崤山的行军营驻扎在山谷之中,深秋虽荒芜,可有山峦作障,位置偏僻,军营才算隐蔽。
天地彻骨寒,寒烟如丝如缕,无孔不入,弥漫在潦草简陋的帐子里。
韩望冷得跺脚,“刘什长,快将你们昨夜见到的事说说。”
整宿操劳,他面有倦怠,话却依旧饱含中气。
“昨夜我们在至水看见浮木,本以为是寻常枯树,可那木头断面平滑,绝不是自然断裂,却像是人为。不放心,我就带人沿水向上,在十里处看见有人渡河,可惜天黑,那人一看见我们就跑了,搜寻一夜都没能找到。”
霍凌秋站在沙盘前,仔细思忖。
“半夜渡河?”
韩望猜测:“莫不是乌孙的人趁夜里渡河过来?”
霍凌秋追问:“渡河的有几个人?”
“看样子只有一人。”
他心有答案,“那便不大会是乌孙的人,他们若要过来,不会只派一人。”
可关于渡河之人,他实在没有眉目。
“刘什长,这几日你多带些人手,在至水边转转,若有异常,定要速速上报。”
“是,我这就带人过去。”
韩望仍疑惑,“这个节骨眼,就算不是乌孙,也很难不怀疑与之相关,凌秋,你心里可有想法?”
霍凌秋犹豫一会儿。
“不能撇去乌孙,可此事蹊跷,疑点重重。”
他解释:“其一,渡河之人不像是寻常百姓,否则当我们的人追上前时,他也不必惊慌逃跑。”
“而其二,更是让我心里怪异。”
韩望诧异,“何以见得?”
霍凌秋正颜续道:“此人能甩掉十余训练有素的士卒,不知所踪,要么身强力壮,跑得极快,要么对附近极为熟悉,善于利用地形隐蔽自己。”
韩望听得心里发毛,不想加重紧张,便出言宽慰:“天下虽大,却也是方寸丈量之地,他又能躲多久?这几日加派人手,定能找到他踪迹。”
霍凌秋淡淡笑了笑,“他既被人发现,想必一时半会儿也不敢有所动作,打草惊蛇。”
两人稍稍宽心。
韩望:“我们已在崤山驻扎大半月,今日一早探子才来报,说乌孙的军队不小,恐五千有余,弹丸小国,只怕是倾国之兵。”
“今春一战,他们还能举这么多兵?”
韩望鄙夷蹙眉,“这其中又有多少是他们的呢?”
“若不是念及背后的胡人,我真想速速发兵将他们尽数灭了,何必在此苦候着。”
韩望正苦恼着,小卒带消息进来。
“将军,夫人已走了。”
霍凌秋低眉,面上没有太多反应,许久才想起回应,“好。”
“夫人前几日去了永州城,又在城中小住,回来带了许多小物件,都摆在桌子上,如今移军营,那些东西如何处置?是丢了,还是……”
他心急,“不准丢!”
小卒呆愣,忙解释:“我们也不敢丢,只是觉得那些东西甚是漂亮,却中看不中用,夫人走了,将军也用不上。”
霍凌秋恢复如常,“她的东西都好好收着,一并带给我。”
小卒还未回应,霍凌秋不放心,改了主意。
“罢了,我帐内物件且先别动,明日我自己回去收拾。”
韩望坐在一旁,看他摆弄沙盘,也知他心思不宁,到底忍不住开口:“兰瑛舍得走?”
霍凌秋顿住,手中的小旗随意插在沙上。
“是我将她骗走的。她在军营里,才叫我忧心。她没受过什么苦,却还愿意陪着我,和我在军营过苦日子,我都记在心里,可我又怎能心安理得?有时顾不上她,总觉得愧疚。”
“她回京,有家人护着她,如此我才能安心。”
韩望认可他的话,但心里也有不忍,“她那么好一个姑娘,你这么做,可是在伤她的心。亲手把她推开,以后再想,求都求不到。”
他闻言失落,却没将自己置身泥潭,越陷越深。
“她要怪要怨,我都认。这是我欠她的,日后好好还。”
韩望苦笑,忍不住怨怼:“姑娘家的心伤了,你想要补,哪有那么容易?”
他又道:“现在回想,兰瑛真是奇女子。她一人过来,路上定受过很多苦,却都没怨过。她一个大家闺秀,过的是锦衣玉食的日子,竟也能在军营过得自在。她虽不说,我们也都知道,她这么做,是为了你。”
“你舅舅不在,如今这世上,你最亲近的人,只有她。”
霍凌秋说不出话,企图看沙盘想战术分心,可他满脑子都是她,神魂不得安宁。
韩望拍拍他的肩,“不过战在即,军营又迁移,天寒地冻,日子定要比以前难过,她这时回京也算好。”
“只是你骗她走,你可别后悔。”
霍凌秋欲言又止,根本说不出“不后悔”三字。
缓和许久,“韩叔,就这几日了。”
韩望暗叹口气,“你当真想好了?”
霍凌秋坚定,“是。”
无可奈何,韩望只好嘱托几句:“虽是带人过去,可前路难测,只怕危险重重,定要护好自己,切莫贪恋犹豫。”
—
靖元十六年深秋,永春宫大喜。
李妃诞下皇子,靖元帝听闻后龙颜大悦,以待皇子百日赐名。
百官争相贺喜,天地萧索而宫城似万福临门。
下了值,天色尚早,裴今尘便顺路去了宋府。
过两日是宋文述七十寿辰,他虽明言不必大办,一切从简,可宋玉音执拗,只说七十大寿,定要好好操办。
裴今尘怕她忙不过来,不当值就跑过来,为她打打下手。
裴今尘写了半个时辰的请帖,手腕已是酸胀。
宋玉音送上水,“这几日,辛苦你了。”
裴今尘正襟危坐,“不辛苦,礼仪之事交与你,我也只是写写字,不及你辛苦。”
宋玉音含笑翻看他写完的请帖,懒得恭维他。
“今日可还在府上用膳?你帮我,我可得好好犒劳你。”
裴今尘喝水润嗓,“我今日得回去,父亲说我不着家,总赖在你这儿,他老人家颇有意见,所以今日要陪他一起用饭,顺便让他消消气。”
宋玉音忍俊不禁。
“老师大寿在即,只可惜世卿还有兰瑛不在。”
他发狠,“尤其是裴兰瑛,胆大包天。”
宋玉音无奈笑笑,“对了,兰瑛可有说她何时回来?许久没见她,还真是想念,天冷了,也不知她在外过得好不好。”
点到苦处,裴今尘有一肚子苦水要吐,稍稍激动起来,“时局不定,我前些日子就写信让她速速归家,可她倒好,说自己不走,要和霍世卿一块儿回来。”
宋玉音劝道:“兰瑛是有主意的姑娘,况且有凌秋哥哥保护她,她定不会有事的。相伴相守的鸳鸯,容不得分离。”
“还有,裴今尘,你以后可不能再凶兰瑛了,你可知道每回她被你责骂,都要跑我这儿来骂你。”
裴今尘诧异,莫名心虚,“你可别信她的话,她在气头上,惯会抹黑我。”
“我都知道,其实兰瑛最怕你,最喜欢的也是你。小时候她被你训得哇哇大哭,却还要满脸挂泪地黏着你。”
裴今尘无言却得意。
“请帖也不多了,今日就先歇息,余下的我来写,你去陪翁翁说些话。自从殿下不在,府上冷清许多,我除了能陪他下下棋,其余的也做不了。”
裴今尘应下。
他先是去了阅微斋,但不见人,最后还是在院中小亭处找到宋文述。
“外面凉,老师回屋避避风吧。”
宋文述回神,“屋子里闷,便寻了一处透气,我穿的厚,受不到什么寒。”
裴今尘坐下,瞧见敞开的书。
“玉音在何处?”
“她在屋内写请帖呢。”
“怎不和她多待一会儿?”
裴今尘无措,垂首笑笑,“自然是挂念老师。”
宋文述哑然,忍不住笑。
“你们都是我看着长大的,心里想什么,我又如何不知?”
“我如今七十,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玉音,以后你要保护好她。”
裴今尘听出他话里的嘱托之意,却难免心中压抑,“老师定会长命百岁。”
“长命百岁……”
宋文述扬唇,“人生朝露,百岁虽好,却并非人人向往。辞别官场,七十才彻底从心所欲,往后我想做的,只有看你们几个顺遂,有自己的幸福。”
“今尘,你也该成婚了。”
宋玉音写完余下几封请帖,刚出门,就见小厮提着一盒子螃蟹,问过才知是萧鉴良送来的。
“殿下还在府外,定是想要见翁翁,过两日翁翁七十大寿,殿下很是挂念您。”
裴今尘失神,宋玉音拍他,他才意识回笼。
“是,殿下定挂念老师,老师就去见一见他吧。”
宋文述起身,却回了阅微斋,裴今尘追过去。
“老师当真要如此绝情,纵是有苦衷,也不该连面都不见啊。”
他又道:“李妃诞下皇子,陛下又不知何意,若真有一日陛下扶李妃坐上后位,殿下真会步入自身难保的境地。”
宋文述叹息,“殿下情深义重,不该优柔寡断,今年春日之事,已让陛下对他不满,若他还视我为师,毫无顾忌地来见我,陛下会作何想?难道不正应了陛下那一句,太子的老师,胜过他的父亲?”
裴今尘笑得轻微,忽而想起裴兰瑛的话,她果然是说中了。
他要他的学生能自保,因此不惜违背内心斩断所有情分,冷漠待他。
可他们都是人,一个人,又怎能彻彻底底绝情绝义?而每回冷漠的背后,都藏着秘而不宣的情分。
“但现下,殿下又该如何自保呢?”
“宗法会护他。”
裴今尘添:“我在朝堂,亦可以帮他。”
宋文述厉声否决:
“不能,你既在官场,便应该做自己分内之事,万万不可入他人门下,更不可错入党羽,否则会因此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