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后半夜,帐外的风才止歇。
明日定是深寒天。
裴兰瑛将被子往上拉了拉,平躺在床榻上。她不再觉得一切与她无关。
“你当初,为何要放走他?私放罪人,亦会同罪,你难道就不怕吗?”
往事重重叠叠,依旧清晰。
霍凌秋转头,脸颊贴到她长发。
“那时我一无所有,没想过要怕。”
裴兰瑛知道,他不怕死,可想起他的结局,还是想要问一问。
“若有一日,你万罪加身,其一便是靖元十年你私放罪人,你可会后悔?”
话落,她像是被丢在了靖元十八年的秋雨里,远远看见他临刑的模样。虽在假设,可她心里清楚,这绝非戏言。
静默无言,裴兰瑛后悔如此问他,甚至因道破来日而恐慌。
“他是我的兄弟,亦是我的恩人。况且身陷万罪,多一罪,少一罪,有什么分别?”
裴兰瑛说不上话,喉咙如百针交错,呼吸都带着痛。
身侧的人缓缓呼出一口气。
“世人皆说他叛国为实,可我不认,他是被逼的。我原想为他在陛下跟前求情,纵是难逃活罪,也能免死罪,但他不愿。”
“我不想让他死,便想让他走。我受重伤,保养不善,多日昏迷不醒,等醒来,旁人说他归降胡人,从此再无他的消息。”
裴兰瑛不解,“那为何都说冯四安已死?”
“胡人断不会接纳他,他也不会愿意做胡人的臣子,天下虽大,却已无他的容身之地。”
霍凌秋捏着她的发,“所以裴兰瑛,我不后悔。”
“可是我害怕。”
裴兰瑛翻身,指尖碰到他的指尖。
只是事已至此,她又能改变什么?她不能回到五年前阻止他,也不能告诉他,他真的会因此而死。
身陷囹圄,万罪难逃,判他死的又岂是这一件。
她躲开他目光,身子又往被窝里埋,声音显得沉闷细微,“霍凌秋,我该怎么办啊?”
他茫然,隔着被子轻拍她背脊。
“你平安无事,已是万幸。”
*
裴兰瑛驾马来到永州城。
来时所带衣物不多,若要过冬,定要再让人做些厚衣裳。
裴兰瑛寻了家好衣坊,选好料子。
自己的身量一量便知,可关于霍凌秋的,她倒是说不上来。
店家挑了件成衣,“冬衣厚,不合身还能多添几件衣裳,你看这件可与你郎君身量相似。”
裴兰瑛拎衣裳双肩,仔细比对,直摇头,“他可高了,这件定小了。”
她放下衣裳,凭着记忆抬手,“他大概有这么高。”
店家忙拿来布尺,记下大概样子,“那肩宽还有腰身呢?”
裴兰瑛犯了难,忽地灵光一现,依着被他抱在怀里的记忆,伸手比了个大概,不放心,又让店家稍稍做大些。
店家送她出门,“天冷,要做衣裳的人多,单子不少,夫人可能要多等几日。”
怕她犹豫,店家又添,“坊里也在找裁缝,定不会让夫人等太久,冬天定是能穿上的。”
裴兰瑛这才宽心。
一只脚还没迈出门槛,衣坊门前的街上嘈杂起来。
两个伙计骂骂咧咧,追在一个瘸子后面,手上还抄着家伙。
断腿跑不快,可他身手还算灵活,见缝插针,将两人甩在后面。
“你还跑!”
没等瘸子得意,伙计将棍子甩上前,刚好将他击倒在衣坊门口。
裴兰瑛被吓了一跳,缩了回去。
“叫你跑,叫你跑,不是很会跑吗?现在怎么不跑了?”
两人将他按在地上,不解气地抽他几耳光。
狼狈趴在地上的瘸子衣着还算华贵,或是还要点脸面,他埋脸在手肘窝。
“你们两个敢打我,等我起来,我定扒了你们的皮。”
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伙计仰面大笑。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有脸欠钱怎么没脸还?”
“你欠了我们酒楼的钱,竟还有胆子来喝酒,不还钱,就等着被我们掌柜带去见官!”
他忽然硬气,呵呵笑了两声,“见官,走,去见官!”
伙计又抽他,啐他一口,“曹明,你还当你是什么官老爷,我看你现在就是个草包。”
裴兰瑛怔住,仔细去瞧脸被抽肿的人,可她不曾见过曹明,不知他的样貌,便不能肯定此人是她心里想的那位。
店家揽她胳膊,“夫人快去里面避避,这几人,敢到我这撒野。”
店家只身上前,声音大了许多,“诶诶诶,挡我做生意了知不知道?要打要闹上一边去。”
伙计没正眼看她,“抓贼呢,没看到我们在做正事?臭娘们,滚一边去。”
“你说谁臭娘们?!”店家提溜他耳朵,狠狠下劲,又揪又转,“敢骂我!”
伙计疼得嗷嗷叫,没等他说话,脸上又被挠几条红痕。
他怂气,连连求饶,扇自己嘴,“说我,说我。”
店家撒手,愤愤不平,“狗眼看人低,都给我滚。”
伙计没敢还嘴,顶着一张挂彩的脸扭头,“快将曹明绑着,别让他跑。”
裴兰瑛看呆,心里余波未平,却不得不赞她。
“店家好身手。”
店家擦了擦手,甚是欣喜,“对付什么样的人就得用什么样的法子,和他们好说定无用,低声下气更是无用,反倒要叫人看轻了去。”
裴兰瑛连连点头,却想起要事。
“店家可知道,方才被那两个伙计按在地上打的是何人?”
“他啊,”店家撇嘴,嗤之以鼻,“这瘸子叫曹明,方圆十里谁不认识他?”
裴兰瑛续道:“我看他衣着体面,听他们说,他过去是为官之人,怎会落得这般落魄下场?”
“他以前是做转运使,六年前摔断腿,便辞官回了同仁县。他这人花天酒地,还好赌,出手阔绰惯了,穷鬼也要装包子,身上没钱就找人借,却还不上。”
裴兰瑛疑惑,“既然皆知他无力偿还,为何还会借他?”
店家忽然低声,“还不是看他有点关系。”
“关系?”
“听人说是州署高官。”
她声音更低,十分提防,“我还听人说,那官老爷的亲戚不凡,在京城做大官。”
裴兰瑛凝神继续问下去:“那你可否知道,京城的那位大官,究竟是谁?”
店家摇头,“我在永州,如何能认识京里的官老爷?”
“那永州的那位呢?”
店家为难苦笑,“夫人就别再问我了,我行商做些衣裳买卖,连州署的门都没进去过,更别说他们姓甚名谁,样貌如何。而且这都是我从人嘴里听来的,做不得真。”
她不放心,“夫人万不要告诉旁人是我说的。”
裴兰瑛知道定再问不出来什么,只好告辞。
如今看来,这人正是她知道的那位。
不过酒家遍地有,他常在同仁县,瘸腿不良于行,若要寻方便,定是选最近的酒楼,可他却不辞辛苦跑到永州城里,而根据店家所言,曹明并非第一次过来,反倒行事招摇,毫无顾忌,看来他和州署里的那位,关系算不得好。
而他来永州城,定是来找这位高官。
*
裴兰瑛在永州城住了几日。
根据曹明的性子,裴兰瑛跑过几家大小酒楼,却不再见他身影。
她也去过永州衙署,无奈守备森严,无事不得入内,她也打探不到丝毫消息,为免打草惊蛇,便只好先行退去,等见到霍凌秋再与之商议。
因是驾马,来永州城这一趟,带不回许多东西。裴兰瑛买了些小物件,将营帐收拾一番,多添几分生气。
在军营两月,裴兰瑛已能适应在这儿的日子,虽有不便,却还能忍受。
崤山已很久没有传来消息,闲来无事,裴兰瑛也打听过。
军营里的人看得开,告诉她:“没有消息才是最好的消息。”
裴兰瑛这才宽心。
中午用过饭,一个方脸的小卒牵辆马车,来到裴兰瑛身边,“夫人,将军说要让你去雁南关看看。”
裴兰瑛惊讶,“那他可在雁南关?”
“将军常去雁南关,有时在那儿停留多日。”
虽没得到准信,裴兰瑛还是欣喜,回营帐为他收拾件厚衣裳,坐上马车。
裴兰瑛稳稳坐在软垫上,好奇打探霍凌秋近况:“你能接到他的令,定是见过他,他在崤山可还好?可有受伤?”
小卒一一答复:“我见过将军,将军正在崤山的营地里,如今还未起兵,受不得伤。”
裴兰瑛敏锐,听出端倪,“正在营地里?那我去雁南关岂不是见不到他了?”
“这……”
小卒听出她话里的失落,忙补道:“将军有命在身,行动不定,说不定等夫人到雁南关,将军就在了。”
他又添:“将军以前就常在军营与雁南关两地奔波。”
裴兰瑛望着小窗外的景色,淡淡回应。
“夫人身边的水囊里装了点汤药,将军说夫人在军营受苦,身子也不大好,便命我为夫人备上一点,补补身子。”
裴兰瑛闻言,果真看到一个水囊。
“有心了。”
小卒笑得爽朗,“将军是在意夫人的。夫人且快喝下,久了,怕是功效减半。”
囊里的算不上是药,既无药气,味更无苦涩,反倒与白水无异。
路途尚远,喝完,裴兰瑛便睡了过去。
裴兰瑛醒来时,马车仍在颠簸。
视线模糊,厢内昏暗。
她脑袋昏沉得很。
“雁南关还没到么?”
良久小卒才有回应,“夫人再等等,就快到了。”
透过小窗,明月当空。
裴兰瑛猛地醒神,她午后便启程,雁南关虽不近,却也绝不可能要从中午行至晚上。
“这不是去雁南关的路,停车!”
鞭声清脆,马车行得更快。
裴兰瑛上前,马车门却被紧锁着。不知会被带往何处,她惊慌,用力敲车门,“你让我喝的不是滋补的汤药,是迷药,你究竟是何人,要带我去哪儿?!”
“不,不是迷药!”小卒慌慌张张,“夫人不必害怕,我也不会伤你。”
“那你快将门打开,送我回去。”
路有碎石,马车颠簸,裴兰瑛不小心撞到脑袋,吃痛吸气。
他紧张起来,“这路不好,夫人快坐回去。”
裴兰瑛仍敲打车门,“你不放我,我便叫了,等人过来,你说什么也不行。”
小卒回头,不敢停下,“夫人莫要为难我了。”
裴兰瑛动怒,仍不死心,掌心拍得生痛,“究竟是谁让你来的?”
山穷水尽,再骗不得,心里纠结许久,小卒只好向她坦白。
“是……是将军,将军命我将夫人送回京城,不要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