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关山令(四)

秋日的一阵西风,带走了边地最后一丝暖,天地苍凉。

流水刺骨。

裴兰瑛蹲在水边,费了好些力气才将装满水的桶提上岸。

好在军营依水而建,从河边走回去不算远。

裴兰瑛双手提桶,一鼓作气走过小段缓坡。

营里已燃篝火,烟被风吹散,飘至半空又消失不见。

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裴兰瑛重新提桶,一只手忽地挨着她的手,原本沉重的水桶变得轻盈。

霍凌秋将桶提起,“天快黑了,怎么一个人过来打水?我不在的这几日,你都是这样吗?”

裴兰瑛跟着他,双手空荡,脚步也松快许多。

“他们都争着要给我帮忙,可总是让他们来,我还是有些不自在,所以想要自己做。”

乌孙之乱未平,韩望已遣军入崤山,霍凌秋七日前才过去。

裴兰瑛只身留在军营,营中士卒待她好,处处担待她,可到底彼此陌生,许多事相求旁人总归难为情。

她以为霍凌秋去崤山,要很久才能回来。

“你今日就回来,乌孙之事已了结?”

几日重压,难得见她,霍凌秋才觉心里轻松,平常相伴行走也让他格外珍惜。

“韩叔已带人建行军营,我这次过去是想事先看一看,好为来日战事做打算。”

答案明晰。

裴兰瑛才知两地尚在提防,而日后更有兵戈相见的可能。

“可今年春,乌孙战败一回,他们还敢卷土重来?”

霍凌秋拉她手腕,带着她往前走,却不自觉被她带向篝火边。

“他们自然不敢,只是有人在背后助长气焰。”

裴兰瑛摊开手掌,手终于暖起来。

“我虽不通兵法,可我知道这是……”

她扬眉笑笑,却不再说,故弄玄虚。

“是什么?”

“狗仗人势!”

霍凌秋失笑,“还真是贴切。”

片刻温暖不足,裴兰瑛索性坐在干草上,烤起火来。

“你今日回来,还是要走的么?”

明亮火光照在她面庞,眼里有明月似的晶莹,霍凌秋盘腿坐在她身侧。

“明日就要回去。”

裴兰瑛料到要走,却没料到如此急,脸上有些失落,“只待一夜,来来回回多麻烦。”

“那你回来,是要做什么?”

霍凌秋挨着她,“下次回来不知何时,便想要见见你。”

裴兰瑛嗅见一丝沉重,曾经远在京城,或是因千里之隔,关于边疆的情况如故事般入耳,算不上有感触。

如今陪他留在这儿,虽有关山,可许多事她看在眼中,心也不自觉牵系,感受便愈发真实。

裴兰瑛笑笑,企图缓和气氛,“我就待在这儿,你无事时,还是能回来见我的,而且……你又不是不回来了。”

对于最后一句,裴兰瑛无比确信。

霍凌秋沉默地望向她的眼睛。

柴火噼啪,火星跳跃。

彼此良久无声。

裴兰瑛心里空了一瞬,忽地紧张,“是有什么差错吗?”

霍凌秋扯唇,摇了摇头。

“其实我心里想的,是要你明日就回京,我已经找好了人,他会一路护你。”

裴兰瑛站起来,手指攥紧袖口,看他一眼又背过身。

“霍凌秋,你都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就要将我送回去。”

她没有掩藏情绪。

霍凌秋腾地起身,五指抓空,手指擦过她衣袖。

他追在裴兰瑛身后,却无言为自己辩解几句。

裴兰瑛关门,将他拒之门外。

“我就将自己锁在这儿,明日谁都带不走我。你既然不长留,今夜就走吧。”

霍凌秋懊恼,“我知道是我擅作主张,可边疆危险,如今恐有战事,京城才是安定之处。”

裴兰瑛靠着门,“如果我真惧怕,就不会一人从江州过来找你。”

“那夜堂前,我和舅舅说过会保护你一辈子,虽然我不会和你们一样舞刀弄剑,也不知兵法武略,可我不想留你一人在这儿,如果你想,我就会陪在你身边。”

纵然此世电光火石,她也想陪他一程,全前世之憾。

她终究心软,只是将门稍稍打开一个缝,霍凌秋便趁机伸手,让她不得再关门。

裴兰瑛扒他手指,“不准找人来抓我。”

霍凌秋逼近,捉住她手腕推门而入。

门外夜幕如墨,她也被笼罩在一片阴影中,刚想后退,手腕便被他拉住,怎么都甩不开。

他仍旧一言不发。

裴兰瑛心一横,寻着他的手咬下去。

霍凌秋疼得蹙眉,掐她下巴才让她松口。

“不是说要保护我?若你说的保护是咬我,那我可得再考虑考虑,不然我这么大点儿人,哪有那么多地方够你咬的?”

裴兰瑛挣脱,下巴还有点疼,被他这么说,耷拉脑袋泄了气,“我也没有用力。”

借着烛光,她仔细去瞧他手上痕迹,饱含歉疚地吹了吹。

“是你说要让人将我带走,我一心急,脑袋糊涂,才失了轻重。”

霍凌秋看她吹气的仔细模样,被她包裹在掌心的手渐渐发烫。

“是我自作聪明,以为是在护你,却忘了考虑你的想法。”

裴兰瑛敛眉,垂眸松开他的手。

“我心里都清楚,我也知道你害怕战事会波及到我。其实不仅是你,哥哥也让我快快回去。”

“昨日我收到信了。”

没等霍凌秋多加问询,她便开口:“我也回信,告诉他我不走,都会没事的。”

霍凌秋轻轻笑了笑,“你总是这么肯定。”

裴兰瑛苦涩,心被攥住又放开,呼吸艰难。

“因为我都知道。”

霍凌秋追问:“为何知道?”

许多话藏在心里说不出口,裴兰瑛长长呼了口气,“……我在这儿看到了很多人,他们一往无前,心里也装着同件事,便是保家护国,所以我才敢肯定。”

他其实很想告诉她,关乎生死,他从不敢肯定,甚至是自己的命,也不知会何时消于剑下。

可是现在,他忽然很想自私一点,顺着那点私心,说谎也算好。

天寒,裴兰瑛也换了床厚被子。

前几日她一人缩在被子里还觉得冷,可此刻身侧多了一人,被窝更暖些,半分寒都不能近身。

呼吸和缓,抬眼一片昏黑,裴兰瑛抽出手,依稀可见五指。

“我记得过去就算春节,你也不会回京,两三年都见不到你,甚至有些时候我都快要忘记你的样子,只记得每回见你,总觉得你比以前还要高。”

过去见他,更多的是因他来府上找裴今尘,每回恰好她也在。

小时无有顾虑,关系也算亲近,可等裴兰瑛稍大些,知晓男女有别,她才刻意保持些距离,加之两人多年不见,她在京城也相识许多人,彼此终于愈发无言。

霍凌秋追问:“其余的印象,都没有了吗?”

裴兰瑛听出他的失落,可在脑海翻来覆去许久,也找不到可以用来安抚他的话。

于是只好承认,又趁机转移话题,“每逢春节,你在军营又会如何过?”

霍凌秋看出她的心思,没再追问,免得让自己难过。

“和平日没什么两样,无非就是能一起喝几碗浊酒。”

手指僵硬,裴兰瑛重新将手缩在被子里,“可我觉得今年会不一样。”

霍凌秋转身,看她笑盈盈的。

“为何会不一样?”

“因为你身边会有我在,这样你就不是孤单一个人了。”

霍凌秋由衷开怀。

帐外啸卷西风,却吹得人心里空空荡荡。

他暗暗舒口气,裴兰瑛有所察觉,手搭在他肩上,触碰那刹,他肩头抖动一下。

她着急,“是因为疼吗?”

霍凌秋缓缓裹住肩头上的那只手,“早就不疼了。”

短暂相聚,他纠结许久,还是决定将心里的话告诉她,“明日回崤山,我想找机会带人去河湟。”

裴兰瑛怔愣,五指收紧,抓着他衣裳。

过去静观一侧,不落言语,她第一次生出想要劝他的念头。

可她终究断不了长存的心思,该来的总会到来。

“我记得你曾在崤山受伤,爹爹说那时你差一点儿就要死了。”

“你比我更清楚,当年少了一个冯将军,多了一个叛国罪人。”

皮肉相接,彼此却沉默无声,耳边只有绵延的风。

往事如风饕雪虐。

“他不曾叛国,当年围困崤山,久无增援,他才不得不降。”

裴兰瑛鼻子发酸,“你又怎能肯定这样的事不会落在你身上?”

她抽回手,背身向他。

“我过去以为,行军在外,只需杀敌护国,而朝堂之中的人心、利益都不用计较。可现在我不这么想了,上阵杀敌,做得了万人敬仰的英雄,也能一瞬之间,变成千万人唾骂的罪人。”

霍凌秋哑然,喉咙如刀割。

他不能肯定,甚至连说谎都不敢。

“你知不知道,有些人说当年是你放走了冯四安?”

“是我放走了他。”

“你胡说!”

裴兰瑛浑身发寒,她只当这样的话是闲言碎语,是要将他置于死地的诬陷。

可他承认了,坦坦荡荡,毫无顾忌。

霍凌秋靠近,才发现她在发抖。

“不要怕我。”

裴兰瑛转身,缩在他怀里。

“我怎会怕你呢?”

他这一生都是为大梁,驻边关,杀胡人。

可他不会知道,靖元十八年,自己会被誓死守护的大梁亲手送上断头台。

他也不会知道,那年处死他的罪责中,有一条便是与叛国罪人为旧友。

带着上一世的记忆,她记得清清楚楚。

他做的许多事,现在看来是善,可在日后都一一成为了判他死的罪证。

甚至就连裴兰瑛她自己,都曾视他十恶不赦。

霍凌秋摸到她脸上的泪,“我会回来的。”

泪都蹭到他衣上,融入他的体温,裴兰瑛勉强恢复平静。

文死谏,武死战,最可悲的不是死,而是不能死得其所,武将死在文臣的刀下,这不是善终。

她要为他求一个善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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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崖怀雪(重生)
连载中珩山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