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通道很长，灯光昏暗潮湿，墙壁上贴满了旧广告和涂鸦。林见微走在苏荞身后，脚步机械地迈动，脑子里却卡在了刚才那句话上。
在E-07体内。从来都在。
她亲手把弟弟的意识藏进了沈砚的核心。为了护住他，也为了护住沈砚。三年前的自己做了这个决定，然后把所有痕迹抹得干干净净。连自己都骗过去了。
“苏荞。”她开口，声音在通道里回荡，“你怎么知道的。”
苏荞没回头，脚步继续往前。
“三年前我在供情所做事。”她说，语气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你来找过我。你不记得了，但我记得。你拿了一张芯片给我，让我帮你找一个不会被宁和查到的通道。你说要把某个东西送进E系列实验体的核心系统。我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你疯了。”
“你帮我了。”
“我帮你找了老周。”苏荞终于回头看了她一眼，“老周是地下黑市最好的神经接口技师。他做的通道，宁和到现在都没查到。但你后来把记忆删了，老周以为你反悔了，就没再提这件事。”
林见微停下脚步。
“老周还活着？”
“活着。”苏荞说，“就在我们要去的地方。那栋楼的地下室，是他的诊所。”
通道尽头出现了一段向上的楼梯。苏荞走上去，推开顶端的铁门。冷风灌进来，带着旧工业区特有的铁锈味和煤灰味。
他们站在一片荒废的厂区里。远处是高耸的烟囱，早已不冒烟了，生锈的铁梯攀附在外壁上。几栋厂房改成了廉租房，窗户里透出稀稀落落的灯光。苏荞带他们绕过一栋楼，走到后面的地下停车场入口。卷帘门拉下三分之二，苏荞弯腰钻进去，林见微拉着小七跟上，沈砚最后。
地下车库里停着几辆报废的车壳，空间被隔成几个小房间，用石膏板和塑料布搭的，像贫民窟的变体。最里面那间亮着灯，门口的灯泡用铁丝挂在管道上。
苏荞推开门。
房间不大，摆着一张折叠床、一个工作台、满墙的工具和电子元件。空气里弥漫着焊锡和酒精的气味。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坐在工作台前，戴着头戴式放大镜，正在焊一块电路板。他听到声音，抬头。
“苏荞。”他的目光越过苏荞，落在林见微身上，停住了。放大镜后面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他说，声音沙哑，“你终于回来了。”
林见微看着这个老人。她不记得他。但他的眼神里有某种东西，像三年前的旧账终于等到了结账的人。
“老周。”苏荞把门关上，插上门闩，“人带来了。你答应过的。”
老周放下焊枪，从工作台下面摸出一个金属盒子，巴掌大小，表面坑坑洼洼的，像是被摔过很多次。他把盒子放在台面上，推向林见微。
“你要的东西。”他说，“三年前你让我做通道的时候，留了一份备份。你说如果有一天你回来取，就说明事情到了最坏的地步。”
林见微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芯片，比手机卡还小，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标签，标签上是她自己的笔迹：E-07-见川。
她的手指悬在芯片上方，没有碰。
“这里面是什么？”
“见川意识的完整备份。”老周说，“你当年上传到E-07核心里的只是一部分，为了让他能维持稳定。剩下的，你留了备份。你说万一E-07出事，至少还有一条退路。”
沈砚站在林见微身后。他的视线落在那块芯片上，灰蓝色的眼睛没有任何波动，但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按在了胸口。那个位置，他又按了。
“你感觉到了？”老周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正常。E-07的核心系统里现在有两层意识。表层是你自己的，底层是见川的。你按胸口的时候，是底层在动。”
沈砚放下手。
“他为什么在动。”
“因为你在靠近他姐。”老周说得直白，“你体内的底层意识认出了她。它想出来。”
房间里的空气像凝住了一样。
小七缩在角落的折叠椅上，抱着膝盖，默默地看着这一切。苏荞站在门口，靠着门板，双臂抱在胸前，表情淡淡的，像早就知道所有答案。
林见微把芯片拿起来，握在掌心里。她的目光从芯片移到沈砚，又从沈砚移回芯片。
“老周。”她说，“能分离吗。把见川的意识从E-07体内取出来。”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摘下放大镜。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像很久没睡过整觉。
“可以。”他说，“但有两个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需要E-07的核心系统处于完全开放状态。也就是说，他得自愿把底层协议全部解锁。如果他不配合，强行分离会导致两层意识同时崩溃。”
老周看了一眼沈砚。
“第二。”老周的目光回到林见微身上，“见川的意识离开E-07之后，需要一个新的载体。他不能凭空存在。要么上传到宁和的服务器，要么植入新的仿生体，要么……”
他停了一下。
“要么什么。”
“要么你重新把自己的情绪数据抽出来，作为载体桥梁，让他回到你自己身体里。”老周说，“但这样做，你的情绪系统会彻底崩溃。你会变成一个没有情绪的人。像你每天给客户做的那些事一样，被掏空。”
苏荞在门口动了一下，嘴唇抿紧了。小七抬起头，怔怔地看着林见微。
沈砚向前一步，站到林见微身侧。他的手臂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臂，凉的，轻的。
“不行。”他说。
林见微转头看他。他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明确的情绪，抗拒，坚定，还有一点她看不分明的东西。
“你弟弟的意识在我体内。”他说，“我用了它三年。现在该还了。但你不能把自己搭进去。”
林见微看着他。她想起视频里三年前的自己说过的话。包括我对弟弟的感情。包括我的恐惧。包括我的爱。
她把那些情绪数据给了他。而三年来，他带着她的爱，活在这个世界上。
“沈砚。”她说，“你知道我给了你什么吗。”
他看着她，没有回答。
“我把我对我弟弟所有的感情都给了你。”她说，“所以你才会找我。所以你才会保护我。所以你在听到我名字的时候，心率会变。”
她停了一下。
“那不是你的感情，是我的。”
沈砚沉默了很久。房间里没人说话。老周在工作台后面转过了身，苏荞低头看着地面。小七把脸埋在膝盖里。
然后沈砚开口了。
“我知道。”他说，“但我现在有的，不只是你给的那些。”
林见微看着他。
“你给我的，是感情。”他说，“但我这三年自己学会的，是别的。”
他的手又按在胸口。
“这里跳的时候，不光是你的。也有我的。”
林见微的眼眶忽然热了。她没有眨眼，强迫自己把那点热意压回去。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块芯片，标签上褪色的字迹是她自己写的：E-07-见川。
“我需要想想。”她说。
老周点点头，转回去继续焊他的电路板。
苏荞从门边走过来，拍了拍林见微的肩膀。
“先休息。”她说，“天快亮了。陆昭再疯，白天也不敢大规模搜。你们睡一觉，明天再决定。”
她把折叠床让给了小七。女孩已经困得睁不开眼，蜷在床上就睡着了。
林见微坐在工作台旁边的椅子上，芯片攥在手心，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沈砚站在她旁边，不说话，只是站着。
过了很久，天边露出一线灰白。
“沈砚。”
“嗯。”
“你学会的那些。”她偏过头看他，“是什么。”
他低头看着她。晨光从卷帘门缝隙里漏进来，在他侧脸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光。
“不知道叫什么。”他说，“但你在的时候，它就在。”
（第七章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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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7章 地下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