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醉太平(二)

旧时军营只有零星几顶营帐,河床裸露,周遭死寂。

裴兰瑛几乎翻遍营帐每一处,声音喊得沙哑。

韩望不忍,“凌秋福大命大,定会无事。”

裴兰瑛不敢否认,要为他积攒口德,“他一定在哪儿处待着,韩叔,你们不是说他带人去了河湟,他会不会就在河湟?我要去河湟找他。”

她一面说着,一面翻身上马。

韩望连忙拽住她缰绳,“兰瑛!”

“河湟危险,他们烧了胡人的粮仓,胡人定不肯善罢甘休。我已让人去河湟小心寻找,你无力自保,万万不可莽撞过去啊!”

“凌秋情况尚不知晓,你若是再出事,这叫我如何是好。”

裴兰瑛手足无措,字也难成句,身下的马儿也焦躁起来。

韩望叫来小卒,向他吩咐几句。

“我们定会竭力寻找,如今时辰太晚,边疆夜里非常人能忍,你快回军营,莫要再跟着我们受罪。”

裴兰瑛几乎说不出话来,夺过韩望手中的缰绳,驾马扬长而去。

跟随商队入边疆时,裴兰瑛曾问过陆夫人,若无罗盘、商队夜间又该如何寻得方向。

天生七斗,斗口天枢、天璇为一线,便可寻得北辰,北辰所在即为北。

那时夜里,陆夫人亲自带她在繁星之间寻过这几颗星。

只是今夜浮云遮天,天星暗淡,兜兜转转许久,裴兰瑛才等到半天大的云散开。

她不敢松懈,免得云又被风吹过来。上苍可怜,让她找到陆夫人口中的北辰。

天地辽阔,人如沙尘。

之于边疆,裴兰瑛去过的地方不多,可她记得军营北一侧霍凌秋最常去的地方,即便希望渺茫,她也想要试一试。

雪星子划过脸颊,又疼又冷,只是一会儿,脸颊似是失去知觉。

裴兰瑛驾着陌生的烈马,马不停蹄向着北辰而去。

大雪来得迅疾,有毁天灭地之势。

兵戈相见的地方像是被千百年的战事熏陶,自然之物也变得凶悍,高山流水,大雪狂风,与裴兰瑛记忆里的细腻柔和迥然不同,她也不得不出自本能地害怕,甚至敬畏。

世间宏大,浓浓墨色,只有雪映着些许光亮。

“霍凌秋!”

裴兰瑛几乎听不到自己的声音,耳边风饕雪虐。

口间刺痛,五脏六腑都被风灌满,裴兰瑛牵着马,行尸走肉一般,习惯性地去喊他名字。

何为失去,痛彻心扉的感受,直到今日她才能有体会。

眼看不明,大雪缝隙之间,她忽地看到一团影子。

风雪地里,马儿嘶鸣。

霍凌秋倒在枯树边,踏雪站在他身旁,为他挡风挡雪。

拖着最后一丝力气,双腿僵如冰筑,裴兰瑛跑起来,却不慎被绊倒,带着一身雪,在小丘上滚了几圈。

霍凌秋浑身凉得可怕,她贴在他耳边,不得半分回应。

她颤颤巍巍地附耳贴近他胸口,捂住一只耳,才能在杂乱无章的急剧心跳间寻得属于他的一抹微弱。

见到他,裴兰瑛才能弃了一身倔强,放肆流泪。

“别哭。”

霍凌秋伸手,意识混沌,他摸了许久也没力气找到她的脸。

“我没事。”

“你逞什么强?”

裴兰瑛吸了吸鼻子,裹住他一只手,俯面哈气,用自己的体温去暖他。

霍凌秋尽力去笑,身后的伤疼得差点击溃他残存的意识,心绪混乱。

“梦里原来还会疼,疼……就疼吧,至少还能看见你。”

他今日才能体会,纵使天地苍茫,总有人携风伴雪为你而来。

即便这只是一个梦,他也知足。

裴兰瑛拧他耳朵,怕他昏睡过去。

“那你就在梦里喊我的名字,一刻也不许停,否则我就和过去一样教训你。”

霍凌秋昏睡七日,醒来时两眼发黑,分不清是白日还是黑夜。张口想要说话,才发现话也说不出口。

伤还未痊愈,痛仍在,他只得小心翼翼地挪手,迷迷糊糊间触碰到裴兰瑛指节。

睡得浅,裴兰瑛猛地惊醒,手枕了太久,酥酥麻麻如有蚁行,她忘了收回手,呆愣地去看他的指勾住自己的。

体温如常,她忽地有些委屈,抽回自己的手。

霍凌秋清醒些,来不及多看她几眼,又恨自己说不出话。

裴兰瑛挪开视线,背过身去,“我去找大夫。”

在军中张大夫口中,霍凌秋才得知自己昏迷七日,而这七日都是裴兰瑛照料他,守在他床边,喂他喝水帮他上药,寸步不离。

张大夫留了药,又仔细向裴兰瑛嘱咐。

他刚走。

裴兰瑛关了营帐门,追了上去,发间很快落了几片雪。

“张大夫,他的伤何时才能好?”

“皮肉刀伤愈合快,可将军中了箭伤,箭刺得深,这天又冷得很,一时半会儿好不了,最少也要修养一个月,就算一个月过去,也切勿过度活动。”

张大夫又嘱咐:“这仗将军是打不了的,将军不惜命,夫人定要多劝几句。”

裴兰瑛送他一段路。

“这些日子也要麻烦张大夫劳心了。”

他笑着摇了摇头,“我即为军医,这便是我的职责,谈何麻烦?”

“我煎的几副药夫人莫要嫌苦,受了寒,定要好好喝下。莫要再送了,外面还下着雪,快回营帐去。”

裴兰瑛犹豫:“张大夫那儿可有消肿的草药,我那日磕碰,伤了腿,本以为无事想忍一忍,可昨夜忽然肿了起来,不过好在没伤到骨头,皮外伤。”

张大夫担忧,“夫人虽要照顾将军,却也不能不顾自己啊。四五日才发作,肯定伤了筋骨,我那儿有治跌打损伤的药膏,我现在就给夫人拿来。”

裴兰瑛道谢:“还请张大夫放在门口。”

裴兰瑛端了盆热水,来回一趟,大氅上带着雪。她将大氅脱下抖了抖,不想将寒气传给他,便在炉子旁暖了会儿。

方才清过伤口,霍凌秋还趴在床上。

裴兰瑛端水过来,拧干帕巾。

霍凌秋声音又轻又哑,“我来吧。”

裴兰瑛一把掀开被子,自然地擦拭他身体,“你动得了吗?”

霍凌秋错愕,被她隐约的气势压住,不敢再多言一句。

他枕着手臂,声音更轻:“我只是想要帮你。”

裴兰瑛将帕巾丢进水里,“你若是想帮我,那就别说话,给自己留点力气。”

他再无言为自己辩解。想过是怨,却没想到自己承受不住。

“兰瑛,我……”

裴兰瑛起身,端起水盆,“我出去。”

晚些时候,裴兰瑛才回营帐,为他上药。

彼此沉默无声,霍凌秋几次想要开口,可一看到她面无一色的样子,大气不敢出。

裴兰瑛收好药罐子,将他被子盖上。

“等你伤好些,我就走。”

他心紧缩一下,不敢违背她的意思,更何况,当初要让她走的正是霍凌秋他自己。

到底是自作孽不可活。

他缓缓朝床沿挪。

裴兰瑛发觉,“你做什么?你现在还不能下床。”

“不能再让你靠床睡了,我往外,给你留点位置。”

她声音又冷了下来,“我让人收拾出了空营帐,我在那儿睡。”

霍凌秋失落,“你的营帐在何处?”

“军营西边。”

霍凌秋哑然,他住东,她却住西,看来她是成心想离他远一些。

“我叫人把床搬过来。”

裴兰瑛轻轻笑了笑,“反正到时也要走,何必搬来搬去,麻烦。”

笑里藏刀,话更是不留情,霍凌秋实在是怕了,又恨自己伤体无力,不能拥着她的身子,厚颜无耻地将她留下。

好在还能动嘴,服软求饶他总会,“你不在,我就是废人。”

可他显然低估了裴兰瑛的耐性,她丝毫不理会他的话,收拾收拾就出去了。

西边的营帐狭小许多。

铺好床,又简单洗漱,裴兰瑛才拿出张大夫给的药膏,打圈抹在伤处。

昨夜伤处发作,疼得她睡不着,此时虽不算疼,肿也消了许多,可腿上发青发紫,一碰就疼。

她刚坐在床边,门口有小卒叫她。

“夫人,将军又……又出事了。”

“他怎么了?”

裴兰瑛起身,匆匆披好衣裳。

小卒支支吾吾:“将军说自己哪儿哪儿都疼,还,还吐了血,刚才晕了过去。”

她拉门,风雪扑面而来,来不及拿大氅,顾不上腿伤,慌慌张张顶着雪跑向东边的营帐。

“霍凌秋!”

她推门,帐内灯火俱灭,不见五指。

凭着记忆,裴兰瑛摸黑往他床榻寻。

门被风带上。

寒气将至,她脖颈刚掠过一股寒,便被带到一处温暖乡。

霍凌秋一手揽她的腰,一手扣她脑袋,将她整个人都锢在自己怀里。

“我记得你哭了。”

多日的委屈涌上,裴兰瑛蹙眉,还忍着,“你胡说,我何时哭了?”

“那日大雪,你趴在我怀里,暖我的身子,还让我喊你的名字,那都不是梦。”

裴兰瑛推他,却挣脱不开,“自作多情,我那是怕你死了。”

“你不要命可以,但我不能成为寡妇。你以后若是不要命,记得提前告诉我一声,好让我拿到和离书,早日另寻他人。”

霍凌秋被噎住,伸手堵了她的嘴,无奈心里恼怒,埋在她颈窝,又不解气地咬她一口。

“你不能不要我的。”

他实实在在被她方才的话伤到。

见他一副受气的可怜样子,裴兰瑛后悔说得太重。

“明明是你先不要我的。”

泪落在霍凌秋脸颊,他诧异,再怨不得她了。

“你将我的话当做什么,难道只是无足轻重的戏言?”

霍凌秋慌乱去抹她的泪,却让她将脸别开。

“我怎能让你来保护我呢?你我成婚,为夫之人,即便是赴汤蹈火,也要呵护发妻。”

裴兰瑛抵着他胸口,“我亦知要同甘共苦,不离不弃。”

“就算你无所不能,假使他日,你连你自己都护不住,那该如何?”

他答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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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崖怀雪(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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