩头时,霍凌秋才察觉,匆匆搁笔。
“天还未亮,你怎醒了,可是被冻到?”
裴兰瑛摇头,“我都睡一觉起来,你却还在写。白日在外奔波,累了一日,快快歇息吧。”
霍凌秋浅笑,摸了摸她半梦半醒的脸。
“很快就好了。外面冷,你快缩回床。”
裴兰瑛不肯,从旁端来椅子,又身披绒袄,撑着脑袋待在他身边。
“虽然我不能代你写,可我想陪着你。”
霍凌秋笑得无奈,扣上她领口的扣子,拢紧她衣裳。
原本的阴郁在她面前烟消云散,他心里踏实,更莫名涌起底气,重新提笔。
灯烛微弱,再搁笔已不知天为几时。
他扭头。
裴兰瑛枕着手,睡容安宁,烛光散落她脸上。
霍凌秋凝视许久,无论如何也看不够,心柔软得像一滩水。
“兰瑛。”
他试探,可声音细微,不带任何唤她起的意思,反倒只是为了念她的名字,填心中空缺。
意料之内,她没有反应。
霍凌秋起身,一只手悄悄绕过她的腿,又小心翼翼横抱她,缓缓送回床上。
斯是陋室,惟卿卿在侧,堪比琼楼玉宇,人间最安宁。
他心里生出贪念,求与她长相厮守。
*
飞雪如尘,自入冬,边关塞外若是下雪,便是几欲填满天地的暴雪。
文书飞如流箭,只是半月,驿使带来京城的天子令。
霍凌秋忐忑,迟迟不见敕令。
驿使没进帐避雪,顶着风雪,终于开口。
“霍将军有功,陛下听闻将军负伤,心有不忍。边地苦寒,终不如京城,陛下体恤,许将军回京修养。”
霍凌秋愣住。
一字一句,皆无他心中所愿。
而这哪里是体谅,分明是召他入京的命令。
他拱手,扯出笑来,风雪差点灌进嘴里。
“多谢陛下体恤。”
驿使:“还请霍将军即日启程,马车也已为将军和夫人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