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8章 晨光

林见微是被一阵低低的说话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歪在工作台旁边的椅子上睡着了,脸颊压着胳膊,留下了一道红印。芯片还在掌心里,攥了一整夜,边缘在掌心硌出一个浅浅的凹痕。她坐直身体,脖子酸得像被人拧过。

老周的工作台上多了一盏台灯,暖黄色的光打在桌面。苏荞和小七坐在折叠床边,压低声音说话。小七手里捧着一个纸杯,杯口冒着热气,脸上被擦干净了,左眼的青紫还是触目惊心,但精神比昨晚好了一些。

沈砚不在房间里。

林见微的胸口紧了一下,猛地站起来。

“他去哪了?”

苏荞抬头看她,朝门口努了努嘴:“外面。老周让他去试东西。”

林见微推开门。地下车库里灯光依旧昏暗,但在一辆报废的白色面包车旁边,老周正拿着一块平板电脑站着,沈砚坐在车头的引擎盖上,右手手腕上连着几根细线,线头通向老周手里的设备。

“醒了?”老周抬眼看了她一下,又低头看平板上的数据,“你来正好。看看这个。”

林见微走过去。平板上显示着两行波形图。上面一行是平稳的直线,偶尔有几个小波峰。下面一行波动剧烈,像地震仪上密集的折线。

“上面是什么?”

“E-07的表层意识。”老周用笔尖点了点上图,“就是你认识的那个沈砚。他的情绪数据确实是你三年前注入的,平稳,可控。”

笔尖移到下面那行。

“这个是底层。见川的意识残留。平时处于休眠状态,但昨晚被激活过。”

“激活?”

“他叫你那一声,姐。”老周说,“那不是表层意识能发出的信号。表层意识的数据里没有这个称呼。那是底层在往外顶。”

林见微看着那行剧烈波动的波形。那是她弟弟的意识。三年了,他一直在沈砚体内睡着,偶尔做梦,偶尔想出来。

“老周。”她说,“如果我选第三种方案。把见川的意识转移到我身上。”

老周放下平板,看着她,眼神很平静。他见过太多愿意为别人去死的人,大概早就不觉得惊讶了。

“我说过了。你的情绪系统会崩溃。你现在是个情绪修复师,靠的就是对情绪的感知和控制。如果你把情绪数据抽空,你会变成一个空壳。比你的客户还空。他们只是被剥离了一部分,你是全部。”

“会死吗。”

“不会死。”老周说,“但也不会活。你会变成一个能走能说话的正常人,但永远感觉不到任何东西。冷热酸甜,喜怒哀乐,全都没有。你知道自己该笑,但笑不出来。你知道自己该哭,但眼泪流不出来。”

林见微沉默了一会儿。

“值得。”她说。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转过头,沈砚从面包车引擎盖上跳下来,手腕上的细线已经被他拔掉了。他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车库里像两盏沉默的灯。

“你刚才说的话,我听到了。”他说。

“我知道你听到了。”

“你不可以。”

“沈砚——”

“你不可以。”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比第一次更低,更慢。他伸手,掌心覆上她攥着芯片的那只手。他的手掌是凉的,但她的手指是热的,攥了一夜,芯片被捂得温热。

“你弟弟的意识在我体内,我用了三年。我能感觉到他。有时候他在动,有时候他在看。他从来没有怪过你。”

林见微的喉咙堵住了。

“他比谁都清楚你做了什么。”沈砚说,“三年前你把自己拆开,一半给了他,一半给了我。你把自己拆得干干净净,连记忆都不剩。你还要给什么。”

苏荞从房间门口探出头来:“老周,有信号。”

所有人都看向她。苏荞手里拿着一个旧收音机,天线拉出来,声音嘈杂。她拧了拧旋钮,调到一个频率上。广播里传来一个女声,带着宁和官方的腔调,平稳,专业,没有感情。

“宁和集团发布紧急公告。昨晚我市静芯诊所发生一起非法入侵事件,一名前员工涉嫌窃取集团核心数据并携危险仿生体潜逃。该前员工林见微,女,26岁,身高165,着白色外套。该仿生体型号E-07,灰色外套,外表年龄25至28岁。请市民发现后立即联系宁和安保部门,切勿擅自接触。该仿生体具有攻击性,已造成一名安保人员受伤。”

广播循环播放,每隔十五秒重复一遍。

老周关掉收音机。

“攻击性。”苏荞嗤了一声,“陆昭真会编。”

林见微把芯片攥回掌心。她看了一眼沈砚,又看了一眼小七。女孩站在房间门口,抱着自己的胳膊,目光里那点刚睡醒的茫然已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紧绷的警觉。

“他们在全城通缉。”林见微说,“这里撑不了多久。”

“能撑到今晚。”老周说,“但明天就不一定了。陆昭的手段我了解,他查监控、查交通、查供情所的记录,最多到晚上就能摸到这附近。”

林见微走到工作台旁边,把芯片放在桌面上。她看着它,看着上面褪色的标签。

“老周。”她说,“第三种方案最晚什么时候能做。”

老周看着她。他手里的焊枪还冒着一点烟,细长的青烟在台灯的光里盘旋上升。

“随时可以。”他说,“但你需要考虑清楚。”

“不用考虑了。”

“姐。”

这个声音是从沈砚嘴里发出的。但声线不对。那两个字咬得很轻,尾音带着一点翘,像是南方口音。那是林见川的声音。三年前他说话就是这个调子。

房间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沈砚站在原地,右手按着自己的胸口。他灰蓝色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翻涌,像深水下的暗流被搅动了。他的嘴唇动了动,又发出一句话,声音还是那个不属于他的调子。

“姐,别把我换走。”

林见微整个人僵住了。

沈砚的右手从胸口抬起来,在空气中无意识地抓了一下,像溺水的人想抓住什么东西。然后他的手指慢慢收拢,攥成拳。他闭上眼睛,眉头紧皱。

“沈砚。”林见微叫他。

他睁开眼。灰蓝色的眼睛恢复了平时的样子,清冷,安静。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刚被打碎过,还没来得及收拾。

“他刚才……”林见微的声音在抖。

“他醒了。”沈砚看着她,额角有一层薄薄的汗,“他说他不想走。他说他在这里很好。”

他顿了一下。

“他还说……让你别哭了。”

林见微抬手摸自己的脸。她没哭,脸上干干净净的。但三年前的见川,最后一次见她哭,是她签完协议那天。她在他病床前哭了很久。他昏迷着,但他知道。

也许他一直在看着。

沈砚向前一步,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力道很轻,像是在确认她还在。

“你弟弟不想走。”他说,“我也不想让你变成空壳。这件事,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林见微看着他。晨光已经从卷帘门的缝隙里漏进来了,一条一条的金线铺在地面上,照着他灰色外套上的灰尘和她攥红的掌心。她低下头,看见他的手指还圈在她的手腕上,指节修长,力道稳定。

她慢慢松开了攥着芯片的手。

“好。”她说。

苏荞走过来,把那个旧收音机放在工作台上。

“不管选哪条路,今晚之前得离开这里。”她说,“我去找辆车。老周,你认识的人里谁还能用?”

老周从工作台下面拉出一个通讯录笔记本,翻到某一页,撕下来递给苏荞。

“城北废车场,找一个叫阿贵的人。告诉他是我要的。”

苏荞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她转头看林见微。

“你呢。跟我去还是留在这里。”

林见微看了一眼沈砚,又看了一眼小七。女孩站在角落,安安静静地,像一只被雨淋过的小猫,不知道该往哪走。

“我跟你去。”林见微说,“沈砚留在这里。小七也是。”

沈砚没有反对。他只是看着她,点了点头。

林见微走到小七面前,蹲下来。女孩抬眼看她,眼里有不安。

“你在这里待着。”林见微说,“老周不会让人进来。我们晚上回来接你。”

小七抿了抿嘴,点头。

林见微站起来,和苏荞一起走向卷帘门。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沈砚站在工作台旁边,晨光照在他侧脸上,把他灰蓝色的眼睛映得近乎透明。他的右手还按在胸口那个位置。

她转回头,弯腰钻出卷帘门。

外面天已大亮。旧工业区的烟囱在晨雾里若隐若现,远处传来早班公交车的刹车声。世界照常运转,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林见微知道,从今天开始,她和这个世界的所有关系都已经断了。

她只有今天。

(第八章完)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章 第8章 晨光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情绪残影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