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厢货驶入旧工业区时，天色已经擦黑。
苏荞把车停在废弃厂房后面的巷道里，熄火。引擎声停下来的瞬间，四周安静得只剩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声。两人下车，摸黑穿过那片堆满建筑垃圾的空地，走到地下车库的卷帘门前。
林见微弯腰钻进去的瞬间，胸口一紧。灯全灭了。
昨晚亮着的那盏台灯、走廊尽头挂着的灯泡、老周工作台上那排小指示灯，全都不亮了。整个地下车库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空气里飘着一股奇怪的焦味，像电线烧糊了。
“老周。”苏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压得很低。
没有人应。
林见微的手摸到了门框。她顺着墙壁往前摸，指尖触到熟悉的石膏板隔墙，继续往前，摸到了老周那间房的门口。门半掩着，她推开门，手机摸出来照了一下。
房间里空了。
折叠床还在，床上的毯子揉成一团。工作台上的设备还在，但台面上那盏台灯不见了，原本立在角落里的那台旧服务器也被搬走了。地上散落着几截断掉的线缆和一块摔碎的电路板。
林见微的心跳开始加速。她转身。
“沈砚。”
没有回答。小七。也没有回答。整个地下车库像被掏空了内脏，只剩一个空壳。
苏荞从隔壁房间跑过来，手里拿着从地上捡起的一张纸。她递给林见微。借着手机屏幕的光，林见微看见那张纸上潦草地写着一行字，是老周的笔迹：
“陆昭的人比预计的快。人我带走了。去平安路13号。别回城东。那个女孩有问题。”
林见微盯着最后那五个字。
那个女孩有问题。
小七。
“你昨晚捡的那个。”苏荞的声音很低。
林见微把纸攥在手里。她想起小七缩在设备间角落里的样子，脸上的伤，发抖的手，喊她“姐”的声音。她当时没有怀疑过。她当时太累了，太乱了，以至于看到一个受伤的女孩就本能地伸手去拉。
“她在那个设备间里。”林见微说，“她怎么知道那里能藏人。”
苏荞没说话。
“她说她从供情所跑出来。她怎么知道设备通道的方向。”
苏荞靠着墙壁，低低地骂了一声。
林见微把纸折好放进口袋。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老周说人他带走了。沈砚和小七都被带走了。老周知道小七有问题，所以他把沈砚单独带走了。那张纸条留在这里，说明他相信她能找到。
平安路13号。
她知道那个地方。平安路是城西老城区的一条巷子，窄，弯，两边都是搭了几十年的老楼。13号是巷子尽头的一栋旧居民楼，外墙刷着灰白色的涂料，底下开着一家五金店。她三年前去过那里一次，和老周第一次见面时，就在那家五金店后面的隔间里。
“我去。”她说。
苏荞拉住她的胳膊。
“如果小七是陆昭的人，那她昨晚暴露的信息比我们想的多。她知道老周，知道芯片，知道沈砚的存在。她现在跟着老周和沈砚去了平安路。如果她身上有定位……”
“我知道。”林见微打断她。
苏荞看着她，手没松。
“你还是要去。”
林见微回头看着她。地下车库的黑暗里，她看不清苏荞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的犹豫。她伸手把苏荞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拿下来，握了一下。
“你在这里等。”她说，“如果天亮之前我没回来，你带着芯片走。”
苏荞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芯片，塞进林见微手里。
“你带着。”她说，“我不走。但我不进去。我在平安路外面等。”
林见微把芯片重新贴在胸口，转身钻出卷帘门。
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旧工业区的路灯间隔很远，光线微弱。林见微走到大路上，拦了一辆出租车。她坐进后座，报了平安路的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踩下了油门。
车穿过大半个城市。林见微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从旧工业区到老城区，高楼逐渐变矮，霓虹灯逐渐减少，路灯从冷白色变成昏黄色。路上行人稀少，只有偶尔驶过的外卖电动车和遛狗的人。
四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了平安路巷口。林见微付钱下车。巷子很窄，勉强容一辆车通过，两边是密密麻麻的老楼，空调外机滴水的声音此起彼伏。她走进去，数着门牌号。
13号在巷子最深处。五金店已经关门了，卷帘门拉到底。旁边有一道窄窄的楼道入口，没有灯，黑洞洞的。林见微走进去，摸黑上楼梯。二楼，门虚掩着。
她推开门。
房间里亮着一盏煤油灯。老周坐在墙角的一张木凳上，手里的焊枪换成了匕首，横在膝上。他对面，沈砚靠墙站着，灰色外套上沾着灰，但人看起来没事。角落里，小七被绳子绑在一把椅子上，嘴里塞着布条，满脸泪痕。
林见微关上门。
老周抬起眼看她，匕首收回腰间。
“你来了。”他说。
林见微走到沈砚面前。他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睛在煤油灯的光里安静地亮着。她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臂，凉的，但完好的。
“你没事。”
“嗯。”他说，“老周很快。”
林见微转头看小七。女孩在椅子上拼命扭动，眼睛里全是恐惧。
“她什么时候暴露的。”
老周站起来，走到小七面前，把她嘴里的布条扯下来。女孩立刻哭出声来。
“别杀我。”她声音嘶哑，“他们抓了我妈。他们说如果我不帮他们找到E-07，就把我妈送到重度供情所去。我妈有心脏病，她受不了的。”
林见微看着她。
“你在设备间是故意的。”
“他们在等你。”小七哭着说，“陆昭的人知道你迟早会来城东。他们把几个供情所的女孩放出来，在附近几个废弃点守着。谁碰到你就算谁运气好。我碰到了。”
“昨晚你身上有定位吗。”
“没有。”小七摇头，“他们怕你们搜身。但他们今天早上给我身上涂了一层粉，洗不掉的那种。只有他们的扫描仪能识别。”
老周从桌上拿起一件小七的外套，翻过来，在煤油灯下照了照。衣领内侧有一层淡淡的荧光。
“她没撒谎。”老周说，“但陆昭还是快到了。我上楼的时候看到巷口停了一辆车，黑色的。”
林见微看着小七。女孩缩在椅子里，瘦小的身体不停发抖。她想起苏荞说的话：我也有个弟弟。她想起供情所，想起那些排着队出卖情绪的人，想起那个每天被多抽三十毫升的十五岁女孩。
她蹲下来，平视小七。
“你妈在哪个供情所。”
小七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
“城西第三供情所。”
林见微站起来，转向老周。
“能不能解掉那个荧光粉。”
老周摇头：“洗不掉。但可以用另一种荧光剂覆盖，让他们的扫描仪读不出原来的信号。”
“要多久。”
“十分钟。”
林见微看了一眼沈砚。他靠着墙，安静地看着她。她转回来，对小七说：“你配合老周把衣服换了。然后你从后窗爬出去，往巷子右边走。那边有个菜市场后门，天亮前有人卸货，你混进去，找一件带鱼腥味的围裙穿上。他们的扫描仪对气味敏感度低。”
小七睁大眼睛看着她。
“你不杀我？”
“我为什么要杀你。”
女孩的嘴唇抖了抖，然后她哭得更凶了，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像要把自己折起来。
老周已经翻出了另一瓶荧光剂。林见微走到窗边，拨开破旧的窗帘一角。巷口那辆黑色轿车熄着火，车里隐约有两个人影。他们还没上来。说明小七身上的信号还没被扫描到，或者他们还在等更多人手。
“老周。”她头也不回地说，“做完之后，带沈砚从后窗走。去阿贵的废车场。苏荞在那里等。”
老周没问为什么。他开始处理小七衣服上的荧光粉，动作熟练而快速。
沈砚走到林见微身边。
“你呢。”
林见微转头看他。煤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晃动，灰蓝色的眼睛里有她熟悉的安静，也有她熟悉的那种固执。
“我留在这里。”她说，“等他们上来。”
沈砚的眉头动了一下。
“陆昭要的是E-07。”林见微说，“他以为你在这里。如果楼里没人，他会追。如果楼里有人，他会停。我拖住他，你们走。”
“不行。”
“沈砚。”她看着他，声音很轻，“你听我说。芯片在我身上，你体内的见川意识也在。你走了，就还有可能。我留下，只是争取时间。”
沈砚的手抬起来，握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很轻。
“你说过，你的情绪数据给了我。包括你的爱。”他说，“如果我把你留在这里，我身体里那些东西会一直疼。”
林见微看着他。煤油灯的光在他瞳孔里跳动。
“所以你要活着。”她说，“带着那些东西，活着。”
窗外，巷口那辆黑色轿车的门打开了。脚步声从楼下传来。
（第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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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10章 汇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