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从楼道里传上来，两个人，步伐整齐，鞋底在水泥台阶上磕出沉闷的节奏。
林见微把煤油灯端起来，放在房间正中央那张破木桌上。光影在墙壁上晃动，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她走到小七面前，把女孩从椅子上扶起来，推向后窗方向。老周已经撬开了窗框上的锈钉，窗扇半开着，外面是两米多高的落差和一条窄窄的防火通道。
“走吧。”林见微对小七说。
女孩站在窗边，回过头来看她，眼泪还没干，嘴唇抖着：“姐……对不起。”
“别叫姐。”林见微的声音很平，“也别对不起。你妈在第三供情所，你跑出去之后，去找一个叫阿贵的。城北废车场。就说老周让你去的。”
小七点头，翻出窗户。老周跟在后面，身手 看起来灵活得多。他半个身子探出去之前，回头看了林见微一眼。
“E-07。”他说，“你答应我的事。”
林见微愣了一下。她答应过老周什么。三年前的她答应过什么。她不记得。
老周看她表情就知道了，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瓶子，透明玻璃，里面装着半管银灰色的液体，像液态金属。
“三年前你说，如果有一天你回来取芯片，就把这个给你。”他把瓶子扔过来，林见微接住，“你说你不知道自己以后会不会后悔。如果后悔了，就用这个。这是记忆复原件。能让你想起三年前的事。但只有一次机会。用了就没了。”
林见微攥着那个小瓶子，玻璃被掌心捂热。
老周没再多说。他翻出窗外，和小七一起消失在黑暗中。后窗被从外面拉上了，只剩下煤油灯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跳动。
沈砚还站在墙边。他没有动。老周和小七离开的全过程，他一直靠在那面墙上，灰蓝色的眼睛看着林见微，安静得像一尊没通电的塑像。
“你也走。”林见微说，“从后窗。”
“他们从正面上来。”沈砚说，“后窗外面那两个人是留给老周的。老周能应付。我走的话，后窗方向的封锁就漏了。”
林见微看着他。
“你早就知道后窗有埋伏。”
“老周上楼的时候看到了。”沈砚说，“他留了后手。我走不走都一样。”
脚步声已经到了二楼门口。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咔嗒。锁死了，他们在推。
林见微把那个小瓶子揣进口袋。她走到沈砚面前，离他很近，近到能看见他瞳孔里煤油灯的火苗。
“沈砚。”她说，“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他低头看她。
“不管我接下来做什么，不要出手。除非我让你动。”
他没有立刻回答。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像深水被搅动了。他抬起手，指尖碰了碰她贴在胸口的芯片位置，隔着衣服，隔着胶带，轻轻碰了一下。
“你在这里。”他说，“我答应你。”
门被撞开了。木板碎裂的声音里，三个黑衣人涌进来，手枪平举，红外瞄准点落在林见微和沈砚身上。紧跟着走进来的，是陆昭。
他今天换了一身黑色大衣，里面是深灰色高领毛衣，看起来比昨晚从容得多。他在门口站定，扫了一眼房间。煤油灯，空椅子，散落的电线。他的视线在小七坐过的那把椅子上停了一秒，又移开。
“微微。”他说，语气像在餐厅跟人打招呼，“又见面了。”
林见微站在桌子后面，煤油灯的光把她半张脸照成暖黄色，另外半张脸隐在阴影里。沈砚站在她身侧，灰色外套上还沾着灰尘，目光落在陆昭身上，没有表情。
“你追得挺快。”林见微说。
“我本来不想这么快。”陆昭走进房间，在离她三米远的地方停下，“但你带走了不该带走的东西。还有一个人。”
“小七是你的人。”
“她不是我的人。”陆昭说，“但她妈是我的人。这有什么区别。”
林见微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那个小瓶子。
“陆昭。”她说，“三年前，你帮我删记忆的时候，有没有问过我为什么要删。”
陆昭的表情没有变。
“你说你后悔了。”
“我后悔什么。”
“后悔把见川的意识放进E-07。”陆昭说，语气平缓，“你说那是个错误。你说你本来想救他，结果把他变成了一个仿生人的底层数据。你说你受不了每天看着E-07，觉得里面那个东西既是你弟弟又不是你弟弟。”
林见微看着他。他的声音太稳了，稳得像是背过无数遍的台词。
“所以你就帮我删了。”她说，“然后呢。我删了之后，你做了什么。”
“我把你送回静芯。重新入职。给你新的工号。让你过正常生活。”
“我弟弟呢。”
陆昭沉默了一拍。
“见川的意识在E-07体内休眠。”他说，“三年来一直很稳定。宁和没有动他。我在维持他的状态。”
“条件呢。”
陆昭没有回答。
“宁和不会白养一个仿生体三年。”林见微的声音冷下去，“你在等什么。”
陆昭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了沈砚身上。他看着沈砚，像看一件终于找到的失物。然后他又看回林见微。
“我在等你。”他说，“等你自己想起来，然后回来找我。”
他的声音低下去，第一次露出了某种接近真实的东西。煤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晃动，照出他眼底那些被压了很久的情绪。
“微微，三年前你来求我。你说你做了无法挽回的事。你说你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帮你做了决定。我帮你把所有烂摊子收拾干净。我等你三年，等你回来跟我说一声谢谢。”
“那你等到了。”林见微说。
陆昭看着她。
“我回来了。”她说，“谢谢你帮我删记忆。谢谢你把我送回静芯。谢谢你让见川的意识在沈砚体内睡了三年。”
她的声音很稳，一字一字地落下来。
“现在我想要回我自己。”
陆昭的表情终于变了。他向前走了一步，伸手想要碰她。沈砚的肩膀动了一下，但林见微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臂。她越过桌面，迎着陆昭的目光。
“你带走沈砚，可以。”她说，“但有一个条件。”
陆昭停住。
“芯片在我身上。”她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掌心朝上。那个小瓶子在她掌心里，玻璃反射着煤油灯的光，“这里面是三年前我所有的记忆备份。你想要的，是E-07体内见川的意识。但你不知道的是，见川的意识有一个安全锁。只有我的记忆数据能解开。”
她看着陆昭的眼睛。
“你把沈砚留给我。我告诉你解锁方法。”
陆昭盯着她掌心里的小瓶子。他的表情在计算，在权衡，在飞快地分析她说的是真是假。三年来他一直在找的东西就在眼前。而E-07体内那个真正的核心，他从来没能完全打开。
“微微。”他说，“你在骗我。”
“你可以试试。”林见微把瓶子收回掌心，攥紧，“但你的人如果现在开枪，这个瓶子碎了，你什么都拿不到。”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红外瞄准点还落在她身上，三个黑衣人等着陆昭的指令。
然后陆昭笑了。
“好。”他说，“E-07归你。把瓶子给我。”
林见微把手从桌面上伸过去。陆昭向前一步，伸手来接。两个人的距离缩到了一米。煤油灯的光在他们之间跳动。
就在陆昭的指尖碰到瓶子的瞬间，林见微的手腕一翻，瓶子落回她掌心。她同时后撤半步，另一只手从桌下摸到了老周留下的那把匕首，横在自己颈侧。
刀刃贴着皮肤，凉得她打了个激灵。
“别动。”她说。
所有人都僵住了。
陆昭看着她，脸上的笑消失了。
“林见微。”
“退后。”她把刀刃压深了一点，皮肤上出现一道白痕，“你们所有人退到门外。不然这个瓶子和我，一起碎。”
陆昭看着她。他的眼神终于冷了下来，像三年前那个在协议上签字的人。
“你不会。”他说。
“你三年前也说过同样的话。”林见微看着他，声音平静得让她自己都陌生，“你说我不会真的把情绪数据抽出来。你说我舍不得。但我做了。”
陆昭盯着她。三秒。五秒。煤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
然后他退后了一步。又一步。三个黑衣人也跟着退到了门外。
林见微另一只手反手抓住沈砚的手腕，拉着他往后退。后退，后退，一直退到后窗边。她一脚踹开窗框，冷风灌进来。
“跳。”
沈砚没有犹豫。他揽住她的腰，纵身跃出窗户。两米多的落差，落地时他屈膝卸力，几乎没有声响。林见微在他怀里，听见楼上传来了陆昭的怒吼和脚步声涌向窗边。
沈砚抱着她冲进防火通道的黑暗里。脚步声在身后追，越来越远。他跑得极快，像一股灰色的风穿过小巷和废弃的院落。
跑到平安路尽头时，林见微从他怀里抬头看了一眼。陆昭站在二楼那扇破窗前，煤油灯的光从他身后透出来，把他的轮廓映成一个黑色的剪影。他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没有追。
他不需要追。
（第十一章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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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十一章 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