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身后那六个安保人员已经不动声色地散开，堵住了诊室区的两个出口。动作很专业，像是提前演练过。林见微注意到他们的制服左胸都绣着宁和的标志，银色的，在应急灯下微微反光。
沈砚向前迈了半步，用肩膀挡住了林见微半个身位。这个动作很小，但陆昭看在眼里，嘴角的弧度又淡了几分。
“微微。”陆昭收回落在沈砚身上的目光，重新看向林见微，“你找到了什么，我大概能猜到。三年前你在静芯系统里留了后门，对吧？那个后门我一直没动，就是在等你回来。”
林见微没有说话。
“你以为为什么离职记录里写的是9月14日？”陆昭向前走了一步，鞋跟在地砖上叩了一声，“因为那天是我帮你办的离职手续。那天你来找我，浑身都在发抖，说你必须删掉自己所有的记忆。你求我帮你。”
林见微的手指收紧。她完全不记得这些。但她知道陆昭没有撒谎。她了解这个人，他的谎话从来都是七分真三分假，最容易被骗的那种。
“你弟弟的事，我一直在查。”陆昭继续说，语气放缓了一些，像是当年哄她时用的那种，“见川的意识确实在宁和系统里。三年前你签的协议，有一个附加条款，你可能不知道。意识上传成功，但需要载体才能激活。E-07就是那个载体。”
林见微的呼吸顿住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弟弟的意识一直在E-07体内。”陆昭看着沈砚，目光像在打量一件物品，“你以为你把自己的情绪数据给了E-07，其实你给的是见川的意识。宁和把见川的意识上传到E-07的核心系统，然后用你的情绪数据作为桥梁，让仿生人能承载人类意识。E-07之所以能‘活’过来，是因为他体内是见川。”
诊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低频噪音的嗡鸣。
林见微转头看沈砚。他站在原地，表情没有变化，像在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但她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这是他今晚第一次对某个信息产生身体反应。
“你骗我。”林见微回过头，盯着陆昭。
“我没有骗你。”陆昭摊开手，“你可以看看E-07的后颈，偏左的位置。见川小时候被开水烫过，左颈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疤。如果E-07体内真的是你弟弟，那块疤会以某种形式留在仿生皮肤上。”
林见微没有动。她的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视频里三年前的自己说“见川的意识也被上传了”。她为什么要把弟弟的意识放进E-07？她为什么要删除自己的记忆？
她转过去看沈砚。沈砚也在看她。灰蓝色的眼睛安静而沉默。她抬起手，指尖靠近他的左颈。他没有躲开。
她的指尖触到仿生皮肤，温热、光滑，和人类皮肤几乎没有区别。她顺着颈侧摸下去，在偏左的位置，摸到一条微微凸起的纹路。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像一条愈合后的细疤。
林见微的手指缩了回来。
“姐。”
沈砚突然开口。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声音不对。声线还是沈砚的，清冷、平缓，但咬字的尾音带着某种不属于他的颤动。他叫完之后微微偏头，像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发出这个声音。
林见微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了操作台边缘。
“沈砚。”她叫他。
“嗯。”他的声音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但他按住了自己胸口，眉头极轻地拧了一下，“刚才……这里有什么东西。”
陆昭看着这一幕，神色复杂。他向前走了几步，靠近林见微，压低声音：“微微，他现在不稳定。见川的意识在E-07体内休眠了三年，突然被唤醒，会对宿主系统造成冲击。如果你不想他崩溃，就把他交给我。宁和有技术分离这两层意识。见川可以回到医院，E-07可以恢复原状。”
“然后呢？”林见微转过头看他，“你们量产他？我的情绪数据，加上见川的意识，复制出无数个能模拟人类情感的仿生人？”
陆昭沉默了两秒。
“那是上面的决定。”他说，“但如果你跟我回去，我可以保证见川的安全。”
“你保证不了。”林见微的声音很平。
陆昭的表情终于裂开了一道缝。他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被压着，像暗火。
“微微。”他说，声音低下去，“三年前你来找我的时候，你说你会后悔。你说你做了一件无法挽回的事，你问我能不能帮你忘掉。我帮了你。我帮你删了记忆，帮你办了离职，帮你重新入职。这三年来我什么都没问过。”
他向前一步，伸手想碰她的肩膀。
“因为我想等你有一天自己想起来，然后回来找我。”
沈砚的左手抬起来，挡在了林见微身前。他的手挡在林见微和陆昭之间，没有碰到陆昭，但那个动作清晰得像一堵墙。陆昭的手停在半空。
两个男人对视。诊室里的温度像降了几度。
“陆先生。”沈砚开口，语气礼貌得像在跟客户打招呼，“她不跟你走。”
陆昭慢慢收回手，整理了一下袖口。他的微笑重新挂上嘴角，但眼底已经没有任何温度。
“E-07，你没有资格替她做决定。”他侧过头，对身后的安保做了个手势，“带走。”
六个安保同时向前一步。
林见微把手机塞进口袋，另一只手抓住了沈砚的手腕。他的手腕冰凉。她攥紧。
“沈砚。”她仰头看他，“跑。”
沈砚没动。他看着逼近的安保，灰蓝色的眼睛迅速扫过整个诊室的布局。然后他的手臂伸过来，揽住林见微的腰，把她整个人往怀里带。林见微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跳上了操作台。
“抱紧。”
林见微本能地环住他的脖子。沈砚一脚踹开诊室侧墙上的通风管道盖板，带着她钻了进去。金属盖板落地的声音和安保冲过来的脚步声混在一起。
管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爬行。沈砚把她放在前面，自己跟在后面，用身体堵住了管道的入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陆昭站在诊室里，仰着头看通风口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已经彻底冷下来了。
“微微。”陆昭的声音从管道外传来，不紧不慢，“你以为你能跑多久？整个城都是宁和的网。”
沈砚没让他说完。他伸出右手，手掌扣住管道内壁的金属边，生生把一块变形的铁皮扯过来卡在入口处。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里，他转头对林见微说了一个字。
“走。”
林见微在狭窄的管道里往前爬。她的膝盖磕在金属接缝上，手臂蹭过积灰的管壁。管道里一片漆黑，她只能靠触觉判断方向。身后是沈砚有节奏的移动声，和她自己的心跳。
爬了大概五十米，管道突然转向。她拐过去，看到前方有微弱的绿光。那是通风管道的出口，通向地下车库。
“沈砚。”她停下来，喘着气，“你刚才……你叫我姐的时候，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身后的管道里传来他的声音。安静了几秒。
“不知道。”他说，“但那个字说出来的时候，这里很疼。”停顿了一下，他又说：“你弟弟，他很想你。”
林见微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管壁上，闭了一下眼睛。
然后她继续往前爬。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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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5章 旧日未婚夫