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跑出平安路巷口时，苏荞的白色厢货已经停在路边，引擎没熄火，双闪灯在夜色里一跳一跳。她靠在车门上，远远看到两人从巷子里冲出来，直起身子，一把拉开后车厢的门。
“上车。”
沈砚把林见微放进车厢，自己跟着跳上去。苏荞关门，钻进驾驶座，一脚油门，厢货拐上大路。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后车厢里一片黑，只有从驾驶室透过来的一点微弱灯光。林见微靠着铝板墙坐下来，腿还在发软。沈砚坐在她对面，呼吸平稳，像刚才只是散了个步。
“老周和小七呢？”林见微问。
“到了。”苏荞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刚到几分钟。小七身上的荧光粉被盖住了，扫描仪读不出来。老周带她从后门进的，阿贵在看着。”
林见微松了一口气。她伸手摸了摸自己脖子，刀刃压过的地方有一道浅浅的印子，没破皮。她把匕首收起来，是从老周工作台上顺来的，刀柄上缠着旧胶布。然后她把手伸进口袋，那个小瓶子还在，玻璃壳完好。
车子开了很久，拐来拐去，最后停在了废车场深处。苏荞熄火。后车厢门打开，冷空气涌进来，混着机油和铁锈的味道。远处有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下去。
阿贵站在车壳堆后面，手里还是拎着那把扳手。他看到林见微，没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老周的临时工作间在另一片集装箱区域，比之前那个大一些，有床有桌，角落里还摆着一个小电磁炉和几盒泡面。小七缩在最里面的行军床上，身上换了一件阿贵给的旧工装外套，宽宽大大的，把她整个人包起来。她看到林见微进来，从床上坐起来，嘴唇动了动，没叫出声。
林见微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走到老周的工作台旁边。老周正把一台旧笔记本电脑打开，连上沈砚手腕上摘下来的感应线。
“先检查。”老周头也不抬地说，“陆昭的人近距离接触过你们。他不一定只是用眼睛看。”
林见微站在旁边等。沈砚坐在工作台前的凳子上，袖子卷起来，手腕上的线连着电脑。屏幕上的数据跳动，老周盯着看了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了。”
“E-07的核心系统在加速。”老周说，“底层的活跃度比昨晚高了不止一倍。见川的意识在往上顶。”
沈砚的右手又按在了胸口那个位置。
“他怎么了。”
“他在兴奋。”老周看着数据，表情像在解读一本看不懂的书，“或者他在害怕。这两种情绪在数据层面很接近。”
林见微走到沈砚面前。他抬头看她，灰蓝色的眼睛在电脑屏幕的冷光下格外亮。她伸手按在他胸口，那个他一直在按的位置。掌心下面，能感觉到极其微弱的振动，比心跳快，比心跳轻。
“见川。”她叫了一声。
振动停了一拍。然后更剧烈地跳动起来。
老周盯着屏幕：“他在回应你。这个反应不像自主意识，像条件反射。你在叫他。”
林见微把手收回来。她想起视频里三年前的自己说的话：见川的意识被上传了。她亲手把他放进了沈砚体内。三年来他一直睡着，偶尔做梦，偶尔在沈砚按胸口的时候翻个身。但她从来没有叫过他。
因为他不记得自己叫过。
“老周。”她说，“那个小瓶子。你说能恢复记忆。”
老周从屏幕后面抬起眼。
“你想现在用。”
“用了之后，我能想起来三年前的一切。我能想起来那个安全锁是什么。也许不用把见川转移出来，就能解开E-07的核心。”
老周把电脑合上，摘下眼镜擦了擦。
“可以。”他说，“但有一个副作用。”
“什么。”
“恢复的记忆会同时作用于你和你周围一定范围内的人类神经场。你恢复记忆的过程，可能会影响到沈砚体内底层的见川意识。他可能会跟着一起想起来。”
“想起来什么。”
“想起来他被放进E-07体内那一刻的事。”老周说，“他死过一次。他可能不想回忆那个过程。”
林见微沉默了。
角落里，小七忽然开口，声音很小：“姐。”
所有人都看她。
“他们抓我妈。”小七说，“但你们走的时候，我说的是真的。供情所每天多抽我三十毫升。我左眼是他们打的。我跑出来的时候，身上只有这件衣服。”
她看着林见微，眼圈红了。
“我不是想害你们。”
林见微看着她。十五岁的女孩，瘦得像纸片，工装外套裹在身上像裹着一面旗。她没有说“我原谅你”，也没有说“我信你”。她只是点了点头。
“我知道。”
然后她转向老周。
“用。”她说，“现在用。”
老周从工作台下面摸出一个小型注射枪，把那个小瓶子里的银灰色液体装进去。他把注射枪递给林见微。
“打颈侧。起效大概三十秒。过程会有点晕，你会站不住。让沈砚扶着你。”
林见微接过注射枪。她看了沈砚一眼。他已经从凳子上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我扶着。”他说。
林见微把注射枪贴在自己颈侧，扣下扳机。银灰色液体注入皮肤的瞬间，一股凉意从颈动脉蔓延开，像有人往她血管里注了冰水。她感觉到视线开始模糊，身体重心偏移。沈砚的手扶住了她的手臂，另一只手揽住她的后背。
然后记忆来了。
像水坝决堤。三年前的画面涌进她的大脑，一帧接一帧，没有顺序。实验室的白光，析情仪启动的嗡鸣，见川躺在病床上的脸，陆昭递来的协议，她自己签下的名字。然后是另一组画面，她站在E-07的实验舱前，看着舱里的仿生人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和现在的沈砚一模一样。
最后是一段音频，她自己的声音，在实验舱前录下的：
“见川。如果你能听到。姐姐把你放进了一个新的身体里。这个身体很强。它可以帮你呼吸，帮你心跳，帮你活着。但姐姐不能陪你。姐姐要去把你的记忆藏起来，让谁都找不到你。如果有人来找你，你就睡着。不要醒。睡着就不会疼了。”
画面里的她把手指按在实验舱的玻璃上。里面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看着她，安静，无知，像刚出生的婴儿。
“等你安全了。”她说，“姐姐来接你。”
然后记忆断了。她把自己删除的那一刻，像画面被硬生生剪掉。之后全是空白，三年的空白。
林见微跪在地上，额头抵着沈砚的手臂。她的肩膀在抖，但眼睛是干的。她什么都想起来了。她想起自己怎么把弟弟的意识拆成两半，一半放进沈砚，一半留在芯片。她想起自己怎么修改系统，怎么找到老周，怎么安排一切。然后她想起自己怎么坐在陆昭面前，求他帮自己忘掉。
因为做完了所有能做的事之后，她发现自己撑不住了。她做了正确的事，但她承受不了那些正确的代价。所以她逃了。她把记忆扔了，把自己重新拼成一个没有过去的人。
沈砚蹲下来。他的手还扶着她，但他在看她。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变了。刚才那些翻涌的暗流现在涌到了表面，灰蓝色的瞳孔里映着工作台上暖黄的灯，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醒过来，睁开眼睛，隔着这双眼睛往外看。
“姐。”
这次的声音是见川的。南方口音，尾音微翘，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
林见微抬起头。沈砚的脸就在她面前，但那双眼睛里的神情太熟悉了，熟悉得让她胸口那个被掏空了三年的地方突然全部长了回来。
“见川。”
他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想笑但不太会。
“你终于来啦。”他说，声音很轻，“我等了好久。”
林见微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接一颗，砸在沈砚的衣服上，砸在他扶着她的手上。三年没哭过，现在全出来了。她伸手捧住他的脸。他的脸是凉的，仿生皮肤光滑得像瓷器。但那双眼睛是热的，里面是她弟弟在看她。
“对不起。”她说，“对不起对不起。”
见川看着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盛着不属于沈砚的温柔。
“没事的。”他说，“你把我放在了一个很好的人身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沈砚的手，修长，有力，掌心有几道还没完全愈合的划痕。
“他对我很好。”见川说，“他每天按胸口，是怕我睡太久。”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一下。灰蓝色眼睛里翻涌的东西慢慢退潮，属于见川的那层光淡下去，露出底下沈砚原本的安静和清冷。他的手指还扶着林见微的手臂，力道没变，但呼吸节奏从四秒一次变回了正常人的频率。
沈砚看着她，愣了一下。
“我刚才……”
“是。”林见微松开手，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你刚才，是见川。”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从她手臂上收回来，按在自己胸口。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那上面还残留着她眼泪的温度。
“他走之前。”沈砚说，“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
沈砚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已经完全恢复了平时的样子，但里面有一种她没见过的光。柔和的，稳定的，像深水底部的某种沉积物被翻上来，终于见了光。
“他说，替我照顾好我姐。”
废车场外面，天边露出了一线灰白。
（第十二章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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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十二章 废车场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