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李府离开,裴今尘去了杏花巷。
张问安穿着一身常服,却后他一步。
“裴翰林。”
裴今尘转身,看他站在巷口,怀中还抱着些字画。
“我还以为你在家中。”
张问安无顾忌,带着他往家中走,“我去了书院,官府查抄,原以为空无一物,却让我有幸寻得些字画,便拿了过来。”
“旧地还存着念想,定让人欣喜。”
裴今尘知道,他口中的书院自是岳安书院。自从去年一事,书院便彻底荒废。虽是读圣贤书而无迷信之说,可往事惨烈,读书人难能不在意,此地便不再为书院,更少有人迹。
他听说等到明年春,岳安书院会被改置为书坊。
张问安将字画放置一处,本想倒些水,可无奈水壶空荡,只得窘迫笑笑,“裴翰林且先等等,我去煮些茶水。”
裴今尘拦住他,“不必了,我将话说完就走。”
“裴翰林是想好了吗?”
“我过来是想劝你,早日回头,莫要走上这一条错路。”
话落无言,堂内只有水壶放在桌上的一声轻响。
见他无有反应,裴今尘再劝:“张问安,你身为御史,是朝廷命官,此举是会被反噬的。”
他垂眼,忽而轻笑,“若如此,去年裴翰林和霍将军劝我接下一纸皇命又是为什么?”
裴今尘语塞,“自然是要你活下去,你不接,陛下定要杀你。”
张问安没能否认,“我知道你心有顾虑,可我亦有我的决断。”
他点灯,又将半开的门彻底打开,“裴翰林既无事,便请回吧。”
裴今尘坐在原处,一动不动。
“你那日说的靖元五年的旧事,究竟是什么意思?”
屋外天色已灰。
两碗茶水冒着腾腾热气,被烛光染成流金。
“你定然知道,霍将军最想要的,正是河湟那块地方。”
裴今尘心忽地沉重,“他总提,也在陛下跟前说过。”
“可这与靖元五年的事有何关系?”
张问安没有直答,“河湟是块宝地,亦是危险之地,你觉得陛下不应,是因为不想要吗?”
裴今尘道:“有和议在,如何能要?”
张问安哂笑,“和议?那不过是一张废纸。夺下河湟可得千古帝王圣名,可一旦失了,此罪陛下定然不愿担。”
裴今尘恍然,若有朝一日河湟落入胡人手中,霍凌秋定难逃一死。而靖元帝不曾否决,偏要留一丝希望,功成得名,战败亦可无事在外。
“没有陛下之命,他也不能发兵。”
他以此得来些许安心。
不过这安心很快消散。
张问安:“胡人蠢蠢欲动,就算那时陛下仍不下命,霍将军又怎会坐视不管,难道大敌当前,还傻傻去等皇命?”
而霍凌秋等的,正是这个时机。
裴今尘慌乱,面上还竭力保持平静。
“倘若……倘若这一战胜了,他便能平安无事。”
“他拿什么来胜?纵然霍将军有勇有谋,可打仗靠的不止是脑子,而是要人,要钱,要粮。”
裴今尘不能不在意那一个“粮”字。
张问安续道:“官仓老鼠大如斗,见人开仓亦不走。健儿无粮百姓饥,谁遣朝朝入君口?”
“李氏一族仗陛下宠爱李妃,在民间作恶多端,而这朝堂之上,亦有吃人的老鼠。你要他们的钱,如要他们的命。”
裴今尘隐隐恼怒,“张问安,你与我说这么多,为的不还是扳倒李氏一族?你不必再蛊惑我,我为翰林,便要做我分内事,江州我管不了,也无力管。”
—
日落西斜,天地骤然涌入一股寒。
虽是边疆,深秋荒芜,可河湟这块地方仍有河水长流,树木挺直而茂密。
如此,霍凌秋带的人才能藏匿在山林之中。
胡人的军营隐于河谷,沿河而建,旌旗猎猎。
陈副尉咬牙怒斥:“胆大包天,这胡人竟敢在河湟驻扎,视和议于无物!”
霍凌秋宽慰:“好在现今规模不大,我们这次来,便先给他们一个教训。”
“必先捣毁他们的军营。”
霍凌秋制止,“不可。”
“我们此次不过十五人,而胡人军营定是百数,此等悬殊,贸然过去定是送死,得不偿失。”
一时气性上来,陈副尉没能理智,此时看向身后十余人的小队伍才反应过来。
“是下官莽撞,险些酿成大错。霍将军想如何做?”
霍凌秋暂无主意。
入冬的时节,天也昏黑得快。
远处河谷亮起一条火光。
霍凌秋定睛,心下一阵欣喜。
陈副尉道:“将军可是有主意了?”
霍凌秋手指着行进的队伍,“那条定是胡人的运粮队。”
“运粮?”
陈副尉却诧异,“他们既在河谷驻扎,粮仓定也在军营核心,如此不更方便安全?”
霍凌秋唇角扬起一抹极淡的笑,“寻常定是如此,可他们铤而走险,若再把粮仓放在营中,风险最大。将粮仓置于别处,是在防我们。”
“那车上装的,不仅是胡人自己用的,更是战马吃的粮草。胡人乃游牧,善骑射,军中战马众多,所需粮草更是盈千累万。而秋冬草木荒芜,甚至寸草不生,此时便是他们最难熬的日子。”
陈副尉念叨:“粮草如金啊。”
霍凌秋点首,“所以要打击胡人,必先从粮草入手。”
只是此行准备不多,他不能没有顾虑,更不能拿性命去搏,“就是不知那粮仓守备如何。”
陈副尉闻言,“既然要从粮仓入手,不如我们先回去,多带些弟兄过来,人多力量大。”
只是考虑一会儿,霍凌秋便摇头,“人多才更易被发现,我们初入河湟,一切尚不知晓。不过胡人或许不知我们已在河湟,粮仓守备不严,所以这次……”
陈副尉脱口而出,“赌一把,若粮仓守备不多,我们就先给胡人一个教训。若多,就从长计议,此行不亏。”
有他的话,霍凌秋便也放心,带着队伍一路跟随从军营出来的队伍。
已是亥时,冷月当空,天地更寒三分。
为不引人注意,跟踪运粮队的只有四人,亦未驾马,其余人留守山间,监视胡人举动。
几人伏身,隐匿石后。
陈副尉忽地低声:“将军,你看那山洞。”
方才运粮的队伍行进山洞,而洞外空无守卫,洞内更是异常昏黑,只有火把那一丛移动光亮。
很快,彻底黑暗。
“他们竟在洞中,山石为壁垒,唯留一面,实在是奸诈。进不得,这该如何打探守备几何?”
霍凌秋苦恼起来。
“夜里休息,他们白日定要出来,我们先守一个白日。”
*
十五人已尽数蛰伏在山洞旁。
月悬中天。
霍凌秋握刀,“一会儿我驾马到洞口,就算不能将那三十余人都引出来,却也能吸引他们注意。陈副尉,你到时带其余的的弟兄冲到山洞,将粮草付之一炬。”
陈副尉差点应下,“怎能让将军一人去引?若要人引,我上。”
“你们的命也是命,我既然想好,便有把握。”
陈副尉实在难接命,“将军若出事,我回营又该如何向韩将军交代?”
霍凌秋冷声:“战场之上,最忌讳优柔寡断。我是将军,陈副尉,这是军令。”
他回首,面向身后一众士卒,“凡再多言,回营之后,杖五十。”
没等陈副尉再相劝,霍凌秋果断翻身上马,带刀疾驰到洞口,利落卸下在外的胡人头颅。
—
裴兰瑛坐在韩望对面,杯中倒的热水凉透,她也不曾喝一口。
“霍凌秋他在哪儿?”
韩望扯笑,自是不敢告诉她实情,为她再添热水。
好声好言,“凌秋就快回来了,天冷,快将这热水喝了暖暖。”
裴兰瑛气愤,可面对长者,还是努力缓和语气,可话刚说出口,心里的那份礼节都抛之脑后。
“我已等了一个时辰,天都黑了,他连影都没见。曾经的军营不在,他难道要住荒郊野外?”
“他骗我,韩叔莫要再偏向他,也不要帮他。这是他的账,我只要他还。”
被关在马车里,裴兰瑛几乎认命,可一想到霍凌秋骗她,她便忍受不了一点,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她也要回来找他算账。
简直是下流!
韩望不敢惹她,怕得很。
“我也教训过他,他千不该万不该骗你,可他要你回去,是实实在在想保护你啊。”
“这军营是什么苦日子兰瑛你也是知道,你家中亲人又让你回京,怎能让你再待这儿受苦呢?”
裴兰瑛置气,满脸愤懑,一句话都不想再说。
“韩将军!”
裴兰瑛扭头,只见一个满身尘土,脸上身上都是血的人拍门进来,直直向韩望跑来。
他太急切,险些将门推塌,简陋的营帐随之震了震。
韩望惊异,看他面色憔悴,浑身狼狈,而那一身干透发黑的血将他吓一跳,“陈副尉,出了何事?”
陈副尉一口气差点喘不上来,重咳几声,“霍……霍将军可有回来?”
“他不是随你们一起过去么,我这几日从未见过他。”
裴兰瑛慌神,“霍凌秋他怎么了?!”
见一面生女子,陈副尉来不及诧异,声音颤巍巍的,“将军失踪了!”
他又道:“昨夜霍将军一人引开胡人,让我们去烧粮仓。可烧完,将军也不知所踪,我和弟兄们搜寻一天一夜都没能找到,还以为将军先回营了。”
韩望速速出营帐,召集人手,即刻去寻霍凌秋。
寒风似刀。
帐外天星寥寥,浓云显墨色。
官仓老鼠大如斗,见人开仓亦不走。健儿无粮百姓饥,谁遣朝朝入君口? ——曹邺《官仓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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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醉太平(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