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风管道的出口在车库最角落的天花板上，一块松动的铝扣板。林见微用肩膀顶开板子，灰尘扑面而来，她眯着眼跳下去，落在车库的地面上。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沈砚从管道里无声地滑出来，落地几乎没有声响。
车库灯光昏暗，日光灯管坏了一半，剩下的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空气里弥漫着橡胶和机油的气味。凌晨四点，车库里停着几辆静芯员工的车，稀稀拉拉的，像散落的积木。
“往哪走。”沈砚问。
林见微蹲在一辆白色轿车后面，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新消息，来自苏荞，发送时间三分钟前。
“林医生，你家楼下有人。别回去。打我另一个号。”
后面附了一串数字。林见微盯着那串号码，苏荞从来没给过她第二个号。她按下拨出键，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林医生？”苏荞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风声，“你没事吧？我看到你家楼下有人蹲着，穿黑衣服，四个。”
“我没事。”林见微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你怎么知道我家楼下有人？”
苏荞沉默了一下。
“因为我在你家对面。”她说，“我在给一个人送东西。结果看到那些人，就没敢上去。”
林见微没有追问苏荞半夜出现在她家对面是去给谁送什么。她现在没有这个时间。
“我需要一个落脚的地方。”
“来我这里。”苏荞报了一个地址，城东旧工业区，一栋废弃厂房改的公寓楼，“地下室有个房间，平时没人用。我从后门带你进去。”
林见微挂了电话，转头看沈砚。他正站在白色轿车的车尾后面，微微侧着头，像在听什么。他的侧脸在昏暗灯光下轮廓分明，灰蓝色的眼睛盯着车库入口的方向。
“他们到了。”他说。
林见微竖起耳朵，什么都没听到。
“四个方向都有人。”沈砚的声音压得极低，“电梯，楼梯，两个安全出口。他们在分头堵。”
她来不及问他是怎么听见的，伸手抓住他的袖口，往车库深处走。车库负二层还有一层，负三层是设备层，没有正式入口，只有一个维修人员用的窄门，在林见微的记忆里，那个门从来不锁。
他们猫着腰穿过一排排车位，走到车库尽头。窄门果然在那里，刷着灰色的漆，门把手上的锁已经锈死了。沈砚伸手一拧，锁芯断裂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格外清脆。他推开门，侧身让林见微先进去。
门后是向下延伸的楼梯，又窄又陡，墙壁上挂着粗壮的各种管道。林见微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柱照亮了台阶。台阶上积着厚厚的灰尘，上面有一层新鲜的脚印，零零散散的，像是经常有人走。
“维修通道。”林见微低声说，“通到地面。出口在后巷。”
两人沿着楼梯往下走，管道里的滴水声被放大了无数倍。走到负三层，通道转向水平，变成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是设备间，门都关着，有锅炉嗡嗡作响的声音从某处传来。
林见微走在前面，光柱照着前方的路。她感觉到身后沈砚的脚步突然停了一下。
“怎么了？”
“有人在哭。”
林见微停下来，侧耳听。她什么都听不见，只有锅炉的声音和管道里的水声。但沈砚已经走到了左侧一扇设备间门前，站定。他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两秒，然后伸手握住了门把手。
“沈砚。”林见微拉住他的手腕，“别打开。”
“里面有人。”
“可能是陷阱。”
沈砚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她无法拒绝的东西，像三年前视频里那个把情绪数据注入仿生人的林见微。固执的，不听劝的，非要救人的。
他拧开了门。
门后是一个狭小的设备间，布满灰尘，几根管道横穿天花板。角落里蜷缩着一个女孩，看年纪不过十五六岁，穿一件灰色卫衣，帽子拉过头顶，把自己缩成一团。她抬起头来，脸上全是泪痕，左眼青紫一片，嘴角破了皮。
林见微的喉咙紧了一下。
“你是谁？”她蹲下来，尽量让声音温和。
女孩看着她，目光里满是戒备和恐惧。她的嘴唇抖了抖，声音嘶哑：“你们是宁和的人吗？”
“不是。”林见微说，“你为什么在这里？”
女孩低下头，卫衣帽子里露出一截细瘦的脖颈，上面有几道红色的指痕。
“我从上面跑下来的。”她说，声音很小，“我在供情所。他们……他们今天要多抽三十毫升。我受不了了，就跑了。”
供情所。林见微的胃里翻了一下。那是宁和旗下正规的情绪采集机构，名义上叫“情绪捐献中心”，实际上就是底层人群出卖情绪的地方。按规定每次采集不超过十五毫升，但私下里为了多榨数据，违规操作比比皆是。
“你叫什么名字？”
“小七。”
林见微看了一眼沈砚。他站在门口，目光落在女孩身上，表情比平时多了某种东西。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但他的手又按在了胸口那个位置。
“小七。”林见微回头看着女孩，“我现在要离开这里。如果你愿意，可以跟我走。但我不能保证安全。”
女孩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
“我跟你走。”她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反正回去也是死。”
林见微伸出手。女孩犹豫了一下，把手放了上去。她的手很小，瘦得只剩骨头。林见微握紧了她，把她从角落里拉出来。
“走吧。”
三人穿过设备通道，从后巷的出口钻出来。外面是一条狭窄的巷子，堆满建筑垃圾和废弃的空调外机。凌晨的空气湿冷，远处隐约能看到高架桥上偶尔驶过的车灯。
苏荞说的地址在城东，距离这里将近十公里。林见微没有车，手机里也不敢叫车。她站在巷口，看着空旷的街道，脑子里飞速转着。
“我知道怎么走。”小七突然开口。她指着巷子尽头那条路：“这条路一直往东，穿过两个地下通道，有一片旧工业区。我认识那边的路。”
沈砚看了林见微一眼。她点头。
三个人沿着废弃的街道往东走。路灯隔一个亮一个，脚下是修补了无数遍的沥青路面。林见微走在中间，小七在左边，沈砚在右边靠外侧的位置，像一堵移动的墙。他的视线始终在前方和两侧之间切换，耳朵捕捉着每一个声响。
走到第二个地下通道入口时，沈砚停下脚步。
“前面有人。”他说。
林见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地下通道入口的灯光下，站着一个人影。单薄，修长，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卫衣，帽子拉起来遮住半张脸。那个人一动不动地站着，像在等谁。
然后那个人抬起手，摘下帽子。
苏荞的脸出现在灯光下。她的嘴角也破了，颧骨的皮肤红肿了一块。她看着林见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林医生。”她说，“你比我预想的慢。”
林见微走上前。
“谁打的？”
苏荞抬手碰了碰颧骨，不以为意地甩了甩手。
“陆昭的人。我去你家对面送东西，正好撞上他们上楼。我拦了一个，没打过。”她顿了顿，看向林见微身后的小七和沈砚，“带的人还挺多。”
“路上捡的。”林见微说，“你那个地下室安全吗？”
“暂时安全。”苏荞把帽子戴回去，“但撑不了多久。陆昭把你的信息挂上宁和的内部预警了，现在全城的合作机构都在找你们。”
她转身往地下通道深处走，脚步比平时快。
“跟紧我。”她说，声音从前面传来，“到了再细说。我有一件事必须告诉你。”
“什么事？”
苏荞在黑暗中沉默了几秒。
“关于你弟弟。我三年前就知道他的意识在哪。不在宁和的系统里。”
林见微的脚步停住了。
“在哪儿？”
苏荞回过头。地下通道的灯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的脸映成一片暗色的剪影。
“在E-07体内。”她说，“从来都在。陆昭今晚告诉你的话，有一半是假的。你弟弟的意识，从来没有被上传到宁和的服务器。你亲手把它藏进了E-07的核心。为了保护他。也为了保护沈砚。”
（第六章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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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6章 地下车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