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荞开着一辆从老周车库里翻出来的旧皮卡，车身布满铁锈，引擎声音像得了哮喘的老狗。她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臂搭在车窗上，晨风灌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向后倒。
林见微坐在副驾驶，芯片用医用胶带贴在胸口的位置，贴着皮肤，贴着心脏。她们穿小路走，避开主干道和监控密集的路口。城北这片区域是旧工业带的尾巴，早年辉煌过，工厂迁走后只剩下大片废弃的厂区和无人维护的道路。路面上到处是裂缝和坑洼，两边的路灯杆锈得只剩骨架。
“你弟弟的事。”苏荞突然开口，目视前方，“你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昨晚。”
苏荞沉默了一段路。皮卡颠过一块大坑，车斗里的空油漆桶咣当响了一声。
“我也有个弟弟。”她说，声音很平，“比我小四岁。供情所那年，他在上高中。我每天抽二十毫升，凑他的学费。”
林见微转头看她。苏荞的侧脸被晨光照着，颧骨上那块青紫比昨晚看着更严重了，紫得发黑。她的表情很淡，像在讲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后来呢。”
“后来他考上了大学。走了。”苏荞顿了一下，“再也没回来过。”
她没再往下说。林见微也没有追问。有些事不需要讲完，留白里的东西比说出来的更重。
皮卡拐进一条更窄的岔路，两边是齐人高的荒草和废弃的集装箱堆场。远远地能看到一片开阔地，密密麻麻堆着旧车壳，从轿车到卡车，层层叠叠，像一座钢铁坟场。入口处挂着一块手写的牌子：阿贵车行。
苏荞把皮卡停在入口。两人下车，脚下是碎石子和机油浸透的泥土。废车场深处传来狗叫声，此起彼伏。
一个男人从车壳堆后面走出来。四十来岁，穿一件油渍斑驳的蓝色工装背心，手臂粗壮，上面全是陈年烫伤和铁屑划痕留下的白疤。他手里拎着一把扳手，警惕地扫了两人一眼。
“找谁。”
“老周让来的。”苏荞把老周写的纸条递过去。
阿贵接过纸条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苏荞脸上的伤，把扳手往肩上一搁。他什么也没问，转身就往里走。
“跟我来。”
废车场深处有一间用集装箱改的办公室，里面摆着一张折叠桌和几把塑料椅。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车辆照片，角落里立着一台老式风扇，吱呀吱呀地摇着头。
阿贵从桌底下摸出一串钥匙，挑了一把扔在桌上。
“有一辆。去年收的，发动机刚翻新过。宁和的扫描网查不到这种老车型。”他看了林见微一眼，“但你们出不了城。”
“为什么。”
“今天早上开始的。”阿贵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从背心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宁和在所有出城口设了检查站。所有出城车辆逐辆检查。连货车的底板都要掀开看。”
苏荞皱眉：“什么时候撤。”
“不知道。广播里说的是‘配合安全调查’。”阿贵吐了口烟，“你们要是想硬闯，我没意见。但车别怪我收回来。”
林见微站在集装箱门口，看着外面堆成山的旧车壳。她的目光扫过那些锈蚀的车身，忽然想到什么。
“阿贵。”她说，“你这里有没有还在跑的供情所的车。”
阿贵叼着烟看她。
“供情所的车？那种运供情者的白色厢货？”
“对。”
阿贵想了想：“有一辆。上个月收的，供情所淘汰的老车，还能跑。里程表坏了，实际跑了多少不知道。但发动机没问题。”
“那辆能过检查站吗。”
阿贵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眯着眼看她。
“供情所的车有通行证。宁和自己发的，贴在挡风玻璃上。检查站一般只查外面的车，自己系统的车扫一眼就放行。但那个通行证是过期的。上个月就过期了。”
“能改日期吗。”
阿贵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你是老周的朋友。”他把烟头摁灭在桌角，“我试试。”
四十分钟后，一辆白色厢式货车停在废车场后门。车身上的供情所标识已经被刮掉了，但底漆的痕迹还在。阿贵把一张新打印的通行证贴在前挡风玻璃上，日期改成了今天。
“只能骗机器。”他说，“要是碰上人工仔细核对，肯定穿帮。”
苏荞绕着车走了一圈，拍了拍车厢。厢内空荡荡的，铺着防滑铝板，角落里固定着几根约束带。那是供情所运供情者的标准配置。
“够了。”她说。
林见微站在车旁，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但她注意到信号栏旁边有一个从没见过的图标，一个小小的红色盾牌，在不停闪烁。她盯着那图标看了两秒，心头一沉。
“苏荞。”她把手机递过去。
苏荞看了一眼那个图标，脸色变了。
“宁和的追踪程序。”她把手机翻过来看背面，“什么时候装上的。”
“不知道。”林见微说，“可能是他们昨晚在诊所有接触的时候。也可能是更早。”
苏荞把手机扔进废车场旁边一个积水的铁桶里。手机入水，冒了几个泡，沉了。
“别用了。”她说，“把芯片给我。”
林见微从胸口撕下芯片，递给苏荞。苏荞把它塞进自己内衣口袋，拉上拉链。
“老周那边。”林见微说，“他们会不会也被追踪。”
苏荞已经跳上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老周是老江湖。他比你会藏。”
林见微坐上副驾驶。白色厢货驶出废车场后门，拐上一条不起眼的小路。苏荞开得很稳，速度不快不慢，像供情所每天按时取送样品的日常路线。路上偶尔有别的车经过，没人多看她们一眼。
开出废车场大概两公里，林见微忽然开口。
“陆昭知道我弟弟的事。”
苏荞看了她一眼。
“他知道见川的意识在沈砚体内。”林见微说，“昨晚他说的是‘见川的意识确实在宁和系统里’。如果他知道真相，他就是在故意骗我。”
苏荞沉默了一会儿。
“或者他只知道一半。”她说，“陆昭这个人，控制欲强，但宁和内部的核心机密不一定全过他手。他可能以为见川在服务器里。所以昨晚才那么说。”
“如果他知道真相呢。”
苏荞没有回答。
厢货驶过一个废弃的加油站，苏荞把车靠边停了一下。她趴在方向盘上，看着前方的路，安静了几秒。
“林医生。”她说，“我帮你，不只是因为你当年找过我。”
林见微看着她。
“我那个弟弟。”苏荞说，声音低下去，“他考上大学之后，给我寄过一封信。信里说他在宁和的供情者子女助学计划里看到了我的名字。他说他才知道这些年我一直在卖情绪。他说他不认我了。”
她抬起头来，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灰扑扑的天。
“那封信我没回。但我在供情所又干了两年。我想如果他有一天回来，至少我还有钱给他。”
她笑了一下，嘴角的伤口扯得她皱了一下眉。
“后来我明白了。他不会回来了。所以我不干了。”
林见微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苏荞也不需要她说什么。她重新发动车子，驶回路上。
“所以你要赢。”苏荞说，目视前方，“你要是输了，宁和这种生意还会一直做下去。还会有更多像我这样的人。”
白色厢货在旧工业区的路上平稳地驶向城东。太阳升到半空，被灰蒙蒙的云层遮着，只漏出一团模糊的白光。
（第九章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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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9章 城北废车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