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霍凌秋失神,裴兰瑛将他推开,胡乱去抹泪。
“你连大夫的话都不听了么?快回床上趴着。”
她摸着黑,点燃蜡烛,又罩上一层夹纱罩子。
灯火阑珊,裴兰瑛才模模糊糊看见霍凌秋的模样。
他只着一件宽大寝衣,未系衣带,衣裳也松松垮垮。
裴兰瑛缓缓抬眸,视线相触,才发觉他眼眶红了一圈。
她很少见他脆弱的样子。
“我的罪,都是我该受的。”
霍凌秋抬脚,无奈有伤在身,步子迈得很轻。
“我伤了你的心,叫你难过,让你生气。我让人送你走,因是想好要入河湟,九死一生,便怕你见到我遍体鳞伤的样子。”
裴兰瑛不自觉去想风雪之中,他负伤昏迷的憔悴,他身上落了雪,体温也几乎与雪无异。若不是还能摸到他心跳,听见他的声音,她真的以为他死了。
她不说话,心里的埋怨也湮灭。
霍凌秋捧着她的手,像她一样俯首哈气。
“我以后定听你的话,也不再将你推开,若违此誓,我霍凌秋甘愿……”
裴兰瑛忙堵他的嘴,“不准发毒誓。”
霍凌秋扬唇,“好。”
裴兰瑛提灯,将灯置于床边木架,而后扶霍凌秋回床。
“不要回西边的帐子了,夜里冷,路上会受寒的。”
裴兰瑛掀被,“不要,你身上有伤,若是我夜里压到你,可就不好了。”
想着要听她的话,霍凌秋不敢强求,却轻声道:“那你在我床上躺会儿,陪我说说话。”
裴兰瑛忍笑,“我坐在一边也好。”
霍凌秋皱眉,“你穿的少,很冷的,盖着被子才好受些。”
裴兰瑛叉腰,拗不过他,“那你先在床上趴好。”
计谋得逞,霍凌秋才甘心回床。
床比先前的宽,裴兰瑛放心,脱了自己的衣裳,小心翼翼挪到床另一边。
她屈膝,右腿刚跪在床上,就压到伤处,刺痛得让她冒冷汗。
霍凌秋撑榻,要去看她的伤。
“何时受的伤?”
裴兰瑛躲开,“那夜找你,在地上摔倒滚了几圈。就是有些疼,不碍事的。”
霍凌秋挽她裤腿,才看见她膝盖旁的淤伤,触目惊心,绝非她说的那般轻巧。
“可有上药?”
“今日找张大夫要了,来前上过。”
霍凌秋不敢去碰,只好朝她伤处吹气,想让她好受些。
“你不能只顾我的,也要照顾好自己。”
“我也没想到摔那一跤会受伤,前几日还好好的,只是偶尔隐隐作痛,昨天夜里才肿的。”
霍凌秋不放心,“你身上可有别处疼?”
裴兰瑛感受小会儿,摇摇头,“没了。”
他伸手去捏她胳膊,见她无甚反应才宽心。
“好在没有磕到脑袋,以后若是再摔跤,千万要将脑袋护住。”
裴兰瑛记在心里。
她终于躺了下来,严严实实盖上被子。
“那夜究竟都发生了什么,你在河湟,又怎会到那山间?”
“是踏雪带我过去的,重伤昏迷,等我再有意识,便见到了你。”
他努力回忆:
“我带人去河湟,发现胡人蔑视和议,在山谷间安营扎寨,可惜这趟随行不多,绝无可能摧毁军营,才想到烧胡人粮仓。”
“粮仓位于山洞,又有三十余胡人驻守,不可贸然进去。所以我驾马声东击西,引开胡人,让陈副尉带其余弟兄去烧粮仓,好在他们成功将粮草付之一炬。”
裴兰瑛揪心,“你独自去吸引胡人,就不怕失手?”
她问,霍凌秋才想起该有所顾虑,“那时只想着去烧粮仓,关于生死,顾不上多想。”
裴兰瑛鼻子发酸,“张大夫说你不惜命,果然是真的。”
霍凌秋低笑,扭头看她,偷偷捉住她的手。
“其实当时,我真的以为自己会死。”
“胡人善骑射,我不慎被射中,再无力反击,只好带踏雪离开。几个胡人一路围追堵截,伤我数次,我不甘等死,却无可奈何。幸好有高手相助,救我一命。”
心牵动着,而裴兰瑛也似死里逃生,发自心底庆幸。
“那高手现在何处?我定要与你去感谢他。”
霍凌秋叹气,“那日他在暗处,以箭相助,我没能见到他。”
裴兰瑛紧挨着他,带他的手与自己的作枕。
“他是你我的恩人。其实找到你时,我就不怪你了。我只后悔,还有很多话没有跟你说。”
霍凌秋尽力移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那这一身伤,值了。”
裴兰瑛磕碰他脑袋,佯装气恼,“不许胡说。”
灯火微弱,轻轻笼在两人身上。
裴兰瑛看着他眼眸中的点点光亮。
“霍凌秋。”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催人入睡的气息。
他忍着倦意轻声回应。
“兰瑛。”
耳边似有雪声,风雪地里长久轻唤她名字的记忆仍在,愈来愈清晰。
“你总说来日方长,可有些话有些事,是不容人等的,我想要告诉你。”
霍凌秋睁着眼睛,静声等待。
心不受控地狂跳,裴兰瑛合上眼睛,又将脸往他手边埋了埋。
“我好像……有点喜欢你。”
如梦初醒,疲倦俱消,霍凌秋捏了捏她的指骨,才觉踏实。
她还闭着眼,长睫如羽颤。
霍凌秋扬唇,尽力侧身面对她。
“你闭着眼睛,是在怕我么?”
裴兰瑛忙睁眼,“我哪有?”
气息逼近,脸颊印下一抹柔软。
她的心愈发紊乱,视线飘忽,将自己藏在被窝中。
心间圆满,霍凌秋掀开被子,露出她的眼睛。
“你躲什么?”
裴兰瑛支吾:“我冷。”
霍凌秋凑近,不小心扯到伤,吃痛吸气。
“你别乱动。”
她回到原处,揉揉他眉心。
“你伤仍重,不比从前。”
霍凌秋摸她脑袋,“都听夫人的。”
裴兰瑛回敬,“真乖。”
“听话也是要奖赏的。”
“那你说说要什么奖赏,不过我现在身无分文,得花你的俸禄。”
“我想求的奖赏,不要钱,却价值千金。”
裴兰瑛疑惑,“这世上哪有此等宝物?”
温炉之下,风雪也变得温和。
霍凌秋托着她脑袋,声音轻缓。
“我可以亲你么?”
裴兰瑛愣住,才知此事也是可以问的。
“方才……不是亲过了?”
“不算的。”
夜间的寒再不可近身,裴兰瑛垂眸不敢看他。
他仍在等待,呼吸沉闷许多。
“只准一次。”
得她首肯,霍凌秋才抬手,拨开她唇边乌发,俯首而下。
轻触一下,裴兰瑛倏地弹开,脸边红得发烫,又止不住回想陌生的触感,无奈心慌意乱,脑袋也乱得很,什么都记不清。
她壮着胆子,“要不,再……”
字眼呼之欲出,唇已被牢牢封住。
呼吸急促紊乱,虽是生疏,彼此却不忍放开,每一个动作也全凭本能。
何为情?何为爱?在风雪地里,在温柔之乡,她才能懂。
上苍垂怜,让她幸得二世,她终于知道属于自己的因缘究竟是什么。
这一世,她要护好他,告诉他,她爱他,也要他好好活下去。
*
裴兰瑛到底没回自己的营帐,在霍凌秋床上睡了一夜。
张大夫又来为他清理伤口,在营帐外堆几块石头,搭煎药的灶子。
裴兰瑛为他打下手,捡了些柴火塞进火灶。
今日虽雪停,可柴火发潮,在火里烘了好久才烧起来。
张大夫见她又要在雪堆里翻柴火,叫住她:“夫人还有腿伤,少走动为好。”
裴兰瑛拍掉木棍上的雪,“张大夫给的药好,昨夜我抹过一次,今日起来好了许多,不磕不碰就不会疼。”
张大夫笑了笑:“哪有夫人说的那般奇效?药只为辅助,看的还是人,平日里要多加小心,免得加重。”
“我等会儿再给夫人拿点。”
霍凌秋开门,身上只披着一件衣裳。
她看见裴兰瑛蹲在雪堆边,摆弄几根树枝。药炉正沸,雾气差点挡住他视线。
裴兰瑛仰头,朝他摆手,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出来做什么?外面冷,快回去。”
霍凌秋拢紧衣袍,迈开步子,被浓烈的草药气呛到。
“张大夫,兰瑛的腿伤可有伤到筋骨?”
张大夫看裴兰瑛一眼,抿唇含笑,一面挥蒲扇煽风,一面回应:
“确实伤了筋骨,只是不算太严重,否则夫人也不能像这样生龙活虎,方才还在一旁走来走去,叫都叫不住。”
裴兰瑛缓缓起身,朝霍凌秋跟前走。
“张大夫都说了我好得很,他的话你总信吧?”
她挽他胳膊,带着他回营帐,领他待到炉子边取暖。
边倒水边挖苦他,“我要是大夫,定要苦恼像你这样的病患,张大夫让你不能受风受寒,你还随心所欲。”
霍凌秋接过杯子,要为自己辩解,“整日待在营帐哪儿也不能去,太过难熬,实在是折磨我。”
听他诉苦,裴兰瑛也能理解,宽慰他:“张大夫说你至少要修养一月,你就多忍忍,等过几日你再好些,就能在外稍稍走走。”
裴兰瑛坐在一旁,想起在永州城为他买衣,也想到当日关于曹明的事,可他还重伤,不该让他多加忧心,便暂时放回心里,日后再同他商议。
“我请人做了几件冬衣,可惜我还有腿伤,不便驾马,算算日子,做的那几件衣裳也该好了,明日我请营里的大哥帮忙拿回来。只是我不记得你的身量,等拿回来你试试,若是大了,我试着改改。”
霍凌秋点头,得人在意,心里发暖。
“对了,韩叔他在何处?”
从他昨日醒来,他就没见过韩望。
裴兰瑛犹豫一会儿,瞒不过他,如实说来:“三天前乌孙攻城,韩叔已率兵抵抗。”
霍凌秋惊讶,如此大事,军中竟无人告诉他。
“乌孙起兵,我竟一无所知。”
裴兰瑛察觉他坐不住,“是我让他们不要禀报,你更别想着过去。受了重伤,连路都走不稳,你保全自己,在营里好好休养,就已是立功。”
“韩叔走前也嘱托,让你万万不可担心,不会有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